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沉沉,月华如水,静静泼洒在潘家青砖庭院里。院中几竿细竹临风轻晃,筛下满地细碎摇曳的影,本该静谧安宁的夜色,此刻却压着一层无声的沉凉。
厅堂内灯火渐柔,碗筷收拾殆尽,暖意褪去,只剩一室悄然凝滞的空气。
婉琼收拾好案上杯盏,心中始终吊着一桩心事。她立在廊下,望着黑漆漆的巷口,指尖不自觉绞着素色罗裙边角。
杨府封门、全城宵禁、官差巡夜、大肆搜捕……一桩桩变故叠在一起,压得她心口发闷。
她脑中翻来覆去皆是苏璟的模样。
三年前他一身青衫,眉目朗朗,牵着她的手轻声许诺,待金榜题名,便立刻归乡迎娶,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可如今名不知、信不至、人不归。
越是官府大动干戈,她心底越是惶恐,总隐隐觉得,苏璟的杳无音信,从不是简单的路途遥远、功名羁绊。
屋内西厢房,灯影孤悬。
那无名郎君倚在床头静静静坐,胸口绷带规整,脸色虽依旧苍白,眼底的朦胧茫然早已褪去大半。方才潘叔潘婶立于月下的低语密谈,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进他耳中。
夜风从半开的窗缝徐徐灌入,拂过他微垂的眼睫。
少年清隽温润的面容之上,温和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沉。
钦差暗查、微服暗访、遭人截杀、十里林灭口。
破碎的记忆如同散碎琉璃,在脑海中剧烈碰撞、缓缓咬合。他依旧记不起自己的名讳、记不起朝堂旧事、记不起奉命暗访的始末,可他彻底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他不是偶遇凶险,他是被人刻意追杀、布局灭口。
对方势力盘根错节,连通地方官府,手段阴狠,行事决绝,若非昨夜婉琼执意赶路、若非潘半仙略通道术、命数奇特,他早已葬身十里林,尸骨无存。
一念至此,他眸光微侧,透过窗棂,遥遥望向廊下那个纤细伫立的身影。
少女立在月色之中,身姿单薄,眉眼含忧,满腹牵挂尽数系在另一个人身上。
她心性纯粹、干净赤诚,不知世道险恶,不懂朝堂阴诡,只是凭着一腔温柔良善,救了一个身负滔天祸事的陌生人。
也正因这份无心的善举,将她自己、将收留他的潘家,一并拖入了无边凶险之中。
心头骤然涌上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酸涩、愧疚、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捉摸不透的执念。
他失忆无归,前路茫茫,生死未卜,本已是无根之人,可在这一刻,心底生生落下一个执念——
他欠她一命,此生若存,必以命相护。
无论前路多少刀光暗箭、朝野风波,他绝不让这干净纯粹的姑娘,因他半分受到牵连、半分受到伤害。
良久,他缓缓闭上眼,再睁眼时,眼底所有凛冽锋芒尽数掩藏,又变回那个温顺安静、失忆茫然、温润无害的落魄郎君模样。
他如今身份暴露即是死局,唯有隐忍蛰伏,方能自保,更能护她周全。
廊外。
潘婶送走潘半仙,缓步走回院中,望见婉琼久久伫立不动,满目怅然,不由得心生怜惜,轻轻上前拍了拍她的肩。
“傻丫头,夜里风凉,别站久了,仔细染了风寒。”
婉琼微微回神,眼底凝着一层浅浅水雾,轻声道:“婶,我心里慌。”
“慌什么?”潘婶柔声安抚。
“从前我只当璟哥哥是忙于科考、滞留京城,可如今全城搜捕、官场异动,我才慢慢发觉,他这三年的沉默,太不正常了。”
婉琼嗓音轻轻发颤,字字都是压在心底的忧思:“他不是贪慕富贵之人,绝不会三年杳无一字,故意弃我不顾。我只怕……只怕他是撞上了什么祸事,身陷囹圄,甚至……”
后半句她不敢说出口,喉头哽咽,眼底酸涩难忍。
潘婶闻言心底叹息,却不敢多言。
