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莱醒来时,内心深处有些不安。她习惯了清晨起床,习惯了静寂的空气,习惯了青灰色的氛围,但是今天清晨似乎乱糟糟的。她拉开窗帘一看,诡异的壮丽的胭脂红混杂暗紫色的云霞压满了天空,她那扇小小的窗,被这不安的火烧似的云霞框满了。
没有风,沉闷、凝固、纹丝不动。
很快,火烧天消失了,铅灰色的云层厚沉沉地坠下来,阳光被厚重的云层滤过,变成了一种黄惨惨的光,那色调不尖锐,只是阴沉得让人喘不上气,似乎只能找个地方安静等死了。
门被敲响了。仆欧来禀告,天文台鸣放了台风炮,讯号山的旗杆上挂起了八号风球,开向中环的巴士都停运了,不宜出门。
叶莱不知道自己如何回应了那个仆欧,也不记得自己如何关上门坐到了靠背椅上,直到门再被敲响,她才回过神来,清晰地意识到她不在她妈妈身边。
是顾少虞在敲门。顾少虞没想到叶莱的脸色这么难看,疑惑地安慰道:“栖霞湾里有足够的食物和水,房子也建得很牢固,没关系的。”
叶莱急着给金寒水打电话,下意识不耐烦地说:“你来干什么?”
顾少虞脸色一变,转身就走。
叶莱没时间也没心情追上去笼络他,立即关上门,冲到电话机旁给金寒水打电话。金寒水是个相当敬业的人,清晨就去上班了,叶莱打给了他的办公室,果然被接通了,她恳求道:“金寒水!你现在赶紧回家好不好!我妈妈一个人在家会发病的!”
金寒水说好:“我现在就回去,你不要出门了,电车都停运了。”他还不知道她昨晚睡在了栖霞湾。
金寒水讲话的节奏很利落,他的声音总是那么镇定、有力,而且叶莱很相信他,他说好,叶莱就相信他真的能做到。
“金寒水,你注意安全。”
“我会的。你给我家里打电话,和你妈妈说说话,她情绪会好些。”
叶莱连忙拨出金寒水家里的电话号码。过了好几分钟才被接通,传来玛丽娜睡意朦胧的声音:“哪位?”
“妈妈!”
玛丽娜清醒了:“哎呀!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Saudades!想你便打给你咯。妈妈今日不要和三婆打麻雀了,我陪妈妈说说话嘛。”
“今日不用做工吗?打电话会不会被东家骂啊?”
“东家去外地了,家里就剩下我一个。”
“家里怎么就你一个,那累不累啊?太辛苦就不要做了,回来再摆个写信摊,妈妈还能照看你。”
“哪里只我一个人做工?不辛苦的,你安心啦。”
“吃过早饭没呀?不要顾着做工,饿坏自己啊。”
“知道了,一会儿就去吃嘛。”
玛丽娜忽然听到门扉响,她对声音一向敏感:“哎呀,门好像动了,是不是阿水回来了?”
“真是阿水回来了!怎么搞到一身湿哒哒啊?”
“妈妈,外面打风了,你今天不要出去了,我放假在家陪你。”
叶莱依稀听到金寒水的声音,登时放松下来:“妈妈,让阿水同我讲两句话。”
玛丽娜笑着说:“好啊好啊,你们讲悄悄话。”
金寒水接过电话:“我和阿莱讲下话,妈妈你去吃早饭。”
他冒着风雨还去买了饭菜,怪不得开车回来还搞得自己**的。叶莱之前一门心思同妈妈讲话,都没注意到窗外已经下起大雨。
“金寒水,谢谢你。”
“没事。海格公寓底层有中央大厨房,你可以打电话让他们送餐。”
叶莱抿抿嘴,她现在在栖霞湾,自然是和顾少虞在一起的,但是刚刚她可把顾少虞得罪得不轻。
“好,我知道了,”叶莱转而又低声请求道,“金寒水,我妈妈在暴雨夜会发病,她,她发病会自残,麻烦你要一直看顾她。”
金寒水的语调严肃:“好,我知道了,你放心。”
叶莱挂断了电话。金寒水在帮她看顾妈妈,她也要回报他。
叶莱敲了敲隔壁的门,顾少虞打开门,脸色冷若冰霜。他一向气质轻松愉悦,好像这个世界是个大游乐场似的,叶莱又厌又妒,很少正眼看他。现在他脱去浮华,脸色冰冷,叶莱反而能好好正视他。他其实有一副好皮相,甚至相当俊美。
叶莱问:“一起吃早饭吗?”
