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宫山门不大,听完楚湘灵的事,二人都没什么游兴,随薛祈年回去后,正在炼丹的九离道长引他们去了间朝南的院落。
院子种了两株石榴,这个时节像小姑娘头上的红绸子,开的正艳。
九离道长告辞时贺椽向他问了几句乌麟城的情况,又要了一份西南诸派与武林大会名录。
贺椽觉得既然西南没有明姝楼的痕迹,不如从武学下手。明姝楼立总坛于乌麟城,后来又在江湖上杀人夺秘籍,肯定也在西南做过类似的事。
很久以后贺椽想到那一夜,都觉得冥冥之中是楚湘灵替他指明了这条路。
若那日来的不是薛祈年,若那日宁应雪没有多问一句湘灵,有些事情会永远埋在西南的深山中不见天日。
九离道长给他拿来的名册只有薄薄几张,贺椽很快在灯下翻完了。
武林大会的记载没有特别之处,薛祈年说的三年前那一场也只记下了前十甲的名字,基本都是西南有头有脸的人物。
门派名册倒是引起了他的注意,西南派别不多,大多普通,除了乌麟孟氏。
孟氏曾为西南第一大派,是以巫医起家。很多年前孟氏在家中养了很多门客与江湖散人。
这些人中不乏邪道术士,却因西南武林本就混乱,巫蛊邪术众多,当年没人觉得孟氏这样做有什么不对。
幸好孟氏老家主是个心存仁善的人。他顾念巫武同源,既不想迫害这些邪术士,也不想让他们出去作乱,因此对这些邪术士看管极严。
他在世时除了迷踪道之乱,西南从未有过邪术害人的记载。
直到三年前,这位孟老家主孟存礼撒手人寰,临终前遣散门客弟子,乌麟城中一时间邪术士绝迹,随后他将家主之位交给了经商的二子。从此孟氏一夜没落成为乌麟商贾之家,不再过问武林中事。
乍看之下这件事没什么不对,但在名册功勋记载中有这样一行字:丁巳岁,孟氏于罗浮山侧,襄浮玉,诛窜恶二十有二,功在武林。
丁巳岁,罗浮山。
十六年前迷踪道战乱以及贺见山的老巢罗浮山。
贺椽把名册收好,“阿雪,我得去孟氏看看。”
“嗯。”宁应雪一直坐在他身边,从城中回来后没开口说过话。
贺椽从这一个字听出了很深的担忧。
他在担心什么不言而喻,于是贺椽道,“小灵儿现在正是别扭的年纪,等她再大一点,懂事了,自然会回到太微的。”
“嗯。”宁应雪将手搭在他的手腕处,轻轻揉着比翼剑留下的那道疤,眼中居然浮出几分茫然。
一瞬间,贺椽觉得他好像还是当年那个站在临安大街上的孩子,然后他听见宁应雪叹息着问他,“我做错了吗?”
收楚湘灵为徒,为她铸剑,让她住进霁华殿,都是错吗?
宁应雪天生对情感迟钝,他对贺椽的感情也是想了很久才想通。
楚湘灵当年拜入他门下事,他是清楚楚湘灵对他有崇敬之心的,也愿意学着做个好师父,却未曾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不只是因为你的缘故。”宁应雪想起了那时候的楚湘灵。
十五岁,风华正茂,就这么站在霁华殿殿中央,一身利落的天机殿道袍,满身都是朝气。
“那时候她说她想做个剑侠,想荡尽天下不平事。她说她拜入太微就是为了做霁华殿弟子,学太微剑法。我看着她的眼睛,突然觉得是时候收个徒弟了。可我没有教好她,让她心思走偏,后来她说喜欢,我......”
宁应雪很少对什么事感到困惑。
他的根骨与天赋皆是世所罕见,从宁飞玄将他带回太微那日起,他的人生便是一条平坦广阔的通天大道。
楚湘灵的喜欢第一次让他感到困惑和不知所措。仿佛进一步继续做她的师父事态会变得更糟,退一步斩断孽缘又会伤了楚湘灵。
两害相权取其轻,宁应雪最后选择退一步,他找到楚湘灵让她断了心思。
却没想到楚湘灵的性子会烈成这样。
贺椽听懂了,他柔声道,“你觉得是你没有教好小灵儿,太过宠爱纵容,让她越陷越深是错?”
