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着。”
萧遥正要被梦灵拉出门,身后忽然传来了梦九的声音。
梦灵的小手一紧,攥住了萧遥的衣袖。她的小眉头微微皱起——爹爹怕是要反悔了?方才明明都应了娘,怎么又突然把哥哥叫住?
她瞥了一眼梦九,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就像一只气鼓鼓的小雀:
“坏爹爹。”
她心里已经盘算好了:若是爹爹真敢反悔,她就抱住爹爹的腿不撒手,求着让他答应。要是爹爹还是不肯……那她以后都不理爹爹了!
她以为自己的小声嘟囔没被听到,却不知夫妇两个早就竖起了耳朵。梦九眼底藏着一丝浅浅的笑意,而苏婉眼中的笑意已难以掩饰。
多年的夫妻,苏婉自然知道丈夫的用意。她转身走进院中,不多时便带着一个青瓷药瓶出来,交到丈夫手中。
梦九打开药瓶,清苦的草药香混着空气中的玉兰香浸入鼻尖。他指尖蘸了些浅碧色的药膏,翻过萧遥的手在手腕处磨红的地方均匀地抹上,力道轻得像拂过欲落的花朵。
“坏爹爹要给哥哥上药。”他垂眸,声音沉而温和,“不然你哥哥的手可要疼上一整天喽。”
药膏涂抹均匀,苏婉上前一步蹲下,捏了捏女儿的脸说:“好啦,去玩吧,记得别跑太远了,早点回来,娘给你们做好吃的。”
“知道了。”小丫头笑容满面地答应着。
望着两个孩子跑出院子,夫妻俩并肩立在檐下,看着两个孩子的身影消失在玉兰树的浓荫里。药香和玉兰花的气息仍在檐下缠绕,像没说尽的叮咛。
忽然间,苏婉身子晃了晃,指尖拉住梦九的衣袖,脸色变得苍白。梦九急忙揽住她的腰,声中藏着关切:“婉娘,还好吗?”
“无妨,歇会就行,都怪我这身子不争气啊。”
听着妻子无奈的叹息,梦九顿觉心如刀割。他搀扶着妻子,动作温柔地像是在呵护一片将化的雪。每一步都迈的很小,仿佛在冰面上行走,生怕一个颠簸就会让让妻子倒下。
“先歇着,我去煎药。”他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喉间发紧,“这次说什么也不许再熬夜去绣那些碎活了,病根就是这么落下的。”
苏婉眼神有些涣散,“可灵儿的新衣裳还没做好,遥儿那身也旧了。”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靠在丈夫的怀里,“我想给他们多做些衣裳……”
“有我在,这些都有我。”梦九低头,看着妻子发白的唇,指尖将她额前的头发理顺,动作轻柔,“你别操这心。”
梦九没再说话,只是将脸埋进妻子散发着药味的发间。作为村中受人尊敬的医师,而她的病,他治了近十年,还是这副模样。
想到这,他的身躯都在颤抖。
苏婉自然知道丈夫在想什么。她费力地抬手,指尖轻轻落在丈夫发间,笑着摇了摇头——别想这些。
梦九将头埋得更深,鼻尖萦绕着妻子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药味。喉间的哽咽被他死死压下。他伸手握住妻子修长的双手,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婉娘,你不会有事的。等我……”
苏婉没说话,只是将头埋进丈夫怀中。她的呼吸虽轻,但眼神依旧清明,并无半分慌乱。
她静静地望着丈夫,声音温和如常:
“我信你。”
三个字轻得像落在雪地上的梅花,却接住了梦九所有的悲痛和慌乱。
梦九淡淡回了一声“嗯。”将怀中的妻子搂得更紧了。
苏婉又转头看向小家伙们消失的树荫,问道:“遥儿的身世,你打算何时告诉他?”
梦九轻抚她那稍稍恢复气色的脸颊,无奈叹息道:“等他再长大些吧。虽然这是他必须背负的,但过早告诉他未免太残忍些。”
苏婉微微颔首,眼前浮现出六年前那个寒风呼啸的夜晚——一个一岁多的孩子被丈夫抱在怀里,消瘦的身躯,发白的小嘴……他就这么安静地蜷在丈夫怀里,脸颊上还有干涸的泪痕。
另一边,两个孩子正在村中草市上,萧遥将最后一口麦饼咽下,拉着梦灵的手跟在卖糖人的担子后面。
梦灵那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死死盯着担中的饴糖,咽了一口口水,连脚步都慢了半拍——萧遥察觉到了,攥紧她的手,加快了步子。
“糖叔叔,你的糖怎么卖?”
梦灵怯生生地拽了拽萧遥的衣袖,刚说完就躲在萧遥的背后了。
萧遥缓缓转过身,无奈地说:“你都长虫牙了呀,还吃?”
梦灵从萧遥背后探出半个小脑袋,鼓着腮帮子,反驳道:“才没有,那只是牙疼,我才不会长虫牙。”
“牙疼就是虫子在咬你的牙了。”
其实梦灵知道自己长虫牙了,但闻着担中被风带出的那甜丝丝的气味,嘴馋最终还是占据了上风。
“好哥哥,就一块嘛。”梦灵拽着萧遥的衣袖央求道,“我知道你也想吃,你从看到卖糖叔叔就拉着我跟到这了。”
而此时萧遥咽下的口水已经完全出卖了自己。
卖糖人笑着看着俩孩子:“小娘子,你哥哥说得对,长虫牙……”但看着小姑娘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藏着的期待,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从担中拿出两块很小的糖,分别塞在了俩孩子的手中。“但只吃一小块是不会有事的。”
萧遥看向手里的糖,像是做了错事般低下头,“叔叔,我们没带钱……”
卖糖人蹲下,将他手中的糖直接送入他的嘴中。“这是叔叔请你们吃的。今早我家那孩子也是吵着要吃糖,闹得比小娘子还凶。看到你们就让我想到我家那个,至于没带钱……你们让叔叔的心情很好,就用这个当做买糖钱吧。”
“谢谢糖叔叔。”梦灵仰着小脸,声音脆生生的。
“谢谢叔叔。”萧遥礼貌地感谢道。
梦灵已经将糖送到嘴里,鼓着小腮帮子,对着哥哥笑了一下。
“嗯,玩累了就早些回家,别让爹娘担心啊。”卖糖人将担子往肩上一搭,挥手向兄妹俩告别。他的身影慢慢融进草市的人流里,甜丝丝的气味也飘远了些。
萧遥将那一小块糖送到嘴里。
“哥哥,甜吗?”
“嗯,很甜。”
“那我的也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