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岸浮生 第6章 第六章：我...错了吗？

背着他冲进来、紧张到指尖发抖、寸步不离。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可是连在一起他怎么就不认识了呢？

他怔怔望着那张还带着一点余温的空椅子，喉间猛地发涩，原来不是来看笑话、不是耍脾气、不是莫名其妙。

林恒心口发闷，乱得一塌糊涂。就算是他误会了又怎么样！那人就不能解释一句吗？

什么都不说，转身就走，给谁摆脸色看！可是一想到江临川那双冷下来的眼睛，想到他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林恒就莫名地喘不上气。

要去…道歉吗？

才不去！

可心底那点涩意，却怎么压都压不下去。脑子里一会儿是老师说的那些话，一会儿是江临川离开时的眼神，两种情绪撞来撞去，搅得他心烦意乱。长这么大，他第一次这么不知所措。明明占着理，又好像是什么都错了......

林恒永远都不会觉得是自己的问题，毕竟他是林恒。

他闭紧眼，把那点快要溢出来的慌乱狠狠压下去，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又硬又僵的话，更像是说给自己听：“关我什么事!”

与此同时，万米高空之上。沈暨安坐在靠窗的位置，机舱外是沉沉夜色。他在上午离开学校后，便直接乘飞机赶回Y国，一路心神不宁。

从离开到现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上午发生的事情。他不敢去想，林沉弋听到那些话时，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那一巴掌落下去他并不后悔，林沉弋的付出不该是这样的结果，林恒的那些话叫他如何不生气？可他又怕，怕就因为这一巴掌，让林沉弋长久以来的所有心意，全都化为乌有。

飞机穿过厚重云层，沈暨安指尖微微蜷缩，眼底翻涌着烦躁。他从不是冲动易怒的人，可在听见林恒那句混账话的瞬间，所有理智尽数崩塌。

林沉弋是他放在心尖上七年的人。七年朝夕，七年相守，他比谁都清楚林沉弋的温柔与隐忍，也比谁都见不得他受半分委屈。他们从少年时莽撞又赤诚的初恋，一路走到如今，早已是刻进骨血里的唯一。

沈暨安比任何人都清楚，林沉弋这些年扛下了什么，也比谁都更想护他周全。林沉弋不是不会疼，只是他从来都不说。这一点沈暨安比谁都清楚。

他此刻无比后悔，后悔自己答应来一趟学校。

可下一秒，他又打从心底庆幸。庆幸今天去的人，是他沈暨安，而不是林沉弋。

若是林沉弋亲耳听见自己的亲弟弟说出那般绝情戳心的话，亲自面对亲弟弟那冰冷刺骨的恶意......他不敢想象，那个向来习惯把所有委屈都自己咽下的人，会有多疼......

至少，挨骂的是他，动手的是他，挡在前面的人，也是他。至少，林沉弋还不知情，林恒也还是那个虽然有些冷淡、没那么热情，但还是他那个小时候滤镜下“粘人”的弟弟。

沈暨安指尖微微发紧，只觉得满心酸涩。

该怎么开口，才能不刺痛他，才能轻描淡写带过，才能不让他有半分难过。他什么都不怕，唯独怕林沉弋受伤。

他甚至不敢再深想下去。怕再想一刻，那些反复斟酌的措辞，都会变成刺，一不小心就扎进林沉弋心里。

飞机还在往前飞，沈暨安缓缓睁开眼，望着窗外无边的黑夜。怎么说，何时说，要不要说……他到现在，一个答案都没有。

医务室里，林恒指尖仍攥着床单，心绪乱得发慌。道歉两个字在心底转了一圈，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心里那点烦躁越积越重，却又混进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闷涩。

想装作无所谓，又做不到彻底无视。想就此作罢，又像堵着一块石头，不上不下。

好烦！

一边是万米高空上，不知如何开口的沈暨安。

一边是医务室里，嘴硬心软、乱了方寸的林恒。

一场无人言说的暗潮，在两处天地间，无声翻涌。

林恒不知道的是，那个刚刚转身离开的少年，早已在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悄悄撞进了他早已腐烂不堪的心底。

飞机落地的提示音在机舱内响起，平稳的机身缓缓滑行，沈暨安却依旧维持着靠窗的姿势，指尖泛白，眼底的烦躁丝毫未减。他强迫自己收回纷乱的思绪，拿出手机。

屏幕刚亮，未读消息便跳了出来。【林沉弋：到 Y 国了吗？】【林沉弋：早点回去休息。】虽然只有两句很平常不过的关心，却精准的砸在他心上。

沈暨安喉结滚动，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回复。当然他很想回复，但是他真的能接住林沉弋的询问吗？还是说坦白的告诉他，林恒向他“诉说”了他的痛，顺便骂了他们两个人？还是说他因为一句话没忍住，打了林恒一巴掌？或者说其实他们兄弟之间那层薄薄的温情，早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

就在这时，手机骤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鼻尖一酸—— 宝贝儿林沉弋。沈暨安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涩意与烦躁，指尖划过接听键，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刻意掩去一路的疲惫：“怎么了宝贝儿，想我了？”

“嗯” 电话那头的声音似乎早已习惯，带着一点浅浅的担忧“到了？”

