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莱在第二日的中午没能回家。
中午时风雨才慢慢停息,开往中环的巴士还没开通,饭店里预备的汽车也不愿意冒风险送客人。
叶莱焦灼不安地看着露台外,连午饭也吃不下去。那种反胃感,让她一瞬间想起在暴雨夜看着亲人挨打的恐惧。
暴雨夜,一群人疯狂地拍门,叫嚣着让若老师出来,让和外甥女通奸的若老师出来,他们哈哈大笑起来。
若阿金是很正派的教徒,他忍受不了他们在学校宿舍里,在教友同事面前这样诬蔑他,果然打开了门。街灯都灭了,整个世界只有雨珠冰冷的亮光,借着雨光,叶莱失魂落魄地看着若阿金趴伏在地上被他们殴打。
咚咚两声。
顾少虞走过来,敲了敲她的桌子:“今天下午回去。”
叶莱连忙点头称好。
顾少虞垂下眼睛瞥了瞥她几乎没怎么吃的午饭。
她挂在他的账上,还这么浪费粮食。叶莱立即埋头吃饭。
下午两点,天气放晴,叶莱和顾少虞坐车回去。
车窗外,栖霞湾浅绿的如玻璃碎片般的海水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被雨水冲刷得焦黑的山岩。
这是一条很狭窄的峡道,仅有两车道,司机开得小心翼翼。叶莱无意中看了看邻车,很眼熟的黑色轿车,她追着看向驾驶座,金寒水!
他的气度完全不像寻常司机,手指干净修长,冷静地掌握方向盘,他不像是来给人当差的,反而很泰然自若。
“梁家的车?”顾少虞见她一动不动地盯着邻车,便也顺着看了一眼。他和后座的梁雍雍对上视线,梁雍雍友好地笑了一下,他于是也回了个几不可察的微笑。
“怎么又不高兴了?”顾少虞收回视线就看到叶莱又是一脸失魂落魄,他越来越搞不懂叶莱了,她比他还喜怒无常。
叶莱被送到海格公寓,一言不发地走了,连句道别也欠奉。顾少虞瞪着她的背影,气呼呼地让司机开到格洛斯特行。
叶莱回到四层零四室。
她打开壁橱,挂满了衣服,不是十分合身,但是也可以穿。梁叔峥这个葛朗台,连几身新衣服都不肯替她制备,搜刮出梁雍雍不穿的衣服给她。好在梁雍雍衣服太多,不怎么记住旧衣,不然昨天她就该发现这个混血交际花穿的洋装正是她穿过的。
叶莱从角落里摸出自己的旧衫,她当初把两千蚊的港元藏进了这件旧衫,现下掏出来清点一番,数目合得上,没有少。她又小心地将两千蚊的钞票塞回旧衫,将旧衫掩进壁橱深处。
她打量一圈壁橱里的衣服,她一向感觉迟缓,今天难得这么敏锐,她第一次嗅到壁橱里干涩的薰衣草香气和微弱的烟味。那是一件棕色犬牙花纹华达呢猎装外套,胸口有淡淡的烟草气。
叶莱将餐桌上的地图折好塞进猎装外套的口袋里,关上门下楼。电车已经抢修好了,她买了头等座,一个人安静坐着,不能坐过站,所以她今天没有神游,认真注意着路况。
到地,下车,又走了一阵,走进那条窄街,上楼,头房今天没有麻将声,走到中间房,敲敲门。是包租婆三婆开的门。
三婆将她迎进来:“阿莱回来啦。”
玛丽娜坐在桌前喝热汤,虚弱地看向门口,一个穿着棕色夹克外套,内搭森林绿雪纺绸裙的高挑女子,像一株被雨打湿却依旧傲然的热带植株。
叶莱对三婆笑笑:“三婆,麻烦你陪我妈妈了。”
三婆难得见到叶莱,这会儿卯足劲瞅着她的衣服:“不麻烦!阿水有事要出去,托我看顾下你阿妈,他还塞了半蚊给我哩。”
