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顶山下,带着斗笠的男人将褡裢里的几个铜板与摊贩换了酒米,慢吞吞地推着木板车往一处山岩走去。
他走得歪歪扭扭,脊背佝偻,形如耄耋老人,像是随便来阵风就能吹散了似的。
乌麟江上壁立千仞,山崖峭壁上有无数密密麻麻前人凿出的孔洞与崖穴,里头是这西南千百年来已逝之人的棺木。
僚人传说中,高山为通天之路,绝壁是乃神灵居所,葬得越高,灵魂越易脱离烦扰人间,直升仙界。
男人抬头望了眼云层笼罩的穹顶山峭壁,在一处山洞口放下了板车。原本佝偻的背在走入山洞的一瞬间绷直,连同身体也一并舒展开来。
他擦了擦脸上的灰,露出面容上藏青色的图腾,然后沿着石梯一步一步地往最高处走去。
穹顶山的悬棺峭壁是乌麟城最古老的峭壁之一,从悬崖往下看便是滚滚向西的乌麟江潮。这些年僚人渐少,几乎没有新的棺材送送过来安葬,最壮观的还是顶端孟氏的墓葬群。
男人拾级而上,走了有一个多时辰才到了一处开阔的山洞。
山洞位于峭壁之上,入口处有座暗红色半人高的小殿宇,仿照孟氏生前所居楼阁而建,朱漆大门前摆着贡案和香炉。
男人将酒米搁置在一边,随后为香炉添了香,阖目而跪。
他身后的山洞外有一缕光射进了笋状石室,照亮了层层叠叠上百具环绕摆放的悬棺,江潮声与风声在耳畔呼啸,有如鬼怪哭号。
“孟老爷,我要找到她了。”
男人低声对着那朱红楼宇用古语道,“我会通过她的族人找到她,用她的命告慰您的灵魂。”
孟存礼没有回答他,三年前从那个女人走入孟家时,就已经注定了孟存礼的死亡。
她一袭白衣白剑,站在孟家宅院前报上名号说自己是太微弟子,名为阿凰。
孟存礼敬重三大宗门,以礼待之,诚邀她与孟氏弟子切磋较量。
那名为阿凰的女子剑法娴熟,几乎百战百胜,很快就对孟氏弟子兴趣缺缺。因她用的是正统的太微剑法,又是个看起来飒爽的小姑娘,孟存礼从头到尾都没有起过疑心。
到后来,阿凰直说她已经打败孟氏家传武学,想与西南的邪术士交手,请孟老先生成全。
孟存礼当然没有答应阿凰。
他知道这些年觊觎贺见山秘籍本领的人不少,尤其是迷踪道之后,前来打探的江湖客有如过江之鲫。他们或许不知道贺见山,但一定知道西南邪术的威名。
那是场让半个中原武林震悚的浩劫,是场俘虏了澄观与戚方琳两大宗门长老的诡谲乱斗。除开已逝的宁飞玄,西南邪术能凌驾三大宗门之上,这样的武学让天下人无不垂涎侧目。
孟存礼最后关门送客,他对阿凰道孟氏已无她能挑战之人。
彼时罗浮山残部全部被孟存礼安顿于别院。贺见山迷踪道失踪之后,他们这群僚人为避风头,鲜少在乌麟城抛头露面。
许是因为贺见山血统的缘故,又或是孟存礼这个人本身就宽容敦厚,他对罗浮山众人很好,十数年间几乎没有苛责偏见。
罗浮山众人不是忘恩负义之辈,他们对孟存礼亦是敬重感恩。
这么多年来跟着贺见山也好,跟着孟氏也罢,他们要的一直很简单,没人想用邪术去斗去争去抢。他们不过是要西南武学得到敬重,日子安稳平安,无人欺凌罢了。
但那位太微的阿凰显然不这么想,她离开孟氏后在乌麟城潜伏多日,最终跟着孟家送水送菜的马夫摸到了他们的别院。
孟存礼棋高一着,早已送他们离去,别院不过是一座空壳。
雷昭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不放心孟存礼,于是护送众人回到春堂后又折返回了孟氏。
他准备去孟氏家主的宅子替孟存礼护院。正疑惑为何仆从弟子全都不见了,便瞧见一位白衣女子正逼问孟存礼邪术士的下落。
她手中握有一把通体银霜的剑,看一眼便觉得彻骨生寒。
孟存礼看着她,此时才得以静观那剑上擦去萤石粉彻底显露的二字。
“太微比翼剑,当年东南石笕岭大火,风掌教去世以致比翼剑流落江湖,若我没猜错,阿凰姑娘并非太微弟子。”
孟存礼的声音很冷,他深知自己无法对抗眼前的女人,一切皆显从容。
阿凰笑道,“太微广济天下,剑法人人可习,人人可用。我当然是太微弟子,难道孟老先生胸襟宽阔,竟不认太微的礼教吗?”