“嗯，刚下飞机。”沈暨安语气漫不经心，就像以往一样。

“叫唐娇娇来接你。”林沉弋看着电脑上Y国的时间说道。

沈暨安低笑出声，指尖摩挲着手机，像是这样就能触碰林沉弋清冷的眉眼：“好～那我等下就给她打电话，现在我的宝贝儿能陪我再聊会儿吗？”

“少贫”的声音里没什么波澜，听着冷淡，其实早就在他一句句“宝贝儿”里迷失自我。

指尖却不自觉顿了顿电脑键盘上的动作，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Y国现在是中午，天气热，别在机场门口久站，进去等。”

沈暨安靠在机场的立柱上，夏日的风，带着灼烧感，可电话里林沉弋这句别扭又实在的叮嘱，却让他心口的涩意淡了大半。心里甜的冒泡，他故意拖长语调：“遵命，我的宝贝大人～”他慢慢踱步进机场候场大厅，空调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外头残留的燥热。周遭人来人往，脚步声、广播声混在一起，他却只觉得，全世界只剩下电话那头那道清冷的声音。

“暨安，班主任怎么说？”林沉弋的声音像有魔力般穿过所有噪音，一字不差的传到他耳朵里。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沈暨安心上，方才的轻松瞬间褪去，指尖又开始泛白。他压下心底的愧疚，依旧维持着漫不经心的语气，轻描淡写地避开重点：“林恒班主任说希望你劝劝他，其他没什么。” 他怕林沉弋追问，也怕林沉弋察觉到他这漏洞百出的回答，语气带着点责备：“你那边应该很晚了，我听到电脑的声音了，又在加班？”想靠着拙劣的语气将注意力转移到林沉弋加班这件事情上。

电话那边传来林沉弋疲惫的声音“嗯”指尖不停地敲打着键盘，屏幕的光映在他清冷的眉眼上，他了解林恒的脾气，当然商人的直觉也让他听出了沈暨安话里的漏洞，不免担忧“他冲你发脾气了？”

沈暨安的心猛地一沉，指尖攥得更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却依旧语气平淡地否认：“那倒没有。” 他顿了顿，刻意斟酌着措辞，既避开争执与巴掌的真相，又能圆过自己之前的漏洞，“就是…他可能以为是你去学校，结果见到是我有点失望。”

这话半真半假，沈暨安喉间发涩，不敢多提细节，生怕多说一句就会露馅，又赶紧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撒娇，试图彻底打消林沉弋的顾虑：“小孩子嘛～失望很正常，毕竟我代替了他最爱的哥哥去，你说是不是，哥哥～”

最后那声“哥哥”落下来，林沉弋的肩线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他不是听不出来沈暨安是故意的，那点轻慢又笃定的调子，摆明了在逗他。生理性的燥热来得猝不及防，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呼吸微乱，却依旧绷着一张冷淡的脸，只是耳尖不受控地泛上浅红。

这点细微的动静通过手机电流传到沈暨安的耳朵里。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舌尖轻轻抵了下腮帮，明明听得分明，面上却还装得一派无辜，声音压得又低又沉，带着点得逞的暗哑：“怎么了，哥哥，呼吸这么乱？”

林沉弋攥着手机的指节泛白，下颌线绷得死紧，生理性的燥热顺着脊椎往上爬，他强压着心底的躁意，声音冷而哑：“沈暨安，别胡闹。”

沈暨安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透过电流传过去，又苏又坏：“我听出来了，哥哥，你想我了。”

一句话，正中靶心。

林沉弋攥着手机的指节猛地收紧，耳尖烫得快要烧起来，胸腔里那股想念瞬间炸开。他被说中了心事，又羞又乱，再也绷不住，几乎是狼狈地掐断了通话。

忙音“嘟——嘟——”地响起来。

沈暨安望着暗下去的屏幕，指尖轻轻摩挲着边缘，眼底的笑意深了又深。林沉弋知道了会怪我吧…想着这个他眼底的笑意淡了。

他骗了林沉弋，瞒了他和林恒的争吵，瞒了那一巴掌，瞒了所有的尖锐与不堪。

可他不后悔。

林沉弋就是这样，清冷又别扭，心里牵挂着，嘴上却不肯直白说出来，习惯了默默关心，习惯了把温柔藏在细节里。这样的林沉弋，他舍不得让他受半分委屈，舍不得让他知道那些伤人的真相。沈暨安收起手机，转身走向机场出口。

没关系，所有的秘密，所有的委屈，他一个人扛着就好。

只要能护着林沉弋这份清冷又别扭的温柔，只要林沉弋能一直这样，平安顺遂，哪怕一直隐瞒，哪怕独自咽下所有苦涩，他也心甘情愿。

他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拍摄地址，指尖依旧微微泛白，眼底却多了一份坚定——等他回去，一定要好好抱抱那个嘴硬心软的人，把所有的一切，都藏进一个简单的拥抱里。

他现在只能祈祷，祈祷林恒能够别扭到底，永远不要说出来。

一边是隐瞒了所有真相，独自咽下酸涩的沈暨安。

一边是在医务室里，心乱如麻、嘴硬心软，纠结要不要去道歉的林恒。

无人言说的情绪，在两地无声翻涌。

而远在另一边的江临川，永远不知道的是——原来早在今天那个满身是刺的男孩儿就给他留了一个能进入他内心深处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