三婆看着叶莱那质感超群的衣服,心想半蚊少了,下次得和金寒水要一蚊!他竟供得起这样有架势的番婆。可是,他虽然开车,还租大房、装电话,但是三婆知道他不是有钱人,估计是给有钱人开车的。这怎么可能供得起?莫非这是哪家千金倒贴?更谈不上了,那个病歪歪的老番婆说他们是俩公婆,更何况哪家千金的阿妈穿得这样破,住在这样的唐楼里。
三婆的心思百转千回,已然料定这个年轻貌美的小番婆是舞厅的舞女,看中金寒水的相貌,私下结了婚,偶尔回来聚一聚,平常就在舞厅赚钱。
叶莱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一元钞票:“三婆劳烦你帮下手,帮我们煮餐饭。”
“小事嘛,大家街坊邻里!”三婆喜滋滋地接过钞票,领命而去。
叶莱关上门,脱下外套,露出贴身的森绿吊颈裹腰斜裁裙,雪纺绸柔软飘逸地顺着她的曲线滑落,行走间裙摆悬坠如海水碧波。
这是一条相当美的日间裙,应该在巴黎展出。
玛丽娜蹙起眉头:“这条裙子……”
叶莱往日穿的好衣服质地也上佳,但是至少不妨碍做工,这条日间裙太过华丽了。
叶莱往常来金寒水家会特地换衫,换旗袍或者裤装,但是今天她突然厌倦了那么多谎言,所以没有换装,穿着裙子就来了。
“这是东家的旧裙,她不穿了。”
叶莱坐到玛丽娜对面:“妈妈,你挂不挂念嘉乐?我想换个大屋,到时候把嘉乐也接过来住,不过我还在看房,你先不要同阿水讲,他公司的事太忙了,不要烦到他喔。”
玛丽娜想起小儿子,点点头:“真是好久没见嘉乐了,都不知他同他阿爸在虾湾过得好不好?”
“是啰,所以我想把他们接过来住。妈妈你不用太担心了,在家时不就是阿爸煮饭照看家里嘛!你不在家管着他,嘉乐说不定好自在!那个臭小子。”
玛丽娜笑起来。
玛丽娜和叶莱吃午饭时,金寒水拎着斩料回来了。玛丽娜连忙招呼他吃饭。
玛丽娜笑着对金寒水说:“阿水,你看下莱这条绿裙靓不靓?她东家赏她的,衬得莱好白净,是不是?”
金寒水看向叶莱,叶莱也看着他。
叶莱在昨天草草掠过梁雍雍一眼,看得不认真,但是那一眼足够她掠尽梁雍雍的美丽。梁雍雍一定很爱户外运动,或许很爱打网球,她的皮肤是晒得很健康漂亮的古铜色,手臂线条结实有力,她和叶莱差不多高,大约五英尺六英寸,叶莱能想象出梁雍雍穿这条绿裙该有多自信阳光,她或许会戴金色圆耳环,衬得她更加金光灿灿。
叶莱在金寒水面前低下头。
金寒水对玛丽娜说是:“很适合阿莱。”
叶莱一刻也忍受不了了,她必须早日找到合适的避难所,她要躲开金寒水,让梁家彻底地见鬼去吧。
她在家陪玛丽娜,于是金寒水继续回梁家当差。她关上门,从外套口袋里翻出那张香岛地图展开。玛丽娜也凑上来看。
“妈妈,我们搬去九龙?”
“九龙?尖沙咀同九龙塘那些地方,我们哪里住得起呀。”
叶莱差点忘了她妈妈去九龙就只在半岛酒店久待过,玛丽娜也不熟悉九龙。
玛丽娜在港岛的极乐谷点了点:“这边呢?我们租一间房,没那么贵,环境又不乱。”
叶莱思索了一下,极乐谷仍在港岛,灯下黑,反而安全。
叶莱说:“好,我明天去看下,妈妈你千万不要同阿水讲,我们不烦他,等定下来了以后再说。”
玛丽娜承诺不同阿水讲,不烦到他。叶莱这才稍稍放心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