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拂衣 第9章 第 9 章

等到听不见脚步声了，叶拂衣才慢慢松开了手，刚想跟上去，就听见一声闷响。

她回头看去，愣了一下。

之前还满脸傲气的矜贵小少爷如今半跪半坐在这个庭院小小的角落里，只能凭借一点月光看清他。

满脸潮红，唇瓣微张，额角沁出的细汗沾湿了几缕发丝，因为濒临窒息而腿软无力，眼里甚至还有一点水光，看着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狼狈。

叶拂衣这才忽然想起，这里的修士不像她上个世界那般，即便呼吸受阻也能坚持许久。

当初叶拂衣在秘境里要去深湖取宝物，避水珠没带，她只凭一口气便硬生生潜到了底，取了宝物才折返。

于她而言，闭气片刻算不得什么事。

但是这里的人不行，他们会因缺氧而窒息脱力，有着凡胎肉身最本能的反应。

这方天地里的修士虽也有灵力傍身，却终究脱不开血肉之躯的限制。

寿数只能延长却不能永恒，身体也受着生老病死的约束。

见戚观燃还没反应过来，呼吸甚至越来越快，胸口的起伏一次比一次急促，叶拂衣再次捂住了他张开的嘴。

戚观燃好不容易呼吸到新鲜空气又被夺走，一口气全堵在了喉咙口，温热的吐息落在叶拂衣的掌心上。

“用鼻子吸气，再慢慢呼出来。”

叶拂衣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人抗拒的冷漠。

戚观燃此时脑子正不清醒，耳边嗡嗡响着，听见她的话后下意识照做。

他闭了闭眼，极力让气息顺着鼻腔走，几个来回后意识慢慢清醒，眼前的黑雾才一点点散开。

发现自己的嘴又被身边的人捂住，抬眸看去，眼中寒意直直刺向叶拂衣，像是下一秒就要将她千刀万剐。

“抱歉。”

叶拂衣松开了手，明明嘴上说着抱歉，但语气却没有半点歉意。

见戚观燃缓了过来，叶拂衣直接提剑离开，追着那几人而去。

她不知道角落里渐渐回神的戚观燃是怎样的恼羞成怒，脸上红晕蔓延一片，从耳根一路烧到了脖颈。

他胸口剧烈起伏，越想越气，越气越觉得方才那一幕荒诞至极。

这位玄天宗的亲传弟子，戚氏带有珍贵凤凰血脉的嫡幼子，从小被天地宝物堆砌长大的宗门天骄，哪里受过这样的羞辱和轻薄。

从小到大，谁见了他不是恭恭敬敬、客客气气，连句重话都不敢多说半句，更遑论被人这般对待。

他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那个狂徒的名字。

“叶、拂、衣！”

而被念叨名字的狂徒早已经跑远了。

刚刚的三个身影早已不见，但地上血迹却未消失，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好像是在故意指引着她前去。

血迹指引的路越来越熟悉，她前不久才刚刚走过。

叶拂衣的步伐卷起荒草枯叶，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又落回去。

终是又回到了那间破庙。

叶拂衣在庙前站定，庙门紧闭，这次地上没有了那些残花。

隐约能听见里面有人呼喊着救命。

叶拂衣抬脚就踹，木门应声倒地，砸在地面上扬起一片灰。

庙院杂草丛生，呼救声从庙堂里面传来，一声接一声，又尖又急。

“救救我……救救我……”

叶拂衣刚要走进去就被人拉住，一只手圈着她的手臂，比常人略高的体温从掌心传到叶拂衣的肌肤上。

她回头，看见戚观燃正用力把她往回拉，他眼里带着不可置信，好像在说世界上居然还有比温知远还要蠢的人。

“这是陷阱难道你看不出来？！”

温知行也带着弟弟匆匆赶来，听到戚观燃的话也赞同道：“虽知姑娘身手不凡，但是毕竟不是宗门弟子，也没有灵力，面对邪祟之事还是让我们来处理比较好。”

戚观燃听闻猛然回头道：“她没灵力？！”

还未等温知行尴尬解释，就见庙堂之中有个黑影猛地冲了出来扑向四人。

但眼下情况不容多想，戚观燃直接抽出腰间软鞭，直往那黑影身上抽去。

“啪！”

一鞭正抽在它灰白的皮肉上，邪祟发出一声尖锐凄厉的惨叫，震得几人耳朵嗡嗡作响。

邪祟看着他们，张了张嘴，语气里带着无穷无尽的怨恨。

“……还给我……把孩子还给我！”

戚观燃不耐烦地甩了一下鞭子，鞭梢在空中打了个响。

“你灭人满门，仇怨已了，偷再多孩子也换不回亲子复生。与其徒劳挣扎不如束手就擒，我们可没有剖人腹脏的癖好。”

他倒不认为邪祟复仇有什么问题，但涉及孩子的那句话显然刺激到了对方，浑身的黑气骤然一滞。

庙宇刹那间狂风大作，枯叶卷地，碎石击墙。梁柱、供桌、断匾尽数被掀飞。

邪祟的躯体在风中竟一寸寸变大，转眼间已有丈许高，巨掌掀翻破庙屋顶，再对着戚观燃狠狠拍下！

戚观燃错身疾闪，靴底擦地滑出半尺后反手一鞭，软刃银鞭破风甩出，狠狠抽上邪祟脖颈，浓黑邪气立时从裂口里喷涌而出。

他低头看了一眼鞭子，发现鞭身已经被黑气熏得暗了一截，戚观燃眉头猛地拧紧。

邪气如此之重，这不对劲。

他转头对温氏兄弟怒斥：“你们流月宗居然连等级都能探查错？！这分明是四阶邪祟！”