宁应雪没有做过别人的师父。一切都是学着宁飞玄与师兄师姐如何对他来的,他不明白哪里出了岔子,楚湘灵又为何会喜欢上自己。
他这些年为此自责过,反思过,却始终找不出缘由。
以至于最后师徒恩断义绝,楚湘灵远走高飞。
贺椽突然笑了一声,果然情这种东西,不论是什么情,都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阿雪,那我问你一句,道门阴阳相合之道流传万年之久。你受太微教导长大,如今却死心塌地跟着我,是我的错吗?”
贺椽摸了把他有些呆愣的脸,叹道,“平心而论,我们分开九年,伏魔山一见你就黏糊糊地凑上来,挂着我的剑穗招摇过市,真当我是傻子看不出?那时我可什么都没做,就是个走江湖的算命骗子,一心只想着甩开你们这群麻烦精,你偏喜欢得不得了。”
“后来我什么下流事都做了,你明知我是在哄你高兴并非真的动心,你也还是喜欢。”
贺椽用手指碰了碰宁应雪莹润饱满的唇,被触到时在他指尖颤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
宁应雪面上闪过一丝不愉,却忍着没开口。
贺椽没放过他,他像是非得让宁应雪面对似的用力捻了下,一只手抬起了他的下巴,让他与自己对视。
除了在天元大会动真格,这些年他性情称得上一句平和,很少用看猎物一样的眼神看人。
现下他眼里那些惑人的山岚水雾散干净了,只剩一双黑黝黝的深邃瞳孔。
“现在若我说我真喜欢你了,你呢?变心了吗?”
宁应雪目光凝在了他说这话时的面容上,像是一瞬间迸发出极为璀璨的光亮。
片刻后,他在贺椽手中极轻地摇了下头。
“那不就得了。”贺椽松开了手,俯身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继续去翻案上武林大会的名录。
“你看,当初我不理你你喜欢我,明知我欺负你你还是喜欢我,我喜欢你了你也不变心。我做什么你都喜欢......因为这事本就没有什么道理可言。”
喜欢哪有道理可言?
打打闹闹是喜欢,崇敬到爱慕也是喜欢,甚至有时候喜欢就是一眼的事,瞧见了,认定了,就不开了。还有种喜欢是初春的白露,袅袅的山岚,行人漫步于其中,初不觉沾衣,走着走着回过头却发现自己早已浑身湿透。
只不过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偿所愿罢了,贺椽默然道。
宁应雪对这个徒弟终究是不同的,那是一段很深刻很美好的师徒情谊,不能因为宁应雪无法回应小灵儿的爱慕就此否认。
宁应雪看了他很久,最后低头笑了下,出门去给他煮药。
贺椽见他松快了不少,才摇了摇头,走到床边去打开自己的箱笼,从里面取出了那只许久未戴的梅花面具。
孟家他是一定要去的,只不过能问出多少东西仍是未知。九离道长和这沓文册都说得很清楚,如今的孟氏只是商贾门户,远离纷争多年,那些邪术士也早离开了乌麟城。
明姝楼仍然隐在暗中,照她们对春堂主人的兴趣来看,当年恐怕没少在西南作乱搜罗功法。
贺椽从一开始就觉得孟存礼生前的举动有些古怪。
都说孟氏收容邪术士为门客,加以看管,防止他们作乱是仁善。那么即便孟存礼知道自己快死了,也该让后人继续完成上一辈未尽之事,可他却选择了遣散邪术士。
遣散?贺椽觉得这倒更像一种无奈之举。
孟存礼知道自己死后孟氏无法护住他们,干脆让他们离开自寻生路。与此同时,让孟家彻底远离江湖,保住性命。
若是明姝楼做的,一定有人知道当年内情。
可惜西南平静了很多年,一般人不知道这些邪术士究竟去了哪里。
贺椽将面具上的灰尘擦了擦,眼里映着那些成簇的银色梅花,凛然盛放。
他思索了片刻,最后还是放下了。
玄天宫的房间小,宁应雪于是在庭院里给他煎药,有苦涩的草药味从屋外飘进来,裹了贺椽满身。
他走到门前靠着门扉,望着那道月白背影坐在火似的石榴花下煮着一炉药,目光沉沉。
放在过去他重活一次必定我行我素,天地之大任君逍遥,邪术剑术什么顺手用什么,内力流失就流失,疼死拉倒。
没想到有了牵挂顾虑,多自由的人都会变得有点畏畏缩缩。
他看着自己手腕上的伤,决定先和宁应雪打个商量,他要去一个地方探一探。
那是一个叫贺见山生前魂牵梦萦了几十年的地方,一个春堂主人名号由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