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绯太冷了。
她把自己缩成一团,为少让风雪钻进领口,整个人卷成一个球。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嘎吱嘎吱踩在雪地上,由远及近。
月绯一个激灵支棱起来,挺直腰杆,脊背绷直,端出副小小风雪不足挂齿的从容模样。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了。一个人影从侧面绕过来,在她身边蹲下。月绯扭头一看,是月暄。她再一抬眼,看见司阳站在月暄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肩上落了一层雪,正沉沉望着她。
月绯的嘴唇动了动,风雪呛进喉咙里,她咳了一声,才唤:“爹爹。”
月暄蹲在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冰凉的脸蛋。他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解下自己身上的狐裘披风。那件玄狐裘厚实宽大,沾着他的体温。他抖开披风,裹在月绯肩上。
月绯整个人被裹住了,她把身子往里缩,整张脸埋进毛领里,只从狐毛的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眨巴了两下。
这模样一定滑稽得很。她以为月暄会发笑。可月暄没有笑。
他伸出手来,替她把狐裘的系带紧了紧,又抬手拂掉落雪。
“不要再跪了,跟爹爹进去。”
月绯仰起脸来看他。雪花落在她的眼睫上,她眨了一下,雪水顺着眼角滑下来。她摇了摇头,声音哑哑的:“我要跪到陛下释放池鲤才行。”
司阳在月暄身后开了口:“南山王说得在理。雪这么大,太子妃便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你若连池鲤还未救出,便把自己也赔进去,岂非得不偿失?”他说到这里停下,又补了一句,“我与你父亲会好好帮你同陛下说的。”
月绯听了,只把头垂得更低,下巴埋进狐裘的毛领里,闷闷地挤出两个字:“不行。”
司阳沉默片刻。他一向做多说少,当下竟不再言语,俯下身来,伸手便要拉她起来。
月暄伸手拦住了他。
那只手横在两人之间,不容逾越。
月暄侧过头看了司阳一眼,没有说什么,然后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女儿。
“等着,孩子。”他说。
屋内暖融融的,很安静。炭火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
高阳帝半躺在软榻之上,身上搭着一条厚厚的锦毯,双目微阖。他像是才刚小憩了会儿,听见脚步声,眼皮微微抬了一下,没动。
司承云跪在榻前,背脊挺得直直的,双手按在膝上。他在这里已跪了不短的时间,膝盖发麻。
听见门响,他侧头看了一眼进来的人。
月暄和司阳行至榻前,躬身请安。司承云适时开口:“岳父,叔父。”声音听着冤屈。
月暄看了他一眼,不太想搭理,嘴角扯了一下,冲他假笑。司承云跪在这儿,不是为了他的妻子求情,而是高阳帝在罚他。罚他镇不住内宅。
高阳帝睁开眼,目光淡淡地扫了榻前三人一圈,没赐座。
“你倒把司阳也拉来了,”高阳帝懒洋洋地开了口,“为你那逆女说情?”
月暄直起身,拱手道:“请陛下宽恕臣的女儿。她年轻气盛,一时冲动,冒犯了皇后娘娘,臣替她向陛下赔罪。”
高阳帝摊了摊手:“朕何曾苛待她?是她自己要跪在外面,为一个贱婢求情。朕又没叫人把她拖下去打板子。”
他边说边从榻上坐起来,锦毯滑落到地上。他站起身,踱到月暄面前,停住了。
“倒是她,”高阳帝的声音沉了沉,“大闹椒房殿,何其猖狂。皇后再不济,也是国母。她这么做,不就是打量着皇后势弱、不中用么?得罪了这无能的婆母,也没什么妨碍。”
他声音更冷,“这样的脾气,即便是她的丈夫,就算稍显软弱,怕也要被她活活吞吃了。”
说着,他靴尖一抬,踢上司承云跪着的那条膝盖。
司承云咬牙忍下了,他抬起头来,露出个可怜的表情,看向高阳帝。
高阳帝居高临下,白了他一眼。
司阳忽然开了口,声音温淡:“皇兄说得不错,太子妃头脑聪明,可她对您足够尊敬,不是吗?臣弟从未听说过,无能无用之人可以得到尊重这样的道理。”
慈父不爱无益之子。高阳帝从来都是这样的人。
司承云却一时冲动,伸手拽了一下司阳的衣袍下摆:“叔父怎知我之苦楚?”
