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风迟在玄天宫喊破了嗓子,无论谁去问她都只有一句松霓涯已死,世上没有明姝楼。
九离道长愁眉苦脸地看着身侧淡定坐着的宁应雪,想说什么又闭了嘴。
说真的,他养了这么多年小弟子就没见过像羽风迟这么倔的孩子。
明姝楼是乱党,只要招认,太微自然会放过普通弟子只拿松霓涯一人。这小丫头却傻得可怜,什么都不肯说。
“她的功夫,怎么看都不是随随便便有的。能把《枕霜心诀》练成这样,肯定有高人指点过。”
九离道长也没办法了,这丫头就是吃准了他们不会用刑,问她就是松霓涯教过她武功,然后她用了傀儡术杀了人,就被逐出了师门。
其余的她两眼一翻都说不知道。
宁应雪习惯性地去握腰间的春深剑,却抓了个空。
不知怎的,他莫名一阵心慌,这是种很多年都没有出现的心慌。
他顿了顿稳住心神,才沉声道,“也许真的没有明姝楼。”
“没有明姝楼?怎么可能呢?”
九离道长看着宁应雪以为他气糊涂了,拍板道,“要我说贤师侄,咱们把她绑在麟趾台上,就不信松霓涯不来救她,对付无赖得有无赖的法子!”
宁应雪没说这方法好与不好,但他知道多半无用,松霓涯不是沉不住气的人。
从中州到西南,贺椽再未遭遇过追杀,就连松长慈被太微带走松霓涯也毫无反应。她像是彻底放弃了春堂主人和他身上的《伽蓝》,明姝楼也一并消失在了江湖上。
宁应雪突然看了一眼义愤填膺的九离道长,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师伯,师父生前怎么看我们的?”
九离道长端着自己的拂尘,正在给香炉添九合天香粉的手停住了。
窗外几个年纪稍小的弟子正在打闹。雨水把大雪推到了,陈惊蛰身为师兄把大雪扶了起来,斥责了一声,似乎是说师父和师兄在屋内有正事,不可胡闹。
“师父无论如何都是心疼徒弟的,别看她不说,其实为你们三个做了很多事。”
九离道长不知道宁应雪为什么突然提到宁飞玄,他放下了手中的香勺,有些感慨。
昭武真人一生好收徒,弟子众多,大多去了江湖各地开观立派,唯有宁飞玄自小便被选定为后继之人,居霁华殿,掌春深剑。
半步仙人,太微掌教,这些名声再响,宁飞玄在他与静戎,还有其他师兄师姐眼中也不过是个会撒娇的孩子。
昭武真人那时喜欢带着弟子在仙杼山漫步,说是吐纳灵气,其实就是遛弯看景。有一次他突发奇想问众弟子以后想收什么样的徒弟。
大师兄北旻生性豁达,说想要收天性自由的,将来一道游历天下,静戎想了想说要心地善良的,只有他最不着调,说要做饭好吃的,人生在世,口福要紧。
昭武真人哈哈大笑,没有骂他口腹之欲太重,反倒说此答复也算本心。
轮到了年纪稍小的宁飞玄,她牵着师姐的手,望着仙杼山上的彩云只说了两个字,“随缘。”
宁飞玄确实没什么特别的念头,她认为人间聚散自有缘分决定。
所以后来她从淮南带回了风凌波与江又霜,又从迷踪道捡回了宁应雪。
江湖中人因澄观大师一句“小神仙”,似乎都认准了宁应雪该是下一任太微掌教,认准了宁飞玄会偏宠幼徒。
实则不然,宁飞玄对他们三人向来都是一视同仁。
吃穿用度,剑法道经无不是尽心尽力。
她临终前还在记挂着风凌波能否接下太微重担,江又霜忙着宗门事务又要照看自己会不会太累,宁应雪年幼万一太过伤心如何是好。
“你师父说凌波那孩子好处是敦厚老实,统管太微得宜,适合做一派之长,唯独耳根子有点软。至于你师姐......她小时候可是老虎的屁股都敢摸,胆大心细,做事利落,就是有时候死心眼了点。飞玄对她最大的期许就是好好呆在太微做个殿主,有凌波护着,玩玩闹闹一辈子最好。”
九离道长看了眼宁应雪,觉得这孩子真是长大了许多,身上那股气质却一点也没变,像个不出世的神仙。
“贤师侄,江湖一直都有传言你师父生前属意你做太微掌教,可我知道她就算把春深传给了你,也从未动过此心。”
宁应雪静静听着,面上没什么情绪。
他听九离道长叹道,“就你这一心只有剑的性子,当个镇派宗师可以,让你当掌教估计第二日就受不了了。”
“你们三人脾性各不相同,她早已摸得一清二楚,也都安排了你们的前程。”
天下师父哪有不疼徒弟的道理?