孟存礼眯了眯眼,嘲讽着她的贪婪,“若是姑娘想要我孟氏的巫医之道与剑法,今日在此老朽必当倾囊相授!但邪术之法早该灰飞烟灭。姑娘既是太微弟子,想必也听过迷踪道乱斗的恶果,当年若非宁飞玄,恐怕整个武林都会变成炼狱。”
“那又如何?”阿凰不为所动。
她似是厌烦了孟存礼的说教,剑举起了几寸,“他们不会用不代表我不会用,你怎知邪术在我手里是下一个迷踪道还是天下大同?”
孟存礼见她油盐不进,终于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雷昭清看着庭院中突然暴起交手的二人,兵戎交接间,他想也没想就想冲上去帮孟存礼,一人却突然现身拼命将他扯走。
孟朔抓着他一路轻功奔至庭院外才恶狠狠道,“谁让你回来的?!”
雷昭清看着这位孟二郎,转身便走,“孟老爷打不过她!我得回去!”
“回来!”
孟朔是个生意人,有着一张和孟存礼年轻时极为相似宽厚的脸。
他看上去不是有脾气的样子,此刻却暴跳如雷,“你现在回去,我爹就白护着你们了!”
他颤抖着嘴唇,“我爹说引狼入室是他一人之过,自然由他承担。家主院子有机关,那阴邪女人活不过今晚!你去只能是送死,还会将贺前辈的族人全部害死!你去啊!你要是去了我们就一起死!”
雷昭清在黝黑的巷子里顿住了脚步,拳头捏出“咯咯”的声响,最后他松开了手,对着孟氏家宅的方向跪下了。
乌麟城那一夜过后,雷昭清便一直居于此地。
三年以来,他找过无数与那女子相似的剑客,却都不是太微弟子。
他记得那把剑名为“比翼”,是太微四大名剑之一。
今日的麟趾台,他看见了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台上,手持长剑,白衣广袖,腰间熟悉的玉令亦是让他心神震动。
“阿凰。”雷昭清默念这个名字。
他起身从朱红楼宇缩小的殿门中取出一只锦盒打开,静静地看着一团寒光闪闪的丝线。
“我劝你别动手。”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雷昭清目光一凛,他立刻转身用身躯挡在墓室入口处护住孟家的棺木,扫视一圈却并未发现人影,怒道,“谁?”
白衣,长剑。
雷昭清看着一道身影飞快掠过眼前,像阵风似的刮过他掌心,再低头手中锦盒已经空了。
贺椽拿着那捆淬了剧毒的蛊蚕丝,掌中运气将它们震成了齑粉。
他看着面色铁青的人,语气沉了下来,“雷昭清,别做蠢事。”
麟趾台前的茶摊带着东南特有的茉莉香气,宁应雪带着薛祈年坐下时就已经看见了那位隐在篷布后的茶摊老板。
他虽在做生意,双眼却一直望向不远处的麟趾台。
薛祈年点了茶后说自己还想吃些东西,于是宁应雪带着他去挑选,递上银子的时候指尖不经意掠过了老板粗糙的合谷穴。
习武之人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气息,经脉,穴道尽是破绽。
宁应雪离开前在他肩头沾了一朵带着内息的茉莉。
羽风迟被绑回玄天宫后,贺椽追着那朵茉莉找到了这处。
“她没有鞭子,就拿着一把比翼剑,孟老爷不敌,让她逃脱了。”
雷昭清坐在崖壁上吹着江面刮来的风,手中是韦骨叟以僚人文字写下的手信,
“乌麟城这么多年来鞭客剑客众多,那邪性的女人当年打遍乌麟城报得都是太微的名号,从未听过什么明姝楼。”
贺椽坐在朱红楼宇前,他望着雷昭清,已经听了半晌,眼中略有疲惫和深深的不甘。
从进入乌麟城以来,关于明姝楼的线索寥寥。还是他发现了孟氏的记档有异,顺着春堂一路找到这里。
他以为雷昭清追查三年会有蛛丝马迹,想不到竟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松霓涯再未现身,也未曾提过明姝楼,连明显是明姝楼弟子的羽风迟也说她没有师门。
“雷大哥,她们在中州济源都有堂口,没道理在西南一点痕迹都没留下,你追查这么多年,真的没有别的什么奇怪的地方吗?什么样的都行……”
贺椽催雷昭清继续想想,他是真的不甘心。难道非得逼他用最后一招,昭告天下春堂主人就在乌麟城,要秘籍尽管来取逼松霓涯现身吗?
