一岸浮生 第7章 第七章：珩洲酒吧

江临川离开医务室后，没有返回上了一半的晚自习，而是骑着自行车往珩洲酒吧的方向去。晚风掠过巷口的银杏，卷走几分白日残留的暑气，却吹不散他心底沉压的烦躁，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沉闷。

这间藏在街巷深处的清吧，是江临川年少时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初一那年，父亲欠下巨额债务后杳无音信，原本安稳的家一夜倾塌。起初他趁着周末打零工贴补家用，可这份重担终究压垮了母亲的身体，他必须扛起一切，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几乎所有店铺都对未成年的他摇了头，唯独珩洲酒吧，破例收下了这个沉默又倔强的少年，甚至默许他上完晚自习再过来。

珩洲酒吧的老板季逢洲沉稳内敛，他的爱人陆司年温柔和煦，这两个人，是江临川灰暗青春里难得的暖意。最初他只是负责送酒的服务生，少言寡语却手脚麻利，陆司年见他心性沉稳、做事细致，便慢慢教他调酒的手法与技巧。久而久之，调酒台成了他最安心的方寸之地，指尖的酒液与冰块，能暂时抚平他周身的疲惫与荒芜。

珩洲是间面向同性群体的清吧，氛围安静低调，无喧闹、不张扬。江临川生得清隽干净，眉眼间带着少年独有的柔和，总有客人借着点酒的由头搭话、索要联系方式。每每这时，季逢洲总会不动声色地上前解围，陆司年也会用温和的语气巧妙挡开，始终将他护在不必为难的位置，护着他难得的青涩与纯粹。

今日的江临川来得格外早，还没到平日下晚自习的时间。陆司年一眼便看穿了他眼底的低落，指尖擦过调酒器的动作顿了顿，轻声询问：“临川，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发生什么事了？”江临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垂着眼帘避开对方的目光，没多说一句话，转身走向更衣室更换工作服，将所有情绪都藏在了沉默里。

与此同时，医务室里的林恒早已被心底翻涌的烦躁逼到了极致，一刻也不愿多留。他快步走出教学楼，解锁了停在楼下的摩托——MV Agusta F4 CC。车身通体哑光碳黑，无一丝多余亮色，只在光线下隐隐露出碳纤维细密的编织纹路，冷得像淬了冰；唯有藏在车身内侧的鲜红车架，在动作间隙若隐若现，像他压在心底、从不外露的野劲。车身线条锋利如刀，单边排气利落干脆，即便安静停在那里，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车身纤窄低趴，旁人骑或许还要勉强掌控，可对于身高190的林恒来说，丝毫不显局促，反倒衬得他更具威慑力，肩宽腿长的比例完美到无可挑剔。高挺身形配冷硬机车，气场瞬间拉满，压得周遭空气都微微发沉。他浑身黏腻发潮，校服被冷汗浸得湿哒哒贴在身上，还沾着灰尘，这让极度洁癖的他倍感不适。林恒弯腰捞起椅座上的头盔——同样是哑光碳黑，面罩深黑，与车身浑然一体，冷硬得没有半分多余情绪。他随手扣上，指尖擦过冰凉的碳纤维车把，触感熟悉又安心。

这台车，陪着他一路从G市来到A市，是他最熟悉的老朋友，也是他逃离原生家庭束缚的唯一底气。电子点火声轻响一瞬，引擎随即发出低沉而极具爆发力的轰鸣，震得空气都微微发颤。长腿撑地一发力，车身稳稳倾斜而出，哑光黑的凌厉身影转瞬汇入校门外的车流，只留下一道冷硬绝尘的背影，没带半分留恋。

车子驶入一片寸土寸金的高端住宅区——月珑台。这里也是林沉弋与沈暨安居住的小区，环境静谧、安保森严，是全市顶尖的富人区。可林恒偏是固执，不肯与他们靠近半分，硬是买下了小区最边缘、最僻静的一套公寓，连林沉弋他们都不知道，他竟也住在这里。

刷卡进入小区，电梯数字一路攀升到28层。他走出电梯，在2806号门前停下，指纹一按，门锁轻响着弹开。房子宽敞得近乎空旷，装修是冷调的极简黑白灰，没有多余的软装，没有丝毫温度，每一处都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他进门后径直走进浴室，用滚烫的热水冲散一身湿冷与疲惫，换了一身全黑的休闲装束。再出来时，早已褪去了校服的青涩，只剩一身冷冽逼人的气场。