玄天宫剑术不如东南精益,当年他带着薛祈年和一众小弟子去往仙杼山时也是一样的心情。
宁应雪默然听着,攥紧的手指尖发白。
九离道长正待再与他说说过去的事,就看见陈惊蛰走了进来对他们二人行礼,然后将一封信递了过来,“师兄,这是东南给贺公子的信。”
宁应雪接过快马加鞭送来的信,瞧见一个“戚”字直接拆开了。
不是戚元廷的字,但也不算多好看,他粗略扫了几行,手一下子捏紧了,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信纸捏碎。
东南,太微宗。
戚元廷没料到自己再见张朝元是在太微后山一处破败的殿宇中。
此时他像只猫一样伏在大殿的梁上大气不敢出,定睛看着两下被玄铁锁链束缚的两个年轻人,英挺的眉宇拧成一团。
殿中只点了一盏灯,因此显得格外昏暗。
白衣箭袖的太微女弟子上前给二人喂了些吃的和水,却被其中还有些力气的那个一头撞翻了茶碗。
张朝元似是恨极了眼前的人,他怒骂道,“狼心狗肺,欺世盗名!”
而另一个垂着头,不知是死了还是活着,细细的腕子上有极深的淤青勒痕。
女弟子什么也没说,她蹲在地上收拾了茶碗的碎片,然后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大殿掉色的大门被关紧,戚元廷收敛气息坐在梁上,望着正殿牌匾上的“幽都”二字,握紧了腰侧的刀鞘。
他爹明面上应下太微之请追杀松霓涯,可戚元廷看得出戚方琳其实对此没什么兴致。他整天都在摘星阁揽着几个姨娘醉生梦死,压根不管外头乱成什么样。
戚元廷那日与戚方琳不欢而散,他接到手下密报,说是叛逃的张朝元有下落了。
张朝元离开蓬莱洲后一路回到了东南,去了太微。
数月前,恩荣山庄来的小弟子不慎闯入《瑶阙》所藏的溶洞,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了那座屹立在海中藤蔓缠绕的石碑。
每个人都有私心,张朝元也不例外。
绝世武学就在眼前,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没办法搬走这块巨大的石头,就算拓印了其上的文字也看不懂《瑶阙》的内容。
去也不是,留也不是,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张朝元突然听到溶洞中传来“嘎吱嘎吱”的声响,似乎是某种机括正在触发。
他骤然惊出一身冷汗,意识到自己这趟似乎太容易了些。
戚家藏《瑶阙》的地方怎么可能这样容易就进来?
张朝元于是往外走了几步,就在他点燃火折想看清四下道路时,忽然发现脚底踩着的碎石子路从来不是什么碎石,而是层层叠叠,新陈交错的人骨。
《瑶阙》所藏之地,从来都是有去无回。
张朝元吓软了腿,他一个劲地回撤,试图找到另一条路,却被几具尸体绊倒在地,然后他看见铺天盖地的暗箭朝他飞来。
这原本是必死的局面,却在张朝元闭上眼等死时听到溶洞外传来巨大的浪声。
蓬莱洲十数里的海面上忽然掀起巨大的浪潮,大股大股的海浪一齐往浮玉宫最高处摘星阁涌去。
七星洲旁浣衣的小弟子看着拔地而起的海墙,边跑边呼唤着同伴道,“快去高处!海溢了!海溢了!”
