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见山的春堂隐在罗浮山内,是苍翠松林间一处梅林小院。
周围有五挂瀑布环绕,终年能闻林鸟高鸣,山兽吐息。用贺见山的话来讲,春堂是个不见四季,不见日月,却有山有水灵气丰然充沛之地。
许多年前,北地皇族世家占据武林至圣地位,东南隐士只问山水桃源,于天地自然间悟法悟道,中州守着自清河渡流入的佛法护世。
只有西南这片土地的习武之人被称之为蛮子野狐,为正道所不齿。
贺见山就是出生在这样一片土地上,他有着旁人难以望其项背的可怕天赋与一副极其狂傲的性格。
娶了曲罗浮之后,贺见山为了洗清南蛮之名,携一群同道好友入深山,建春堂,誓要给北地中州东南看一场举世无双的大手笔。
贺椽现在想想,贺见山当年浑然一个毛头小子。
几斤几两都没摸清就敢夸下海口做天下第一,最后整出迷踪道这样惨烈的乱斗,不仅没有洗清南蛮之名,还留下了一堆烂摊子。
不过贺椽承了他的恩情,自当替他收拾干净。
春堂附近有贺见山留下的阵法,只有当年跟着他的邪术士与贺椽能解,他告诉宁应雪自己要去罗浮山看一看。
这是件极危险的事,可能要动用一些特殊手段,因此贺椽说得小心翼翼。
他都做好要牺牲自己在床上哄一哄宁应雪才能成的准备,谁知衣服还没脱一半,宁应雪就同意了。
贺椽的手僵在解了一半的里衣上,不解道,“你不是不喜欢我用邪门歪道吗?”
“我确实不喜欢。”宁应雪替他把系带解了,戳穿道,“但你不想让我跟着你不是吗?”
贺椽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确实不想让宁应雪去罗浮山。
谁也不知道那里现在是什么境况。贺见山离开西南十几年,如果当初跟着他的那些术士与孟氏无关,这趟便是白折腾。
如果有关,这些术士离开孟氏后第一个想到的也许就是回到深山中的春堂避世。
一个邪道巫蛊聚集的地方,贺椽还真不敢让宁应雪这种看起来就是正人君子的人过去。
宁应雪却显然会错了意,“他们在西南这么多年没有做过什么坏事,贺椽,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不会杀他们。”
贺椽望了眼摆在床头的春深,他忽然明白了宁应雪这话的意思,哭笑不得道,“你以为我是怕你在春堂对邪术士动手?祖宗,我是怕他们对你不利。”
当今武林恐怕没人比贺椽更了解邪魔歪道。
他毕竟跟此道至尊在一起做了这么多年父子,对这种人的秉性可谓了如指掌。
若论单打独斗,贺见山不一定打得过宁应雪,用上内力也至多是个平手,但论起玩阴招,十个宁应雪这样的小正经都玩不过一个贺老怪。
“阿雪,顶尖的邪术不在于它有多强,能打败多少人,而是它能迷了一个人的心智,让人万劫不复。”
贺椽难得有几分认真地告诉宁应雪,“那群混邪道的都是成了精的老怪物,他们可不会跟你谈什么浩然正气。”
贺椽在盘水村习成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在琢磨究竟什么是邪道,什么是正道。
后来贺见山告诉他,邪术这种东西剑走偏锋,讲的就是一个快准狠,而贪图享乐是人之天性。
贺椽没太想明白,于是那天贺见山在梅花树下问了他几个问题。
如果成为顶尖高手有两条路可选。一是须勤修苦练几十年,磨练心性,披星戴月,二是喝一盏酒就能成,你说选哪个?
贺椽当时告诉贺见山自己不是傻子,当然选二。
贺见山大笑道如果他毫不费力地成了一个当世高手,世上一切宝物都唾手可得。他看着那些勤修苦练的人又会作何感想?
贺椽脱口而出那他们是傻子。
于是贺见山给了贺椽最后一个选择。如果你比别人快许多,强许多,他们还在半途苦苦挣扎的时候你已至巅峰,接下来你想做什么?
贺椽想了一下,摇头。
贺见山那日看他的样子,气的酒都忘记喝了,最后才无奈地对着他那修了邪功还傻了吧唧的儿子解释了一番。
人性本贪,万物唾手可得之后是傲慢,傲慢之后是想掌握整个人间,将规则与同类统统踩在脚下。
贺椽那时年轻心思浅,从没细想过这句话的意思,后来他才逐渐明白贺见山说的话以及当年他为什么一定要烧了石笕岭毁了傀儡术。
就像松长慈说明姝楼教那群小女孩傀儡术是在救她们一样,贺椽从不觉得这是在救世。
桓七娘才十五岁就精通此道,傲气和狂妄都写在脸上。若客栈那一夜遇到的不是他,而是旁的什么人,难保她尝到甜头,日后去用傀儡术偷盗,杀人,践踏世俗规则,铸成无可挽回的大错。
人心不足蛇吞象,这是最浅显的道理。
“不是每一个人邪术士都像我这么好说话,他们的手段脏得你想不到。”
贺椽看着宁应雪,双手撑在他身边的圈椅上,似笑非笑道,“姚采盈,桓七娘......那些人才哪儿到哪儿啊,阿雪,你还没见过贺老头真正的邪术呢,想见识下顶级的傀儡术吗?”