那他以后别想有清净日子过了,贺椽有些绝望地抓住了膝上的春深。
雷昭清打量着眼前这位贺见山的传人,面上的青色图腾皱了两下。
贺见山于他而言已经很久远的事了,上回见春堂主人他还只是个总角孩童。贺见山张狂聒噪,总啰啰嗦嗦地督促他们练功,顺便吹牛说自己天下无敌,想不到后来他真的天下无敌也躲不过一个情字。
韦骨叟的信上告知他贺见山已经去世,他下意识以为这是一句玩笑。
这些年他守在穹顶山中看护着孟氏的棺木,也会帮忙收拾那些飘在乌麟江中因乱斗丧命的尸首与残兵,为孟氏与春堂众人积德积福。
如今他终于知道了凶手并非太微弟子,而是什么明姝楼,却连一点忙也帮不上,实则可笑。
雷昭清放下了韦骨叟的信,他失望之余又像是捕捉到了一段遗忘的记忆,突然对贺椽道,“少主,能让我看看那把剑吗?”
春深与比翼,都是四大名剑,他这些年见过不少相似的,终归是画皮难画骨。
贺椽将春深剑递了过去,他原以为雷昭清是好奇太微名剑,没想到雷昭清望着那把剑眼神都变得沉重了许多。
“少主,你说这剑是你的挚友借予你的对吗?”雷昭清屏息看着春深剑上雕刻的云纹与剑柄垂下的剑穗。
他是僚人,不懂东南赠剑赠穗的含义,这句挚友让贺椽有些心虚。
雷昭清却没注意到他的表情,眼神逐渐凝重起来,语气也放慢了,“您的挚友有没有同您说过他有第二把这样的剑?”
“什么?”贺椽一下子没听懂他的意思。
春深剑独一无二,怎么可能会有第二把?
雷昭清将春深拿在手中,突然往一处山洞走去,他对贺椽道,“少主请随我来。”
穹顶山内悬棺众多,贺椽跟着他在那些蜂窝一样的洞窟中穿梭,最后到了一处四面皆是黄岩的小山洞内。
然后他看见角落里因为岩洞落水和山风侵蚀的一堆兵器,另一侧的黄岩石墙上则全是大大小小的陶罐。
角落里锤,刀,弓箭还有剑,新的旧的,层层叠叠堆放在一起,什么样子的都有。雷昭清在兵器前蹲下,在其中寻找着些什么,叮铃哐啷的声音响起来。
贺椽一头雾水地站着,而后看到雷昭清从中拿出了一把淡金色的长剑。
那把剑毫无锈蚀痕迹,光华耀目,剑柄处退了色的红穗随江风轻荡。与春深放在一处,光看样子二者有八分相似。
剑身同样的位置深深刻着秦篆的“萦怀”二字,是宁应雪的字迹。
太微弟子,剑不离身,剑亡人亡。
贺椽如遭雷击般楞在剑前,巨大的悲痛和恐惧在一瞬间涌了上来。
“这是我殓葬尸骨时捡到的。”雷昭清不知贺椽为何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将手中的两把剑都交给了贺椽,发现贺椽双手几乎颤抖得握不住剑。
他只好自顾自解释,“乌麟城从古时候起就是要塞,乱斗很多...我想着做些善事,于是一直替这些江湖人收尸。这把剑一看就是神兵,所以我记得是从崖底一处山洞中发现的。”
“剑的主人呢?”贺椽死死攥着萦怀,沙哑的声音连他自己吓了一跳。
雷昭清不知他怎么了,一时也变得惶惑起来。但他什么也没说,走到一边的黄土墙对着满壁石洞仔细找了找,然后抱下了一只漆青的陶罐。
雷昭清语中有些不忍,他告诉贺椽,“我找到剑的时候主人已经去世了,她跪在山洞里撑着这把剑。洞里没有打斗痕迹,她可能是从哪场乱斗中逃过来躲着的,我看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看着太可怜,就给殓了。”