温知行脸色骤变。

之前带队的弟子分明说灵鉴仪探测出来的只有三阶，怎么会是四阶？

四阶邪祟，按寻常宗门规制最低也要三名亲传弟子带队才可除祟，现在温知远负伤，叶拂衣是没有灵力的普通人，局面可见极为被动。

戚观燃无声咋舌。

而被当作普通人的叶拂衣正在冷静地观察这个邪祟。

它的肚子还是高高隆起，因体型变大，叶拂衣借着月光看见她的肚子上有一道很长的疤痕，从胸口下方一直划到小腹，边缘粗糙，像被人用钝器割开的。

叶拂衣从那条缝隙看到了邪祟的肚子里面。

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怎么会是空的？

叶拂衣想到那对母子的话，眼中浮起困惑。

那个老妇明明说孩子还未生下来就死了。

邪祟继续朝戚观燃攻去，带起一阵腥风。

温知行手中折扇展开，灵力顺着扇面流转成一层淡青光晕，从右侧朝邪祟攻去，薄如利刃的扇缘切进邪祟的身体里。

邪祟偏头怒吼，挥臂横扫过来，他不闪不避，只抬头喊道：“观燃！”

戚观燃会意，手腕一沉，银鞭缠住那条手臂，将这一掌硬生生拽偏。

就是这一空当。

温知行青色灵力暴涨，灵力如刃寸寸切进邪祟皮肉，将它逼退撞在本就岌岌可危的庙柱上。

庙顶塌落的断木与碎瓦纷纷砸下，眼见要砸在叶拂衣身上，她刚想拔剑击碎，忽然一条银鞭缠住她的腰肢，将她猛地一拉。

叶拂衣脚下一空，撞进一个人怀里。

十几岁的少年身量尚浅，肩线窄而单薄，还未有成年男性带有压迫感的宽厚，胸膛的体温透过衣衫传过来。

戚观燃将她推开，随后满脸不耐地道：“没有灵力在这里发什么呆？还不快跑？！”

温知行将折扇横在身前，对身后的温知远道：“带着叶姑娘退出庙外！”

温知远咬牙不语，左臂的伤口还在刺痛。他本盼着这趟下山能叫哥哥刮目相看，此刻却只能带伤跟在哥哥身后，进退两难，反倒成了累赘。

他越想越气，半步未退，反手抽出自己的折扇，想从左边包抄帮助除祟。

灵力随扇而出打中了邪祟的脑袋，温知远刚要乘胜追击，就见邪祟的头偏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他的动作，巨掌忽然转向，转而朝温知远拍了过去。

少年来不及躲，刚闭眼准备咬牙硬抗，温知行就扑了过去挡在弟弟身前。

灵力在扇面上炸开，硬生生接下了那一掌。他的身体被震得往后飞出去，撞在温知远身上，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

眼见邪祟巨掌再度压下。

千钧一发之际，戚观燃长鞭甩出卷住庙里半塌的横梁，借势翻身，眨眼间人已掠至邪祟身后。

他在空中拔剑，灵力尽数灌入剑身，剑刃铮然一震，冷冷绽出一层金色薄光。

“嗤”的一声，剑锋没入邪祟后颈。

邪祟一声闷雷似的低吼，躯体猛地后弓将戚观燃甩下，旋即暴然转身，巨掌横扫而来，速度竟然要比之前都快。

“砰！”

戚观燃下意识用灵力护体，他被轰得整个人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庙墙上，砖石簌簌往下落，他闷哼一声，滑坐在地。

刚抬头就见邪祟已经出现在了面前，嘶吼着高高举起巨掌。

戚观燃金色的瞳孔缩了一下。

忽然，有个人挡在了他的身前。

是叶拂衣。

她的剑已经出鞘。

“你疯了？！快滚开——”

他受这一掌顶多受点伤，但常人挨这一掌必死无疑！

戚观燃话音未落，邪祟的巨掌已然当头拍落。

叶拂衣动了。

在邪祟掌风压顶的那一瞬，叶拂衣手腕轻转，挥剑迎去。

剑影如光，自邪祟肩头掠至胸口，再从它带有裂缝的腹部划出。

没有多么花哨的招式，没有耀眼夺目的灵力，甚至好像连时间都慢了下去。

只有一剑。

那邪祟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戚观燃怔怔望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少女，忘了言语。

叶拂衣收剑归鞘，利刃滑入鞘底时发出一声轻响。

随着那声轻响，邪祟的身体突然一分为二，上半身残躯重重落地，扬起一片尘土，下半身好像还没反应过来，仍自立着。

黑气从那道横贯的裂口里涌出，起初只是细细几缕，随后愈发浓烈迅猛，如洪水决堤般喷涌而出。

邪祟竟被她轻描淡写地砍成了两半。

开什么玩笑……

戚观燃靠坐在破庙墙边，看着那道背影，一双桃花眼里满是惊愕。

乌云不知何时散开了，一缕清冷月光从庙顶的窟窿处倾斜落下，宛如一层薄纱，轻轻披在叶拂衣身上。

他见少女转身朝自己看了过来，那双黑眸沉静幽深，不见惊惶亦无半点喜意，只余一片漠然。

仿佛天地万物都不足以让她动摇半分。

戚观燃下意识抬手，按在自己胸口。

此刻，已是心跳如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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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