他这话只说了一半,后半句“她对我张牙舞爪像个夜叉”没有出口,毕竟她爹月暄就站在旁边,这话不好说全。
司阳低头看了他一眼。他倒很想尝尝司承云的“苦”。
他蹲下身来,与跪着的司承云平齐了视线。
他的声音温柔,很有耐心:“云儿,你已经长大了。你的父皇既然给了你最好的,你就应当有所作为才是。薛氏固然柔顺,可即便你对她温言软语,与她琴瑟和鸣,她对你的将来、对大昭的将来,终究无所助益。莫要因小失大。”
司承云垂着眼皮,腮帮子绷了绷,别开脸。
高阳帝一直没吭声。他想起了一些旧事。司阳对这个侄子,一向还算不错……
月暄也跟高阳帝打感情牌:“也是这样一个雪天,臣曾长跪在先帝的承明殿外。时过境迁,臣的女儿也要受此折磨么,陛下?”
高阳帝的眉头皱起。
炭火哔剥作响,窗外的风雪还在下,簌簌地敲着窗纸。
三十三阁的朱门沉沉地开了一道缝,一个人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月绯跪在雪地里已经太久。雪光刺得她眼前白茫茫一片,视线早已模糊,来人是谁她辨认不清。
她以为是司承云那小子。月绯心想来得正好!她立刻就挺直了身子,摆出副你来了正好、我要跟你大战三百回合的架势。
可那人走近了,她眯起眼睛看过去,才发现不是司承云。
是司阳。
雪花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白与黑相衬,格外分明。他穿的是一件深玄色的袍子,料子是极好的暗纹绸,在雪光里泛着幽沉的光泽,衣摆和袖口绣着极细的银线云纹,若不细看几不可辨。
他的皮肤很白,是那种久不见日光的白,眉眼陷在深深的眼窝里,被额前的碎发和落雪遮去大半,看不分明面容。
月绯望着他,想起司阳的母族,那个遥远的、信奉雪山的国度。那里的圣山终年积雪不化,人们供奉着精灵一样的圣女,传说她们拥有澄澈通灵的血脉,能与天地对话,见凡人之所不能见。司阳身上流淌着那样的血,纯净的、有灵性的血,可他为何看起来像孤寂的鬼?千百年如一日地高据在冰雪雕砌的王座上,不与人言。
月绯仰起头来看着他,嘴唇冻得发紫,却仍歪头笑问他:“怎么只有殿下出来?陛下已想好怎样罚我了?我……”
她还有很多话要讲,可话还没说完,司阳却已经俯下身来。他手臂一伸,托住她的膝弯和后背,一把将她连同那件厚重的狐裘披风一同抱了起来。
月绯怕人多眼杂,她挣扎起来。
司阳低下头,看她脸冻得通红,便用自己的额头贴了贴她的额头。他声音低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我会处理,不用管旁人。”
月绯愣了下,随即笑了。
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香。月绯被司阳抱着,把脸往他颈窝那里凑,鼻尖贴上他衣领下的皮肤,去嗅那股淡香。
她凑得很近,近到能看见他下颌线利落的弧度,和他喉结旁边一颗很小的痣,颜色浅浅的。
她盯着那颗痣,移不开眼。
她微微仰起头来,嘴唇不自觉朝他喉结旁边那颗小痣贴近。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脑袋。
司阳垂眼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月绯的眼珠在暗处转过来,那双金色的瞳仁亮得像两盏刚点燃的灯,灼灼的,她憋坏了,躁动得很,哪里还有半点方才在雪地里的虚弱模样?
司阳看着急切的她,笑笑,故意说:“不许。”
月绯却不安分。她被按住脑袋,转而去蹭他的手,脸蛋贴着他的掌心,使劲蹭了蹭,又亲昵地顶了顶。她又在他怀里拱来拱去,整个人往他胸口深处埋,狐裘的毛领蹭着他的下巴,痒酥酥的。
司阳收拢手臂,把她箍得紧了些,另一只手抬起来,掌心覆上了她的眼睛。
月绯眼前一暗。他的手掌覆在她眼皮上,温暖的、干燥的,指缝间漏不进一丝雪光。她闭着眼睛,听见他轻轻的叹气声从胸腔里传出来。
“你是最怕冷的。”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很轻,“他怎敢如此待你?”
大阳阳通过矜持的表现来展示自己的端庄贞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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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1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