她已然知晓那郎君是失踪钦差,已然猜到这场官场风波牵扯极深,隐隐便觉苏璟的失踪绝非偶然,极有可能卷入了这场朝野贪腐大案之中。
可她不能说,分毫不敢透露。
一旦婉琼得知内情,以她重情烈性的性子,必定执意追查,届时便是引火焚身。
潘婶只能伸手轻轻拥住她,温声宽慰:“别胡思乱想,吉人自有天相。苏璟那孩子命格清正,不会有事的。眼下风声太紧,我们安分守己、静待时机便是。”
婉琼轻轻点头,依在她肩头,默然无言。
院内月色寂寂,暗流汹涌,所有人都在隐瞒、试探、蛰伏,唯独她一人,尚蒙在鼓里,执着等待一场不知归期的重逢。
片刻后,婉琼收拾好心情,想起房内尚且虚弱的伤者,敛去眼底忧色,转身端起案上温好的清水与汤药,轻步走入西厢房。
推门的轻响打破屋内寂静。
少年闻声抬眸,目光温柔落于她身上,清澈平和,不见半分深沉城府。
“怎么又过来了?夜里寒凉,你该早些歇息。”他嗓音依旧微哑,温和有礼。
婉琼将药碗轻放在床头小几上,细细吹凉汤药,轻声道:“你伤势未愈,夜里无人照看我不放心。潘叔今日奔波劳累,婶子也要歇息,我来照看你最合适。”
她垂着眉眼,容颜清丽柔和,烛火映得她侧脸温软如玉。
“该喝药了。”
她小心翼翼扶起他的肩,动作轻柔至极,生怕碰裂他胸口伤口。
他顺从倚在她掌心,任由她照料,眸光静静锁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心底万般情绪沉淀,只余一片温柔珍重。
待一碗苦药饮尽,婉琼替他拭去唇角药渍,随口轻声絮叨:“说起来,我总觉得今年诸事不顺。十里林怪事频发、官府突然封查、杨府闭门不见客……我和璟哥哥自小在这里长大,从前这小城安稳太平,从未这般风声鹤唳过。”
她无心的一句家常絮语,却让少年眸光微微一动。
他状似随意,轻声试探:“听姑娘所言,你与那位苏公子自幼相守?他三年入京,临行之前,可有半点异常?”
婉琼闻言微怔,微微回想,如实轻声细诉:
“异常倒是谈不上,只是如今回想,的确有几分古怪。”
“他临行那日,神色格外凝重,反复叮嘱我,让我安分守家、莫惹是非、切勿轻信官府之人。还说,若三年不归,不必等他,自顾安好余生即可。”
“我当时只当他是考前心绪不宁、思虑过重,还笑他多虑。如今细细想来……他似是早已知晓前路凶险。”
话音落下的瞬间。
床头温润静坐的少年,眼底极快掠过一道锋利彻骨的寒光。
早已知晓前路凶险。
提前嘱托、留话告别。
三年绝不归乡、绝不传信。
所有细碎线索瞬间串联成线,真相隐隐浮出水面。
苏璟不是被动卷入秘案——
他是主动深陷、刻意失联、以身入局。
而这场横跨三年、牵连朝野、诛杀钦差的贪腐巨案,远比所有人想象的更加恐怖、更加根深蒂固。
少年垂眸,掩去眼底所有惊涛骇浪。
原来,这小小城关,这温柔少女痴心苦等的情郎,早已身在棋局最险处。
而他自己的骤然坠落、失忆蛰伏,恰好撞破了这场埋藏三年的惊天迷局。
婉琼全然不知身旁人心底翻覆的风浪,依旧兀自轻声轻叹:“只盼早日风波平息,能得他一句平安音讯便好。”
少年抬眸,静静望着她纯粹期盼的眉眼,心底默默落下一句无声誓言。
待他查清一切、稳住局势、斩尽阴邪——
他必还她真相,必护她无忧,必让她心心念念的平安,岁岁常在。
夜色更深,庭院寂寂。
一场无人知晓的博弈,已然在温柔静谧的潘家小院里,悄然开局。
潘叔无意间卷入一场官场是非,结局如何请观看下一章节。
精彩期待,不会让你失望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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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chapter 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