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软刃银鞭带着凌厉风声直抽叶拂衣面门。
刚从幻境里出来的叶拂衣将剑横挡在身前,银鞭撞上剑刃,余劲未尽,宛如蛇一般缠在剑身,一圈一圈收紧,似乎要将那柄剑生生绞死。
叶拂衣难得有些无语,带着疑惑问:“和人一见面就甩鞭子是你的爱好?”
戚观燃指尖摩挲着鞭柄,眸中惊疑未定,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了两遍,像在确认什么,过了片刻才慢慢开口:“你居然是真的?”
他把刚从另一重幻境脱身骤然现身的叶拂衣也当成了虚影假象。
叶拂衣懂了他的意思,问他在幻境中看到了什么。
“一桩婚事。洞房花烛夜,新娘独守空闺,新郎在外寻欢作乐。”
戚观燃说得简短,话里带着一种厌恶的冷淡。
叶拂衣若有所思,看来幻境会给每个人编织出不同的假象。
她看了眼戚观燃的鞭子,又将目光移到他脸上,“所以你就一路抽了过来。”
戚观燃收回鞭子,脸上是一副“那不然呢”的表情,理直气壮道:“幻境皆虚,谁会被这些假象骗到?”
叶拂衣想到这个人在幻境里见一个抽飞一个,所过之处全是破碎的虚影,莫名有点想笑。
戚观燃捕捉到那抹笑意,微微一怔,随后反应过来不悦地蹙眉质问:“你笑什么?”
好似叶拂衣的回答只要冒犯一点,那鞭子就要落在她身上了。他理直气壮,狭长的美目微微眯起,透出几分危险的气息。
叶拂衣归剑入鞘,漫不经心道:“没什么。”
戚观燃眼中的警惕未消,又问:“那么你又在幻境里经历了什么?”
她似乎和之前有什么不同,可具体是什么,戚观燃也说不上来。
戚观燃不知道面前的少女刚刚在幻境里又屠了一次仙门,不知道她一剑斩下去时,那些虚假的幻影还会模拟出血液和惨叫。
她在幻境中满身血腥,出来时却纤尘不染,连衣角都没有多出一丝褶皱。
明明与初遇时无异,杏眼垂尾,唇色淡薄,长了一副人畜无害的脸,看起来再普通不过。
可当她突然出现在面前时,戚观燃呼吸一滞,身体比理智更快做出反应,下意识甩鞭过去,仿佛遭遇了极度危险的逼近。
叶拂衣语气如常地回答:“妇人难产,婆母与丈夫密谋侵吞其财产。”
她隐去了自己又屠一遍仙门的事情。
戚观燃想不通,所以他不高兴,听见回复后没什么情绪地“哦”了一声。
叶拂衣观察四周,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最初的庭院里。
幻境重重,但叶拂衣能和戚观燃相遇,就说明几人所在的空间是相通的,并非完全隔绝。
不过叶拂衣没打算去找温氏兄弟,在她眼里杀邪祟比找人快,与其一处一处地寻,倒不如直取源头,邪祟死了,人自然就救出来了。
戚观燃听见后,挑起眉毛,有些意外地说:“你倒是不蠢,比温知远那个家伙聪明多了。”
他说这话时,语调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许,似是在这糟糕境地中难得遇上顺眼的同路人。
叶拂衣猜测他大约从小没吃过什么苦头,才会有这样的性子,傲慢且理所当然。
戚观燃又问叶拂衣是不是流月宗的弟子,和温氏兄弟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会和他们一起除祟。
一般人在危险又陌生的环境里被问来问去,恐怕早已暴躁不安了,但叶拂衣对这些接连不断的问题并不觉得厌烦,也生不出半分焦躁,甚至能分神留意四周动静。
她相熟的人大多都是话痨,早就习惯了有人在耳边絮絮叨叨,一句接一句地说个不停。
小花是,看见她被仙门里的人刁难,就在她脑子里气急败坏地骂,叶拂衣跟她学会了不少骂人的词汇,那些词五花八门,有些听都没听过。
霍月是,一会儿吐槽霍小玉太难带,一会儿又觉得自家女儿真可爱,将来定能迷倒不少小郎君。
霍小玉更是,天天在叶拂衣腿边打转,东一句小姨西一句小姨,梦里吃到东西了也要汇报一句“小姨这个好吃”,好像天底下最大的事就是把自己尝到的好东西说给小姨听。
叶拂衣的一生,都是被话痨围绕的。
这些人说起话来从来不知道何为分寸何为时机,高兴了能从天亮说到天黑,再从天黑说到天亮,仿佛只要身边有她在,话就永远都说不完。
她刚要回复,就听不远处传来一声动静。
转头看去,便见到温知行和温知远凭空出现在庭院中。
温知行扶着怀里的弟弟,脸色难得冷了下去,唇线紧绷。
而温知远脸色苍白,额间冷汗涔涔,他捂着左手手臂,指缝间鲜血淋漓,殷红的血顺着手腕滴落,伤口上还隐约冒着缕缕黑烟,丝丝缕缕地往上飘。
戚观燃也看见了这一幕,皱眉走了过去。
“你们遇到邪祟本体了?”
温知行找出携带的伤药,一边轻手轻脚地剥开伤口处的衣袖,一边给弟弟上药,药粉落处血渐渐止住。他头也不抬地道:“没有。知远是被幻境里的虚影伤到的,幸好我及时赶到,没出什么大问题。”
戚观燃视线在温知远那伤口上转了一圈,冷笑出声:“不是吧?温知远,幻境里的虚影都能把你给伤到?”
