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被割喉了!
岁旦之际,皇家眷属齐聚水云苑,以为年节之庆。
司承云身为储君,按制出行当有侍卫扈从、内侍随行,前后簇拥,不得稍离。可他也不知怎么想的,竟只携谢黻一人,便敢在空旷寥落的水云苑中闲步游荡。
不意祸起倏忽。数名刺客自暗处直扑太子而来。
谢黻仓促护主迎敌,可双拳难敌四手,不过数合便遭重创。刺客下手狠辣,拳脚并施,将他围殴倒地,打得半死不活,呕血不止。
司承云亦未能幸免。一名刺客欺身而上,一把攥住他发髻,将他按倒在地。刺客另一手掣出短刃,横在他颈间,作势便要割喉。所幸刀刃入肉未深,只剌开一道口子。
司承云咬牙忍痛,抬腿踹刺客膝弯。那人猝不及防,手上劲力稍松。司承云趁这一线空隙,拼尽气力挣脱贼手,一路跌跌撞撞地往回爬,满地都是血印子。
他挣扎至宫人聚集之处,满身血污、面如金纸,把众人吓得魂飞魄散,惊呼奔走,一时苑中大乱。
月绯人在娘家,听说了这消息。
帝降口谕,责太子妃忤逆中宫,令其闭门思过,退归本家,非诏不得出。月暄亲自过来,将水云苑中的风波说与她听。
月绯正倚在湘妃竹榻上,展卷细览《六韬》,闻得门响,搁下书卷起身。她今日著一领石榴红撒金裙,颈间悬一只錾花赤金项圈,行动间泠泠作响。
她迎上前去,执壶倾茶,双手捧与月暄。
月暄从外头赶回来,接了茶,没急着喝,只将茶盏搁在案上,在椅中坐定。
他沉吟须臾,方道:“太子这回是结结实实栽了个大跟头。幸而天不绝人,尚留他一息,不曾就此了账。若储君当真有个长短,爹爹怕你年纪轻轻,便要守寡了!”
他说完,抬眼看向月绯:“阿绯,你素来心思机敏,依你之见,此事系何人所为?”
月绯没接话,只是拿手指摩挲着项圈上那枚长命锁。她想了想,才说:“我猜,八成是那些反对白银税制的世家干的。”
她又往下说:“白银税制以银代粮、以银代役,于国而言,固然收束权柄、充盈府库。可于那些世代盘踞州郡、以田亩丁口为根本的世家大族而言,却无异于釜底抽薪。田亩重新丈量,佃户重新造册,往日那‘田连阡陌而纳税无几’的好处,便如雪崩瓦解,顷刻荡然。这般挖根断脉之策,他们岂肯束手待毙?自是恨不能啖其肉、寝其皮。”
月暄听完,沉默了,俄而方沉声道:“阿绯,你一向心里有数,往后的事,自己掂量着办吧。”
月绯却好像没听出他话里深意似的,不忘支使他说:“爹爹,我想见个人。您替我递个话儿去,问问那人,这两日可有闲暇拨冗一见?”
月暄:“……”
司承云命大,虽遭此大难,但到底没死成。消息一传开,探病者络绎不绝。
唯独高阳帝没露面,大过年的,他嫌晦气!对高阳帝这种人来说,死个儿子算什么?静妃不就刚给他添了个老四?
不过话说回来,司承云毕竟养这么大不容易,而且变法改制、清丈田亩、推行银税,诸多大事皆赖司承云居中调度、出谋划策,储君一时半刻还真死不得!
故高阳帝传下口谕,责令太子悉心将养、速愈归朝,不得迁延!
司承云听了这道旨意,气得吐血!
他也恨不得自己是金刚不坏之躯,皇帝一道圣旨就能原地满血复活,可他爹坐的是龙椅,管的是人间事,酆都鬼帝可不受调令!
偏偏这时候又是隆冬,司承云伤还没好利索,又不慎吹了风,风寒入体,添了头痛的毛病。接连几天高烧不退,鼻塞喉肿,寝食俱废,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这日午后,他正半梦半醒之间,恍惚听见耳边有猫叫声,忽远忽近。司承云心头一紧!他一个激灵,骤然睁开了眼。
司承云心跳得厉害,冷汗都下来了。等他视线由模糊渐渐聚焦,定睛一看,才看清床边坐着的人是他叔父康王。
司阳穿了一身深玄色的常服,膝上卧着高阳帝的那只肥猫雪圆。
他的手很大,十指白而修长。他虽仅用只手便能将那胖猫拢住,却哄小孩儿似的双手把它举起来逗弄,又搂在怀里,拿下巴蹭猫咪尖尖的小耳朵。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叔父平时不爱笑,可哄这小畜生时,他很轻地笑了下。大概是在佛前久待,沾了太多香火气,使这男人有种静水流深的况味,看起来忧郁、善感。
司承云哑着声叫了句:“叔父,你来了。”
司阳见他醒了,将那猫搁在膝头,面上露出些微宽慰的神色,温声道:“云儿,叔父听说你出了事。好在天不绝人,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司承云半撑着身子靠在枕上,打量了他叔父好一会儿。他生性多疑,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通,觉得司阳大概没理由害自己……
这才咳了两声,虚弱地问:“那些刺客抓住了吗?”