浮玉宫宗门立于北海之滨,大大小小的海溢常有发生,因此殿宇都建在山巅。
没有多少人在意那一次不起眼的小海溢,也没有人知道在那场小海溢中,倒灌入溶洞的海水救了一个七星洲弟子一命。
张朝元被巨浪冲到了溶洞口,他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逃。
他脱下浮玉宫的衣袍,登上渡口的船,漫无目的地漂了许久。
他本就是东水城的孤儿,恩荣山庄不在了,太微给的安顿银子早在北上的路上耗尽。
张朝元忽然觉得自己无处可去,在北海上漂的第七日,他突然想明白了学不学武功这日子都得过,浮玉宫不能再留,只有回熟悉的东南找当年的朋友找点活儿干。
半月后,张朝元回到了临安,找到了昔年好友的住处,却被邻居告知好友去了太微,不在家中。
他去太微找人,却被莫名囚禁在了此处。
戚元廷追查张朝元怕的是《瑶阙》泄漏。
明姝楼一边打着《伽蓝》的主意一边追杀贺椽,不论张朝元是自己起了歹心还是替明姝楼做事,浮玉宫都不能再留他。
可他没想到这小子千辛万苦到了太微,却被关在了后山这处名为“幽都”的废殿中。
江湖上每个宗门都有自己的刑罚处,太微也不例外,只不过太微一直推崇广济仁厚,很少真的动用重刑,久而久之这里也变得破旧不堪。
戚元廷查到张朝元的下落后追到了仙杼山,随后得知江又霜和瞿临月已经回山,宁应雪与贺椽则一道去了西南乌麟城。
一来他不想与瞿临月那个疯婆娘撞上,二来他不想把张朝元一事告知太微,所以他选择了单独行动。
他小时候就和宁应雪不对付,若让他们知道《瑶阙》差点被盗,显得浮玉宫太没面子。
戚元廷为了骚扰宁应雪在仙杼山住过一段日子,所以他熟悉**殿,尤其是霁华殿。于是他易容上山打探了一番,结果查完了**殿也没看见张朝元的踪迹。
在他摸索着找遗漏之处时在后山发现了这座废弃的刑罚堂,门口守着几个天机大殿的白衣女弟子。
戚元廷觉得这几个人与他平素见过的太微弟子不同,眼神与周身气质都阴森森的。
混江湖久了,他本能地觉得这里有异,为了不打草惊蛇,他等到她们交接才猫身进了殿中跃上了幽暗的房梁。
然后他看见了这两个被俘虏的人。
戚元廷看得一头雾水,起初还以为张朝元来太微后也犯了什么事被抓了,但眼下的情景不知怎的让他有些毛骨悚然,这座殿宇给人的感觉绝非他从前所见过的那个太微。
总之一切都非常不对劲。
下面吊着的两个人一个是张朝元,一个他听张朝元喊过名字,叫做“李小棠”。
张朝元哭哭啼啼对昏死的李小棠诉说着自己一路上的经历,诉说自己向太微禀明来意后就被关押到了这里。
他说太微宗如今道貌岸然,说江又霜不是个好掌教,善恶不分,滥用私刑。
李小棠没有回过他一句话,但那哑巴弟子喂的水米倒是还能进一些,应当是太虚弱昏死过去了。
戚元廷皱眉看着他们看了很久,愣是一丝动静都没有发出来。
待入了夜,感觉不会有人再来他才从梁上轻巧跃下。
张朝元看见戚元廷落在眼前,眼中冒出了深深恐惧,随后又变成了欣喜若狂。
戚元廷则一把捂住了他干裂流血的嘴,用眼神示意张朝元安静。
他走到李小棠身边探了下他的鼻息,随后抬起一掌按在李小棠胸口,将自己的内息灌了进去。
李小棠的喉咙里发出“咯咯”两声气音,那张娃娃脸扭曲起来,像是遭受了极大的痛苦。
戚元廷见他似乎是想说什么,于是边替他疗伤边凑了过去,然后他听见李小棠在梦魇中气若游丝地吐出了四个字,“郑竹,春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