这间公寓，这辆摩托，是他挣脱束缚后，牢牢握在手里、完完全全独属于自己的两样东西。

每当心绪烦闷无处排解，他总会骑着摩托穿梭在街头，随意找一间酒吧，用酒精暂时压下心底的窒闷，短暂麻痹自己，逃离那些令人窒息的枷锁。

这一次，他心烦意乱，方向盘一偏便拐错了路口，驶入一条从未走过的小巷。昏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过去，两侧竟接连排开一整条酒吧街，暖光与霓虹在夜色里缓缓晕开，与他周身的冷意格格不入。林恒捏着车把微微一顿，心头掠过几分意外——他从不知道，这僻静的角落里，还藏着这样一片烟火夜色。目光随意扫过，最终停留在一块简约却醒目的招牌上——珩洲。

引擎声缓缓熄止，林恒抬腿跨下摩托，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推开了酒吧的门。门轴轻转，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木质香与酒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没有震耳欲聋的音乐，没有烟味弥漫的浑浊，也没有喧闹嘈杂的人群。暖黄的灯光柔和地漫下来，映得整个空间安静又慵懒，低缓的爵士乐轻得像落在心上，抚平了几分周身的戾气。

男男女女散落在各处，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气氛松弛又克制，半点没有寻常酒吧的乌烟瘴气。林恒扫了一眼，只当是家格调偏高的清吧，丝毫没往别处多想，心底淡淡定评——环境不错，安静，以后倒是可以常来。他没往里面走，径直在吧台外侧的空位坐下，长腿随意交叠，一身冷黑装束在暖光里依旧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与周遭的慵懒氛围格格不入。

落座后，他随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未读消息弹了出来，【林沉弋：不许旷课，一个月后我回来，谈谈】。林恒垂着眼，指尖在屏幕上顿了半秒，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耐与冷意，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抵触。他没回，甚至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面无表情地按灭屏幕，随手将手机倒扣在吧台面上，彻底隔绝了那头的干涉与掌控。

“一杯长岛冰茶。”他声音低沉冷淡，没有半分起伏。吧台后传来一声温和的应答：“好的先生，请稍等。”林恒没抬头，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冰凉的台面，心绪依旧沉在先前的烦闷里，压根没留意调酒的人是谁，也没心思去看。

直到冰块撞击的清脆声响落在耳边，他才淡淡抬了下眼，目光却只落在那双调酒的手上。男人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指腹轻稳地握住调酒壶，动作利落又舒展，没有半分多余的花哨。冰块在壶中撞击出细碎清亮的声响，酒液依次注入，手腕轻抬、翻转、摇匀，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透着一股沉稳温柔的力道。袖口利落挽起，小臂线条干净流畅，在暖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格外好看。

不过片刻，一杯酒便轻轻推到了他的面前。酒体清亮，看似无害，烈度却藏在深处，像极了调酒人的模样。“你的长岛冰茶。”林恒收回目光，语气淡得近乎敷衍：“谢谢。”抬手去握酒杯，指节刚扣住冰凉的杯壁，正要往自己这边拉，却发觉杯底像是被牢牢按住一般，纹丝不动。

一股莫名的滞涩感传来，他眉峰骤然一拧，周身未散的戾气瞬间翻涌，终于不耐地抬眼望去。暖黄的灯光温柔漫落，清晰映出吧台后那人的模样——清隽的眉眼，沉静的气质，连微微抿起的唇线都熟悉得刺眼。看清脸的那一瞬，林恒眼底的烦躁几乎要溢出来，心底只剩一个念头：怎么又是这个人！

他脸色瞬间冷得像结了冰，语气又冲又刺，压低声音斥道：“你怎么在这儿？跟踪我？”方才留意过的那双好看的手，早已被烦躁彻底冲淡，只剩满心的抵触与不耐。

江临川却连半分眼神都没分给那尖锐的质问，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又扫过那杯烈度十足的长岛冰茶，心头那股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火气猛地往上涌。他无视了林恒所有的戾气与指控，声音又沉又冷，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紧绷：“你疯了吗？”语气里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怒，目光死死锁在林恒脸上，那份担忧，清晰得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林恒本就憋了一整晚的火气，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彻底点燃，眉骨下的戾气瞬间翻涌，几乎要冲破眼底。他指尖还扣着酒杯，指节泛白，抬眼时眼神冷得像淬了冰，视线扫过对方胸口，一枚小小的银色名牌安静别在衬衫上，刻着三个字——江临川。

原来他叫江临川，真是一个阴魂不散的人！他嗤笑一声，语气又冷又冲，带着毫不掩饰的抵触：“关你什么屁事？”