宁应雪原本还在认真听他说话,“傀儡术”三个字一出,不禁皱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裹着霜似的。
贺椽被这一眼扫得脊背一凉,咳嗽一声退开两步,见宁应雪面色还是不虞,忙找补道,“我就这么一说,玩笑罢了。我对你用傀儡术能做什么?难不成要操纵你脱我衣服?我就算不用一会儿你也得脱啊......”
“试试。”
贺椽正插科打诨试图糊弄过去,没听懂宁应雪说什么,他“啊”了一声。
宁应雪坐在原地未动,他又看了一眼贺椽,“最好是不耗内力的邪术,你在我身上试试。”
贺椽愣住了,他道,“你想我在你身上试邪术?”
宁应雪声音有点凉飕飕的,“我总觉得你把我当成纸糊的了。”
九年前就这样,九年后还是这样,宁应雪总觉着有些烦闷。
贺椽一直拿他当成小孩,有时候护犊子护得有点莫名其妙,他一开始挺高兴,后来看他用邪功那么顺手就变得不高兴了。
他其实更希望贺椽把自己当成依靠。
当年恩荣山庄没能救下郑竹是他毕生之憾,他从再见贺椽那一眼就已经打定主意,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
春深剑还是在剑匣内好好放着,宁应雪空手走到他身前,微微启唇道,“无妨,你尽管动手。”
贺椽嘴角很轻地抽了一下,“你来真的?”
在太微的地盘对着太微的三师叔玩邪术,贺椽觉得这比在江又霜眼皮子底下睡了宁应雪更可怕。
但宁应雪显然是认真的,他已经在贺椽面前站定,像是在等他出招。
贺椽迅速回忆了一下贺见山的招数,除了正经的功法外,跟邪术沾边的基本都是些亡命之徒的杀招和傀儡术这种恶心人的功夫。
不耗内力的几乎没有,但损耗小,无害,不算特别邪门的还真让他找出来一种。
绕指柔。
一种催动内息化为指尖烟霭,触在鼻尖素髎穴从而让人想起心事,神志恍惚的功法。
这法子几乎不会伤人,就是有点无赖。据贺见山所言是他年轻时和人吵架吵不过,专门用来指着鼻子羞辱人想到的。
他说的理直气壮,说是如果你跟人吵架正憋气,结果对方还渐入化境,一个劲地往外蹦脏词儿刺激你。这时候用绕指柔让他突然回忆起一段伤心往事,立刻跪地上对你哭,那画面想想可太舒坦了。
贺椽第一次听说时也是被贺见山的不要脸震撼了。
想到此处,他没提醒宁应雪,既然要用就要出其不意。
指尖迅速凝起一小团内息,贺椽动作极快,一小缕轻烟划过宁应雪的面前,很快消散不见。
贺椽看着宁应雪,心里盘算着绕指柔大概半柱香才会失效,宁应雪要是哭起来他该怎么哄。
结果宁应雪只是在那儿站着,问他,“完了?”
贺椽愣住了,他看了眼自己的指尖,确实是用过了。
他用这法子让马神医和李铁匠在吵架上头吵得全村不得安宁时冷静下来不止一次,还从未有过失手。
“这是什么功法?”宁应雪有点好奇,他是真没什么感觉,“看起来不像邪术。”
贺椽迟疑道,“你没有特别高兴?或是特别想哭?心神不宁那种?”
绕指柔就是勾人回忆的,就算宁应雪内力深厚能扛住,也不该一点波动都没有。
宁应雪摇了摇头,平淡道,“邪术于我无用,傀儡术,牵魂引也是一样。”
贺椽这下是真不懂宁应雪的意思了。
宁应雪摸了下他内息散去有些冰凉的指尖,放在掌心捂着,方才那阵轻烟对他而言是真的一点作用也没起。
太微有门功法名为心外无物,是当世心术一脉的至圣武学。此法能摒除外界一切杂念尘埃,终成万象归空之境。
当初宁飞玄能从迷踪道全身而退,仰仗的便是这门功法。
心外无物算得上最难的功法之一,太微弟子虽然人人都学,但至多只能挡些普通的邪魔歪道。若是从未见过的邪术或是毫无防备,此法亦有局限。
但宁应雪不同,他于此道堪称至圣。
宁应雪耐心地向目瞪口呆的贺椽解释,“这世上有形的,无形的,若我不想,它们碰不到我分毫。何况你说的那些邪术师父也曾教我修过,于太微正统武道而言,蚍蜉撼树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