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郡乡县有地主乡绅世代盘踞,隐匿田产、飞洒赋税、勾结胥吏,阴招频出,无所不用其极。
若不比他们更心黑手狠,丈量土地、均平赋税难有成效。司承云数年奔波,实打实地为国库增收何止百万。
然而东南三州的失利,始终使高阳帝介怀。
司承云踏入时,高阳帝正斜倚御榻,怀中蜷着他那只猫。
司承云皱了下眉。幸而御案上奏折堆积如山,高阳帝垂首阅卷,没看见。
待他分神看来时,司承云已撩袍跪伏在地。
“你知道月绯手里,如今有多少土地田产、佃农织工、工厂商号么?”
高阳帝信手从案角拈起一本册子,随手掷到司承云面前。那册子翻了个个儿,啪地落在金砖地上,折页散开。
这举动挺侮辱人的,可司承云早习惯了,他神色不动,匍匐着去拾,光是翻了两页,上面记的数目已够惊人了。
“南山王的诡计罢了。”他把册子合上,跪直了身子,明知道这话会惹高阳帝不高兴,还是往下说,“若无他授意各州官员便通行事,月绯无官无职、无权无势,如何能在短短时日之内,将农田改作桑茶棉漆、招工建厂、打通上下关节,且全程办得密不透风?”
“你在推卸责任么?”
司承云叩首复又抬头:“金瞳人诡诈。先帝对他们从没手软。”
先帝在时,先是削兵,使云中军备废弛,再是外敌叩边,坐视不救,听凭其疆土肆虐。
“先帝以武力相挟,未能使云中心悦诚服。”高阳帝摇了摇头,语气听着竟然挺慈和,可说出来的话却刻薄,“你想效仿先帝走他的老路,可你配么?你有那个能耐么?”
“儿臣不敢。”司承云又磕了个头,心里想:我凭什么不配?
“所以,这便是你没把月绯的命当回事儿的缘由?”
皇帝看重南山王的女儿。月绯在他眼里是一件珍奇物件儿,他独将此物赏给司承云,是一份恩赐。可若司承云不善用之,反倒险些将其损毁,皇帝自然不痛快。
“不过给她一个教训。”
司承云将月绯视作稳住南山王的工具,用时可牵之、用毕可弃之,这与高阳帝的设想背道而驰。
“可她仍不驯服。”高阳帝拔高了声音。
帝王膝上的白猫受了惊,纵身跃下,蹿入殿角暗处去。
“朕给你选的路已足够便宜,若连自己的婆娘都降不住,你凭什么使天下宾服?”
司承云心口不一:“儿臣会善待她,与云中修好。”
云中之港口、技艺、销路,东南之原料、粮米、工坊,两相勾连,互为唇齿。数年之后,东南所产需经云中出海,云中所食需仰东南供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而月绯与司承云生下的孩子身上将流有两姓之血。
高阳帝要让司承云按他设计的路来走,可储君有虎狼之心。
……
离三十三阁最近的殿宇是棠梨宫。静嫔封妃后迁居于此。
时值初秋,梨树虽已过了花期,却仍有几根枝条不甘寂寞,探出高高的红墙,枝头沉甸甸坠挂了几颗表皮金黄点点的秋梨。
司承云独自一人沿着宫墙下的小径缓步而行,行至棠梨宫外,目光被墙头那几枚梨果所引,抬手摘下一颗。
梨子不大,能轻易握在掌心里。他用指腹摩挲麻麻赖赖的表皮,目光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宫门大敞着,内侍宫女进进出出。有个眼尖的远远瞧见太子殿下,正要入内通传,司承云抬手制止了他。
他握着那颗小小的金梨,径直跨入了宫门。
穿过庭院时,他听到了婴孩的哭声,循声走向深处。
四皇子的保姆正抱着孩子来回走动,大约是哄不住。
那孩子天生敏感,原本哭得正凶,却忽然转动小脑袋,朝司承云的方向看了过来。
哭声竟奇迹般弱了下去。
保姆见是太子,脸色发白,颤声道:“殿……殿下。”
司承云扯出个笑来,走入房内,伸出手,示意保姆将孩子交给他。
保姆不敢。
司承云的眼神变得很可怕。
保姆哆哆嗦嗦地把孩子送进他怀中。
司承云低头细看怀中的婴儿,恰与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对上。
那孩子忽然咯咯笑了起来。
司承云倒很意外。他亦莞尔,笑意里难得带了真心。
静妃急匆匆赶来,很难不恐惧。
她今日穿了水绿色暗绣缠枝莲纹的宫装,那绿色清浅柔和,衬得她眉目温婉。乌发松松挽就,几缕碎发垂落鬓边,颇具风韵。
司承云看了,觉得很漂亮。
静妃踌躇着,想抱回自己的孩子。
司承云却退后一步,将孩子抱得更紧些,忽然开了口。
“小尹姐姐,你怕什么呢?”
静妃听到他叫出这个久违的小名,僵硬地摇头:“不,我没有怕。”
太子如今身形比昔日挺拔许多,整个人少了当年病态的苍白阴郁,多了沉稳内敛,看起来成熟了太多。
或许,也变得宽容许多。
司承云叹了一声:“何必把我想得那样坏。”
他将孩子交还给静妃。
静妃接过孩子,不由得想起那个遥远的星夜。浑身狼狈的小少年,怀中抱着一只跟他同样灰扑扑的猫儿,找到正万念俱灰的她。
那时他憔悴瘦弱得像鬼,哪有今时今日的风光?可他的眼睛很亮,干净纯粹,清澈见底。
她低声说:“怎会?”
四皇子虽已回到母亲怀中,却仍朝着兄长咯咯笑着,口水直流。
司承云伸出根手指逗弄了他下,轻声问道:“他取名字了么?”
静妃答:“叫承徽。”
司承云点头:“很好听。”
静妃大松一口气。
司承云伸手,好似要摸孩子的脸,手却在半途拍了拍孩子母亲的手背。
静妃的手像被火烫到了一般,连带着她的脸也红了起来。
她忐忑不安间,却听见他说:“静妃娘娘,你不必担心。承徽会平平安安长大的。”
他取出一枚赤金打造的如意云头长命锁,正面以极细的金丝盘绕出“福寿安康”四个篆字,字间錾刻着吉祥纹样,锁片边缘缀着一圈小巧玲珑的金铃铛。
铃声轻轻响着,司承云将那长命锁戴在了孩子身上。
静妃瞧着那锁头,心里五味杂陈。
司承云走时,才发觉袖袋中还有一枚从棠梨宫摘下的果子。
他面无表情地取出那枚金黄的果子,咬了一口,然后慢慢咀嚼、细细品味,直到将果肉嚼烂嚼透了,才咽下酸涩的汁液。
啊!要了老命了!The major revision has been completed!!
我将更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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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1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