温知远本来就因哥哥见自己受伤生气而心虚,此刻听见戚观燃的阴阳怪气,他喉头微动,难得没回嘴争辩,只是把脸往哥哥怀里偏了偏,像是要躲开那道嘲弄的目光。
温知行看见弟弟低头抿唇的模样,原本心中火气反而泄了大半,他抬手轻叩温知远额头,“此次回去后,给我自觉去加练功课。”
温知远抬眸,悄悄打量着哥哥的神色,见他似乎不气了,这才露出一个讨好的笑,那笑容虽还带着点发白的虚弱,却总算有了些平日里的活气。
戚观燃很明显对他们兄友弟恭的场面没什么兴趣,语气不耐地追问:“幻境万物皆虚,虚影旨在乱人心智,令人恐惧失守心神,困于其中无法脱身。这是宗门弟子最基本的常识,你却还能被虚影伤到。温知远,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温知远想到前不久自己看见的事,脸色苍白了几分,声音略微嘶哑地说:“我看见了一个女人,说是枉死,怕成了冤魂祸害生人,所以要把她的尸身封入泥像里。可、可是在泥浆灌入的时候,我……我分明听见了那个女人微弱的哀求……”
她明明没有死,甚至肚子里还有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却要被活活灌入泥浆而亡。
他今年不过才十五岁,哪怕从小在宗门长大,但在父母和兄长的庇护下未曾亲历诸多丑恶。如今突然见到这样的事,难免心神动荡。
夜风带着寒意吹过几人,四周寂寥,唯余风声穿叶。
叶拂衣最先想到了破庙的那尊泥像。
戚观燃也反应了过来,若有所思地说:“所以邪祟本体是在泥像之中。”
温知行点头道:“知远下意识想要阻止,却忘记幻境之中,若试图扭转事态,虚影便会随之增强。”
幻境幻境,皆为虚影。
视为假,虚影则弱,信为真,虚影愈强。
温知行道:“我在幻境所遇的是一位女子婚后诞下女儿便遭丈夫厌弃。你们两个呢?”
几人互相诉说了各自在幻境中的所见所闻,事件的脉络逐渐清晰。
温知远恍然大悟:“所以我们看到的是这个邪祟的生前?!”
婚后不得丈夫喜爱,夫家家境贫寒,既觊觎其钱财,又鄙夷其出身。为名正言顺地吞并财产,趁她分娩时乱其心神,致使难产而亡。死后,更将她的尸身封存于泥像之内。
温知远指节攥得发白,厌恶道:“这家人实在无耻!”
温知行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如今幻境未破,邪祟藏在暗中,定然还会让我们看到别的东西来扰乱心神,你切记不可再冲动行事,静观其变,才能找到对方破绽。”
温知行话音刚落,庭院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人对视一眼,叶拂衣和戚观燃身形利落地闪入墙角。温知行也反应极快,拉着弟弟,避到了近处的一座假山之后。
庭院的假山树木挡住了他们的身形,角落不大,两人只能挤在一起,戚观燃浑身不自在,眉头拧起,他从未与女子贴得这样近,刚要开口让她离自己远点,却被叶拂衣直接捂住嘴压在墙上。
他猛然睁大眼睛。
叶拂衣侧过脸,目光冷冷扫过庭院,她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而被捂住半张脸的戚观燃,一双桃花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她!她怎敢?!
感觉到戚观燃的挣扎,叶拂衣面无表情压得更用力,示意他安分噤声。
十几岁的少年背脊紧贴着冰凉的墙面,尽管面前的人身形纤瘦,但力气却大得离谱,他被人堵得严严实实,连半分挪动的余地都没有,挣扎间衣料摩擦发出细微窸窣声,反倒令这角落愈发显得逼仄压抑。
叶拂衣专心注意外面的动静,看见有人从庭院深处慢慢走了出来。
一男一女,女的是叶拂衣之前见到的老妇,男的年轻些,穿着一袭青衫,是个读书人的打扮。
男子神情惶恐,声音颤抖。
“娘……这样办真行吗?”
“若不是为了让我儿有银子科考,谁会娶那低贱的商户女?给你头胎生了个女儿,如今又要生个不带把的。她既然已嫁到我们周家,那她那些嫁妆自然也是我们周家的了……大丫头处理得怎么样了?”
“打晕丢下去了……我亲自动的手,没人看见。”
“还记得娘怎么教你说的吗?”
“……对外只说,我妻福薄,分娩时难产而亡,长女亦不慎失足溺毙湖中。我、我痛不欲生,花钱在镇外的庙里给亡妻塑一泥像,祈愿她来世安稳。”
戚观燃呼吸困难,伸手用力掰叶拂衣的手腕,可始终未能挣脱分毫,他因窒息而逐渐脱力,最后改为用手指抓挠,指尖从她的手背一路划到腕骨,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对叶拂衣来说不痛不痒与猫爪扫过无异。
两人一边低语一边朝院子外走,夜风从他们身后吹过,丝毫没发现自己身后跟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脸色灰白,发髻松散,穿着一件单薄的裙子,肚子还是高高隆起的。
叶拂衣看见女人两腿之间还在流血,沿着她的步伐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但她好像丝毫没有感觉,只是眼神呆滞,磕磕绊绊地跟在那两人的后面,那不断滴落的血液跟随她的脚步,无声无息地连成一条蜿蜒的血路。
好像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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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