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恒重新躺回床上,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起,背景里隐约传来机场大厅隐约的人声与行李箱滚轮滑动的轻响,带着几分跨域而来的疲惫:“喂,小恒?”
林恒指尖轻轻蜷了蜷,声音比平日里柔和不少,带着几分郑重:“哥,我有事想跟你说。”
林沉弋刚下海外航班,一身风尘未散,边走边低声应:“嗯,说。”
“我谈恋爱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没有震惊,没有追问,甚至连语气起伏都很淡,只轻轻“嗯”了一声,听不出太多情绪。
林恒等了半天没等到预想中的反应,眉梢轻轻一挑,有点不服气似的开口:“哥,你怎么不震惊?”
林沉弋低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了然的纵容:“如果哥没猜错的话,你的对象是不是上次来医院看你的那个同学?我想想……好像叫江临川?”
林恒猛地一怔,整个人都愣了,“……哥,你早就知道了?”
“嗯,看得出来。”林沉弋语气平淡,像是早就把他那点小心思尽收眼底:“你看他的眼神,藏不住。”
林恒顿时垮了点神色,小声嘟囔:“……没意思。”
林沉弋被他逗得轻笑:“需要我配合一下,装得很惊讶吗?”
“不要。”林恒撇撇嘴,片刻后,声音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哥,我好像……终于能理解你说的喜欢了。”
林沉弋脚步微顿,语气也随之放轻,多了几分郑重:“小恒,你们两个,都想清楚了吗?”
“嗯!”
“林恒”林沉弋声音沉而认真:“既然选择了对方,就好好珍惜这段感情。”
“我不会放手的。”
“想跟哥分享一下吗?”
这一问,像是忽然打开了话匣子。
少年瞬间像是找到了炫耀的出口,语气里藏不住的雀跃与细碎欢喜一股脑涌了出来。
“哥,他跟我表白的!你都不知道,他昨天连工作服都没换,急急忙忙就跑过来了……”
“还有还有,他今天穿我的校服去学校的,有点大,但是……特别好看。”
“他早上还跟我撒娇,不想去学校,想留在医院陪我……”
林恒碎碎念个不停,一提到江临川,就有说不完的小事,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炫耀与得意。
林沉弋就安静听着,偶尔轻轻应一声,他知道弟弟是真的很喜欢那个少年。
直到说得差不多了,林恒才后知后觉地顿住,猛地想起什么,语气瞬间带上一点心虚:“……哥,你下飞机了吗?”
林沉弋淡淡揶揄:“现在才想起来问?”
林恒轻咳一声,有点尴尬地笑了两声:“哈哈……”
“刚下。”林沉弋声音里带着几分旅途疲惫。
林恒立刻收起小得意,一本正经叮嘱起来:“那你赶紧回去休息,别一工作起来就发狠了忘情了,饭也要按时吃——”
林沉弋被他这小大人模样逗笑,低声打断:“知道了,小领导。”
江临川刚在教室座位上坐下,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还没来得及翻开课本,身后就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带着跑急了的喘息。
下一秒,陈阳“哐当”一声拽过椅子,一屁股坐下,顺手把两个还冒着白气的肉包“咚”地搁在他桌角。
包子皮暄软,肉馅的香气混着热气飘出来,是校门口那家麦南路最火的酱肉包。
江临川愣了下,抬眼看向还在喘粗气的陈阳,“这是?”
陈阳抹了把额角的薄汗,“林哥没跟你说?”
江临川更懵了,“什么?”
陈阳掏出手机解锁,点开和林恒的聊天界面,直接把屏幕怼到他眼前。
江临川垂眸看去。
【林恒:阳子你今天早上吃什么?】
【陈阳:我想想……大概是麦南路包子?】
【林恒:行,给江临川带两个】
【林恒:[转账:500元]】
【林恒:国庆前江临川的三餐就交给你了】
【陈阳:收到!】
江临川看着桌角那两个还冒着白气的酱肉包,温热的香气裹着面香漫开来,他指尖微顿,沉默着拿起一个,薄唇轻抿着咬下一口。肉馅咸香适中,温度刚好,不烫嘴。
陈阳把包子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凑过来,一脸八卦:“诶江临川,你跟林哥什么时候关系变得这么好了?”
江临川唇瓣微抿,正要开口,教室另一侧许诗雅恹恹的声音传来,她趴在自己的课桌上,脸颊贴着微凉的桌面,“陈阳,叔叔阿姨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呀……我好想喝暖阳的葡柚。”
“快了,”陈阳嚼着包子,含糊却笃定地开口:“这次是去外地进修了,顺便考察几家新的原料产地。国庆前后就能重新开业了。”
许诗雅瞬间眼睛一亮,声音轻快起来:“湘晴湘晴!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暖阳喝葡柚好不好?”
钟湘晴放下笔,抬头弯眼点头,“好呀,到时候我们一起去。”
陈阳这才又转向江临川,大大咧咧地问:“对了江临川,你平时喜欢喝什么?”
江临川眉峰微蹙,眼里掠过一丝明显的疑惑。
陈阳一拍脑门,懊恼地啧了一声:“你看我这脑子!学校对面那家暖阳奶茶店,是我家开的——准确说,是林哥当初帮我家开起来的。”
他带着几分骄傲细细说道:“初一那年我爸妈被单位开除,一下子没了收入,急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林哥知道后,直接出钱在我们初中门口开了家奶茶店。一开始只卖奶茶,所有口味配方都是他一点点琢磨、试错出来的。后来又有了蛋糕甜品,准确来说,是因为林哥才有了现在的暖阳。”
“刚刚许诗雅说的葡柚,就是上个月林哥新研发的新品,刚上架就成了店里爆款。”
“江临川,等我家暖阳开业了,欢迎你来玩儿啊!”