司阳掌禁军之责,他奉旨追缉此案,如实答道:“刺客皆已伏诛。那几人皆是自小被豢养的死士,无父无母、无籍无贯,来历很难查明。”
能在京城之中调遣杀人越货的行家里手,又与司承云结怨甚深者,说起来,竟不止一两家!
司承云听罢,眼中幽光一闪,忽然道:“不会是她吧?”
司阳露出不解神情,偏头看他。
“那个女人。”司承云声音阴恻恻的。
司阳却摇了摇头,语气平淡笃定:“她既然要做你的妻,必然是太子妃这个身份于她有益。你若死了,陛下膝下并无适龄的皇子可继储位,她该改嫁何人?这门亲事于月氏而言,利在长线,不在朝夕。杀了你,对她百害而无一利。”
这道理司承云何尝不懂?他倒还真没怀疑月绯,方才不过是在诈司阳罢了。
他眯起眼,细细观察司阳的神色,良久,才放下心来,咳喘之间,眼眶忽然就红了,眼泪扑簌簌滚落下来。
他一把攥住司阳的衣袖,声音哽咽:“叔父,我这一生六亲缘浅,遭此大难,命悬一线,满朝上下有几人真心盼我活着?怕都恨不得我死了干净。便是枕边人也不过卧榻虎狼罢了。叔父是知道我的,您定要助我啊!”
司承云打小就有这本事,眼泪说来便来。他本就生得白,此刻病中更是不见半点血色,下颌收得更尖,眼窝深陷进去,苍白得病态。他颈间裹着厚纱布,从衣领边缘露出一角,泪珠挂在脸上,嘴唇干裂。他看起来很可怜,也有一点正蓄势待发的疯狂。
司阳显得很淡然,他早习以为常了。
他腾出那只空着的手来,替大侄子拭去面上泪痕。
“云儿,”司阳叹息,“你近来在朝堂上得罪的人太多,岂能不慎?那日你为何只带谢黻一人便敢在水云苑中闲逛?明知自己正在风口浪尖之上,身边竟连一队像样的护卫都不带,这太不小心了。”
司承云被他问得一滞,目光游移了片刻,却避而不答,只转了话头,疑心道:“难不成是薛表哥?”
他心想:前些日子在内院,我与薛漻吵得不可开交,他当着满殿文武的面拂袖而去。何况他还有派人刺杀花朝颜的前科,此人行事无所顾忌,未必做不出这等事来。
司阳:“薛漻与你虽有龃龉,可到底有血缘姻亲在,剪不断理还乱。且薛氏一族根系深广,在京中盘踞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你若要动他,便是与半个世家门阀为敌。如今正是变法紧要关头,切莫武断下结论,轻举妄动,反授人以柄。”
司承云咬着后槽牙:“总不能就这么放过他。”
司阳:“君子有龙蛇之变。那伙贼人叔父已做主替你尽数斩杀,若叫他们活着招出更多东西来,引得幕后之人狗急跳墙,鱼死网破,于你于国皆无益处。”
司承云心想:是啊,眼下我仍是太子,头顶上还有一片天在。
沉默了一会儿,司承云声音闷闷地问:“月绯,她仍在软禁之中么?”
司阳点了点头:“是。她的婢女也还在狱中关着。”
司承云垂着眼,心里有一丝动摇。
司阳看在眼里,又道:“她毕竟是南山王的女儿,你正是用人之际,何必为一时之气与她闹得两败俱伤?明知她是个硬骨头,偏要几次三番去试探她的底线,结果不都一样?你二人结发夫妻、明媒正娶,闹得满城风雨叫人笑话,岂非使旁人坐收渔利?”
司承云仍嘴硬道:“她实在桀骜难驯,我若一味容让,任她坐大,日后岂不有牝鸡司晨之忧?”
司阳眉头皱起,语气里带了严厉:“云儿,你不该是连轻重缓急都分不出的人。”
那只猫在司阳怀里喵喵叫,抻着身子,伸出肉爪子要人抱。司承云瞥了它一眼,不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