“你自己吃。”他转身关门。
叶莱吃了个闭门羹。她一向不知道怎么和他相处。无欲,则刚。有求于他时,他对她的着迷和纵容就像一团柴火被水浇灭了一样。
叶莱还记得,当初在申城梁公馆的花园里,她求他帮助她离开,她那时候什么也没有,只好承诺以身相许,而他瞬间感到索然无味。他惊讶又嘲讽地看着她,好像没想到她竟这样自轻自贱。
她什么都没有,不论那时候还是现在。
叶莱愣怔片刻,自己下楼吃早饭了。答应过她妈妈的事,她都会尽力做到。
吃完早饭,叶莱依然等在餐厅,她点了杯咖啡,边喝边苦等顾少虞。
顾少虞大概是让仆欧送早餐给他了,直到中午他才下楼。
他今天穿得很体面,一身石板蓝的法兰绒西装,剪裁合身,绒面细腻,高高在上。他总是这样随心所欲,不看场合全看心情,高兴了在度假餐厅也穿得人模狗样,想穿得简单时也能荒唐地轻视着装令。
叶莱摸不准顾少虞。她不知道自己在餐厅里这样苦等顾少虞,是让他开心了还是惹得他更不痛快。
顾少虞没坐到她那桌。叶莱于是知道了,自己又做无用功了。
他们俩昨天那亲热劲儿,已让栖霞湾大多数人都频频注意到这个陌生的全靠顾少虞扬名的混血交际花。一夜过去,她已然成了一片落叶,顾三少轻轻就可以掸走。他甚至不屑于动手掸走,他只是无视她。
叶莱不在意这些人不怀好意的窥视,她只觉得苦恼,顾少虞这会儿如铜墙铁壁似的,她真的不知道如何讨他的欢心。
午饭还是要吃的。她招来仆欧点单,只点了一道主菜和一道汤。她的消费挂在顾少虞账上,如今二人闹掰了,她不好意思花太多。
叶莱很快吃完了,顾少虞还在慢条斯理地吃头盘。叶莱犹豫片刻,决定还是不要影响他的食欲了,自己默默上楼了。
暴雨还在啪嗒啪嗒地落着,叶莱拉上窗帘,她继续拨号,听筒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单调的杂音。占线了,那边有人在通话。
叶莱坐在靠背椅里等待。
雨势骤大,被烈风狂扫,断成银白的雨鞭抽打在窗前,发出砰砰的闷响,仿佛外面有一群看不见的人正在拼命拍门。
叶莱又给金寒水打电话,这次接通了。
金寒水给玛丽娜泡了陈皮水,她仍不自觉地发抖,金寒水揽住她的肩,慢慢地说:“妈妈,我是阿水啊,是阿莱的先生,你记得我是不是?阿莱很快就回来了。”
玛丽娜饮着热汤,精神渐渐好了,她听到铃声大作,立时惊惧地睁大眼睛,嘴唇不自觉地抖动,吞吞吐吐地呢喃着听不清的话。
金寒水揽住她,拍着她的后背,一边安抚她,一边接通电话:“哪位?”
“是我,叶莱。我妈妈她还好吗?”
“还好,别担心,”他停顿了一下,“明天雨就停了,你可以回来吗?公司有事,让我明天去公司。”
叶莱纠结地说:“中午可以吗?雨一停我就回去,麻烦你再顾一会儿我妈妈。”
金寒水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