陶罐摆在面前,贺椽跪在地上将那小小的一只罐子打开了。
灰尘与黄土迸了出来,他先看见了一团黑发和黑发上褪色的红色绸缎,随后是蜷缩在一起披着朱衣的枯骨。
贺椽双眼赤红地看着朱衣袖口的鸳鸯纹和早已风化腐朽的眼洞,突然伸手将她抱了出来。
僚人习俗中,瓮棺葬都是些小孩,漆青是为了祝祷他们灵魂升天,既已葬便不能再取出。雷昭清原想提醒贺椽,却看见贺椽跪在地上,怀抱着那具十七八岁的女子骷髅,满脸都是眼泪。
他哑然,伸出去的手收了回去,静静地守在一旁。
贺椽和楚湘灵其实没有多少交集。恩荣山庄时楚湘灵是姚氏贵客,内门千金,贺椽不过是个照顾了她一段时间,给她买零嘴的外门杂役。
后来他们一人流落江湖,一人成了宁应雪的徒弟,甚至连面都没能再见上一眼。
最后的记忆还是那年东南三月的春天,她用一盘三月醉灌倒了宁应雪,在临安大街上送出了那枚仿佛命定的红色挂穗。
她在衡江大船上抓着郑竹的手嚼着一颗梅子说要做一代女侠。
“小灵儿。”贺椽低头喊她。
少女的骨头很轻,他一把就能揽在怀里,有眼泪滴在早已风化的骨头上洗去了一点灰尘。
山洞里除了乌麟江的江潮声和风声,没有人回答他。
萦怀与春深放在他身侧,剑穗被阵风吹得缠绕在一起,像极了她那段遗憾的情意。
贺椽将下巴搁在她的头顶,通红的眼底终于有浓重的杀意泛了上来,语调却依旧温柔。
贺椽低头哄着她,“小灵儿,阿竹哥哥带你回家。”
雷昭清早已看出这二人相识,他也是有小辈的人,如何不痛?
他看着贺椽将枯骨小心翼翼地包好背在了背上,然后拿起了地上的两把剑,对他道,“带我去看看那个山洞吧。”
雷昭清点了点头,此情此景他一句话也没多说,带着贺椽与楚湘灵沿着山崖内的石梯往下走去。
乌麟江潮拍打着绝壁,靠近江面的地方亦有无数江水冲刷的岩洞,地势低所以无人葬在此地。
贺椽跟着雷昭清弯腰走进一座山洞,这里很矮很暗,确实只能容得下一个小姑娘躲避。
雷昭清点燃了火折,在一处平坦的地方停下了,他对贺椽道,“就是在这里。”
贺椽看了看满地平平无期的碎石沙粒,往前走了几步,手中的火光照亮了这座山洞的岩壁。
黄岩历经千年风凿水刻留下了很多痕迹,贺椽看着突然睁大了双眼,举着火折子的手也颤抖起来。
他对雷昭清道,“雷大哥,有没有火把?”
雷昭清没有火把,他从洞口处找了些干草在洞内点燃,火光一点一点窜起来,很快照亮了这处乌麟江上的暗洞。
雷昭清看见了自己从未注意过的岩壁,但就算他注意过也看不出这幅图案是什么意思。
那是三道向上斜飞极深的剑痕,最后一划刻下时剑客似乎是骤然脱力,只留下一道惨白的印记。
这是楚湘灵在最后关头用萦怀留下的证据。
贺椽背着楚湘灵的尸骨站在岩壁前,眼中却是由茫然逐渐变成了震惊与恍然,最后只剩下一片肃杀的冷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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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