江临川垂眸,唇瓣极轻地弯了一下,淡淡应道:“好。”
清脆的早自习铃声恰好在这时划破教室的喧嚣。
江临川指尖微顿,趁着间隙,偷偷从桌肚里掏出手机,屏幕微光下,飞快敲下一行字发送出去。
【江临川:包子很好吃】
几乎是立刻,对方就回了过来。
【林恒:都知道了?】
【林恒:陈阳这大嘴巴!】
日子在打打闹闹里飞快掠过,转眼便到了国庆。
国庆这天依旧带着夏末的燥热,阳光明晃晃地晒进病房。
林恒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宽松短袖,胸前是深红色的美式复古英文字母印花,字体粗犷有质感,带着点街头范儿,下身搭配简单的黑色短裤。露在外面的小臂和小腿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淤青还没褪干净,看着依旧有些吓人,不过比前几天淡了许多。
江临川则是一件纯黑色短袖,下身配黑色短裤,安安静静站在一旁。
主治医生拿着病历夹走进来,先核对了床头卡,又示意林恒微微低头,用指腹轻轻触诊了后脑勺的伤口周围,仔细观察了结痂情况,认真叮嘱道:“你这属于钝器撞击造成的闭合性颅脑损伤,还有头皮裂伤,跟普通划伤不一样,愈合会慢一些。目前恢复得挺好,没发炎没异常,但出院之后绝对不能大意。”
“我跟你说几个重点,你记牢了。首先,头部千万别受撞击、别剧烈晃,跑跳、打球、猛甩头这些全都不行,就连快速转头、猛地低头都尽量避免,防止出现迟发性出血或者伤口裂开的情况。睡觉尽量侧躺,别压着伤口,枕头高度适中,别扯到伤口。”
“然后自己多留意身体状态,一旦出现头晕加重、恶心想吐、犯困乏力、视线模糊、耳鸣,或是持续性的轻微头痛,别拖,立刻来医院拍CT复查。伤口结痂千万别手抠,让它自己掉,这两周洗头尽量用温水轻轻擦一擦,伤口位置不能揉搓,也别乱涂偏方,很容易发炎感染。”
医生扫了眼他四肢的淤青,又随口补充了几句:“身上这些磕碰的淤青都是软组织挫伤,会自己慢慢吸收,不用特意处理。别热敷、别揉搓,越弄越肿、越容易淤血。最近天热,尽量保持伤口干爽,别暴晒、别出大汗,汗液泡着伤口容易发炎。饮食清淡点,别吃辛辣刺激的,烟酒都忌,好好睡觉别熬夜,情绪也别大起大落,这些都影响恢复。”
“最后记住,出院一周准时来复查,中间有任何不舒服,随时过来就诊,别硬扛。”
林恒轻轻颔首:“知道了,谢谢医生。”
医生交代完,又特意对着江临川重申了一遍观察和护理的重点,才合上病历夹转身离开。
林恒伸手拎过一旁黑色的斜挎包,东西早就提前收拾妥当,里面装着几套换洗衣物和睡衣,叠得整整齐齐。他随手抓起那顶做旧黑牛仔鸭舌帽扣在头上——帽身是做旧水洗的磨白质感,几道刻意的破洞扯出蓬松的毛边,帽檐末端还垂着三个亮闪闪的银环,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出细碎的冷光。
江临川几乎立刻就上前一步,轻声开口:“我帮你拿吧。”
林恒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随意:“没事,不重。”
两个人并肩走出病房,电梯一路下行,穿过弥漫消毒水味的走廊,两人推开医院一楼大门。
门外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夏末最后一点燥热,混着路边草木的清浅气息,和病房里的沉闷截然不同。阳光暖融融地落在身上,风轻轻扫过衣角,吹散了连日住院的憋闷。
林恒微微仰头,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露在外头的淤青依旧清晰,却在这样鲜活的风里少了几分触目惊心。
江临川望着远处晃动的树影,轻声开口:“陈阳说今天暖阳重新开业。”
林恒眼底掠起一点浅淡的笑意,语气干脆又带着几分随性的期待:“走,给他个惊喜。”
江临川走向停放着自行车的地方:“我骑自行车过去,你要不要打车?”
林恒目光淡淡扫过那辆自行车,心里轻轻一动,面上却半点不显,只弯着眼,语气轻佻又散漫地调戏他:“帅哥,带我呗。”
江临川耳尖“唰”地一下就红了,垂着眼不敢去接他的目光,沉默着跨上自行车,低低应了一声:“嗯。”
林恒笑了声,绕到后座,反身跨坐下去,背对着江临川。
江临川慢慢蹬起踏板,车轮缓缓向前滑去。林恒顺势把双脚彻底抬空,长腿舒展地悬在车后。他一只手牢牢抓住自行车后座的铁架,另一只手忽然大大一张,故意上半身往后一仰,整个人轻飘飘地往江临川背上靠去,帽檐上的银环轻轻相撞,发出细碎声响,他笑着拖长声调喊:“江临川——”
江临川浑身一僵,后背骤然贴上一片温热的轮廓,心跳瞬间就乱了节拍。他怕林恒重心不稳摔下去,一只手死死稳住车把,另一只手慌忙往后伸,虚虚护在他腰侧,声音急了点:“会摔的——”
嘴上虽这样说,脚下蹬车的力度却放得更轻,一路专挑平整的路面走,任由林恒贴着自己肆意吹风。
耳尖的绯红一路蔓延到脖颈,连握着车把的指节都微微发烫,整条路上都飘着少年人青涩又鲜活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