饴糖在嘴里化开,甜意漫过舌尖,顺着喉咙滑下去。
草市逐渐热闹起来,但想到已经出来了一段时间,苏婉估计已经在担心了。萧遥拉住梦灵的手,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哥哥,那个糖叔叔人真好。”兴许是糖的缘故,小丫头的声里透着藏不住的高兴。
“嗯。你呀,就是嘴馋。”萧遥揉了揉她的头。
“诶对了。哥哥,你说糖叔叔家的小孩有没有长虫牙呀?”小丫头歪着脑袋看着萧遥,眼里满是好奇。
萧遥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真没想过。
“呃……应该有吧……”
“我觉得有!我上次就是因为吃多了糖才牙疼的。”
“有道理。”萧遥微微颔首。后又看向梦灵:“所以你要少吃点糖,上次九叔给你拔牙时,你可是哭了半个时辰呢。”
梦灵脸一红,小声嘟囔道:“我又不是自己想哭的,谁知道拔牙这么疼啊。”
一想到那钻心的疼,梦灵用脸颊在哥哥的肩上蹭了蹭。
两人顺着回去的道路走,路边盛开的野花在风里轻轻晃,蹭过梦灵的裙摆,留下细碎的香气。
梦灵蹭够了,将脸从萧遥的肩上抬起,开始东张希望起来。
“灵儿,看着点……”萧遥话音未落,梦灵指着前方树下说道:“哥哥你看那人在干嘛。”
萧遥顺着梦灵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书生装扮的中年人斜倚在树下,拿着笔在一张纸上比划着什么。他眉头微皱,笔尖在纸上比划,似在斟酌字句,又似在描摹什么。
萧遥知道此人。梦九对他提起过,此人并非只是一个简单的书生,而是一位笔修。
这位笔修名陆清彦,年轻时曾凭一笔行于天下。江湖中人因其笔墨术称他为“墨仙。”
梦九提起他时告诉萧遥:“此人行踪不定,今日游于江南烟雨里,明日便可能行于塞外风沙中。但不知何故,自三年前他游历至此,却再未离开。”
而自来到此处后,他常以秀才自称,时常教授村中孩童读书识字,故村中孩童皆称其为“秀才先生”。
“呀,是秀才先生。”走近后梦灵认出了此人,拉着萧遥走到他面前。
陆清彦抬起头,对两个孩子的到来,并无意外之色:“是遥儿啊。”他先看了看萧遥,又看了看躲在萧遥背后的梦灵:“还有灵儿。”
萧遥抱拳朝陆清彦鞠躬:“晚辈萧遥见过先生。”
梦灵探出脑袋,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秀才先生。”
他笑着答应,转而看向萧遥,语气中透露出几分打趣的意味:“灵儿出来玩倒是不稀奇,倒是你——你九叔竟会放你出来闲逛?莫不是你偷跑出来的?”
“没……”
萧遥正要开口解释,梦灵就噘着小嘴道:“才不是哥哥偷跑出来的,爹爹和娘都同意哥哥陪我出来玩了。”
陆清彦笑道:“好好好,不是你哥哥偷跑出来的。”说话间,他的目光似无意般掠过远处的群山,后又收回目光,看向两个孩子。
他似是想到什么重要的事,起身将两个孩子引到树荫下坐下。只见他将纸递至俩孩子面前道:“你们且看看,这画中所画是什么。”
萧遥看向画中,墨在纸中勾勒出很奇怪的形状,似是一个人。轮廓扭曲模糊,像是用歪歪扭扭的线条勉强凑出的人形,那“右手”处还拖着一根细长的东西。像是一根棍子,又像是一根尾巴。而在画作的右上角还有数个大小不一的墨点。若不是看到此画是陆清彦所作,他只当是是个淘气小孩的涂鸦。
而梦灵却是看着画作若有所思……
陆清彦盯着两个孩子,目光里有着说不出的古怪——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期待。
萧遥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想带着梦灵离开。但梦灵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拉着他的手。她盯着画作,一副入了神的模样。
萧遥第一次见她如此专注,正想问她是不是看出什么时,梦灵却先开了口,“秀才先生画的是一位将军吧。”
“将军?”萧遥转身问到。
陆清彦听到“将军”一词后,眼前一亮,开口道:“哦,灵儿是怎么看出来的?”