江临川被这一句呛得眉尖微蹙，原本压着的火气又往上窜了几分。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对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生出这么强烈的、连自己都解释不清的在意，这份在意，早已超出了陌生人的界限。

他没松手，握着杯底的力道反而更沉了些，声音冷得不带半分温度：“这里不欢迎你这样糟蹋自己身体的客人。”

林恒眼底的戾气瞬间暴涨，手腕骤然发力，狠狠将酒杯往自己这边一扯。玻璃杯与吧台擦出一声细碎刺耳的轻响，他死死攥着杯身，骨节凸起，睨着吧台后的人，喉间溢出一声极冷的笑：“哈——怎么？这里你说了算？”

江临川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堵得心口发闷，眉峰紧蹙，一时竟语塞。两人僵持的动静不算小，玻璃杯擦过吧台的轻响在安静的酒吧里格外清晰，周围几桌客人下意识看了过来，目光带着好奇与探究，齐刷刷落在吧台前对峙的两人身上，空气里的张力几乎要溢出来。

没等江临川再开口，吧台外侧已经快步走来一道身影。是季逢洲，他五官轮廓利落凌厉，自带一股不好相与的气场，一眼便看出气氛不对，径直站到江临川身侧，看似随意地挡了他半分，目光落在林恒身上，护短之意毫不掩饰：“小兄弟，有什么事好好说。”语气虽还算客气，姿态却明明白白——他在护着自己人。

周围的视线更集中了，几道隐晦的目光落在林恒身上，像是在看一个故意闹事的客人。林恒被这么多人盯着，本就烦躁的心瞬间更沉，脸色冷得彻底。他抬眼扫过护着江临川的季逢洲，又落回眼前这个一而再、再而三拦着他的人身上，只觉得荒谬又刺眼。得，所有人都向着他，就只有他是一个无理取闹、故意找茬的疯子！

林恒指尖攥着酒杯，指节泛白，胸口堵得发闷。他不过是想安安静静喝一杯酒，从头到尾，都是眼前这人先拦着他、管着他。可现在，老板护着他，旁人帮着他，所有矛头都指向自己，仿佛闹成这样，全是他的错！没人在意他为什么要来这里，没人想知道他到底在烦什么，所有人都会理所当然地站在他对面。

他只觉得荒谬，又觉得心口发涩，一股孤勇的戾气瞬间冲昏了头脑——既然所有人都觉得他错了，那他索性就疯到底！下一秒，他手腕猛地一扬，“砰——！”玻璃杯狠狠砸在地上，应声碎裂。清亮的酒水溅开一地，碎片四下飞散，刺耳的声响在安静的酒吧里炸开，所有人都猛地看了过来，原本松弛的氛围瞬间凝固。

几乎是碎片飞溅的同一瞬，季逢洲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将江临川往身后一带，牢牢护在身后，生怕飞溅的玻璃划伤他分毫。留着一头柔软长发、面相温吞随和的陆司年，也快步从吧台后走出来，挡在江临川身前，眉头紧锁，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临川没事吧？有没有被划到？”视线飞快扫过江临川周身，确认他没有被碎片伤到，才稍稍松了口气。

季逢洲眉头拧得紧紧的，语气里满是担忧，转头对陆司年说：“没受伤吧？宝贝，你带着江临川到后面去。”玻璃杯碎裂的巨响吓得附近客人纷纷缩了一下，有人低低抽气，场面一时有些混乱。季逢洲先抬手示意大家安心，压着心底的火气安抚：“没事没事，大家继续，惊扰到各位了，今天全场酒水打八折，聊表歉意。”

等稳住客人，他一转头，看向林恒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斥责之意毫不掩饰：“这位客人，你闹够了没有？不想喝可以走，没必要在这儿撒野伤人！”陆司年见状，伸手去拉江临川：“临川，我们走。”

可江临川却站在原地没动，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一般，目光死死锁在林恒垂在身侧的手上。林恒的手被飞溅的玻璃划开一道不算浅的口子，血珠很快渗出来，顺着指骨蜿蜒往下，一滴落在地上，瞬间晕开一小点暗红，在浅色的地砖上格外刺眼。他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疼，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

江临川心口猛地一紧，一股莫名的慌乱瞬间攫住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向前一步——他受伤了！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在心底疯长。

林恒抬眼，眼底翻涌着未散的风暴，眼尾泛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泛红，直直望着江临川，声音轻得发寒，带着浓浓的自嘲与戾气：“满意了？”他随手摸出现金，往吧台上一扔，动作粗暴又决绝，拿起手机，没再留一个眼神，没说一句多余的话，转身就走，背影冷硬又孤绝，连脚步都没顿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