梦灵抬头看向陆清彦,开心笑道:“不是看出来的,是我感受出来的。我从画中感受到了他和他手中的剑透出的气势,和小时候爹爹讲述的将军很像。”
话音刚落,神奇的一幕发生了。只见原本模糊不清的人像竟逐渐清晰起来。一身银甲如霜,右手持剑侧立,在风雪中的身姿如松,沉稳的脸上透着凛然威严,目光清冷如月,连发边落雪都似被这威严镇住,不肯稍动。
而且,此人竟与萧遥十分相似。
之前那几个模糊的墨点也显现清楚,竟是一行题诗:
霜刃寒敌色,将佑天下人。
怎从豺狼语?骨寒八载秋。
看清画中人的模样,梦灵下意识说道:“咦?这位将军长得和哥哥好像啊。”随即她又皱起眉头,“豺狼?这是在骂人吗?骂得好难听啊。”
萧遥看着画中的将军,莫名感到一种亲切感。他分明没见过此人,可那突如其来的亲切感就像一根线,从心口直牵到脑子里,怎么也想不明白。
陆清彦见萧遥盯着画发呆,沉默片刻后,忽然开口道:
“你……认识此人?”
萧遥的思绪被陆清彦打断,看向陆清彦说:“不认识,连见都没见过。但不知是何故,觉得很亲切。”
梦灵拉着萧遥的手开心道:“哥哥长得和将军很像,那哥哥是不是以后也会当将军?那我以后就是将军的妹妹。谁敢欺负我我就让将军哥哥揍他。”
萧遥揉了揉梦灵的头,“只要有人欺负你,我就揍他。”
看着有说有笑的两个孩子,陆清彦笑着走向前,揉着两个孩子的脑袋,“不认识就算了,灵儿,过来。”
梦灵满脸好奇,蹦蹦跳跳地走了过去。
“你既能感受出此画的奥妙,那这支笔就送给你了。”陆清彦不知何时变出一支笔来,递到梦灵面前。
“哇,叔叔好厉害。”看到陆清彦凭空取出一支笔来,梦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叔叔,怎么做到的?教教我。”
陆清彦笑道:“想学吗?”
“嗯嗯。”
“那你改日来村东头找我,我单独教导你书画和这些厉害的方法,怎么样?”
“好呀好呀!”小姑娘连连点头,小脸上满是兴奋,“那哥哥能一起来吗?”
“他呀,还是跟着你爹爹习武更好,而且你学会了这些,以后没人能欺负你,你还能去保护你哥哥。怎么样?”
梦灵愣了愣,眨眨眼睛:“保护哥哥?”
她转头看萧遥,此时萧遥的注意力还被画中的将军吸引,并未注意到她和陆清彦的对话。
小丫头望着哥哥,下定了某种决心,回过头认真地回答:“我学,我以后也要保护哥哥。”
陆清彦笑道:“答应的这么干脆啊。”
而此时小姑娘的神情却变了,方才还是天真烂漫的笑脸,此时却多了几分认真,眼中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苏醒。
她再次转头看着萧遥,认真道:“自爹爹六年前将哥哥带回家,他就一直陪着我长大。我到现在还记得,小时候学走路那会,是他拉着我在家中小院一步一步往前走,好几次走不稳还连带着他一起摔倒。但摔在地上之前他都会抱着我,不让我摔疼,他自己的膝盖都磕破了也没哭,笑着看着我。可我看到,他因为摔疼眼睛都湿了……”
梦灵回忆着往事不断喃喃道,她并没注意自己的眼睛已经红了。
萧遥逐渐回过神来,却听到了梦灵诉说的往事,他听得喉咙有些发紧。
这件事他当然还记得,但他没想到梦灵将这件小事记得如此清楚。更没想到梦灵说着说着竟然红了眼眶。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梦灵这才回过神,抬头看着他,眼中还有没散去的湿意:“哥哥?”
萧遥笑着抱住她:“傻丫头,别哭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呀。”
梦灵感受着萧遥的体温,她微微一怔,眼中的湿意被暖意取代。她低下头,小声道:“哥哥,谢谢你。”
萧遥松开双手,将她滚落的泪滴擦去,“傻丫头,你跟我客气什么?走,再不回家九叔和姨娘该着急了。”
陆清彦立在一旁,看着两个孩子兄妹相依的模样,指尖在笔上摩挲。待梦灵的眼睛不红时,他才缓步上前,将笔放到梦灵的手中。
“此笔虽轻,却能载心。往后若遇困惑,就提笔写下心中所想,或可寻得答案。”
梦灵乖巧的点头,炊烟从不远处袅袅升起,两人拉着手同陆清彦告别。
走出几步,她的小手死死捏住陆清彦刚刚给她的笔,吸了吸鼻子,像是想到了什么,抬头看向萧遥,轻声问道:“哥哥,你觉得娘会给我们做什么好吃的?”
萧遥笑着说:“肯定是你爱吃的,要是没有,哥哥下厨给你做。”
梦灵眼睛一亮,脚步变得轻快起来,而方才盘旋在眼中的泪滴早已被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