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刀往哪里扎,最疼。但这些话说出来,终究伤人伤己。
冯育琼扬起的手最终也没扇出来,她捂着脸,泣不成声。
而洛曼殊就那样静静坐着,盯了冯育琼许久。她内心已然恢复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淡漠,这些年来,似乎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这以爱为名的牢笼,到现在看是洛曼殊成功越狱,但她似乎没有半分重见天日的喜悦。
这顿饭,终是没能好好吃完。
洛曼殊起身拿过手提包,掏出一张银行卡,递到冯育琼手里。
“妈,这里面是二十万,你先用着,不够再告诉我。这段时间,我就先不回来了。”
说完她一刻没停,径直下楼招了辆出租,赶回工作室。
车窗外雨幕缓缓倒退,模糊了沿途风景,下得不大却没完没了,像极了她剪不断理还乱的心事。
洛曼殊单手撑着车窗,闭目养神,喉间滚动了一次又一次。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稳稳停在目的地,洛曼殊扫码付钱的时候,司机往外瞧了瞧,自言自语:“‘行动派·浪漫’,店名还挺别致,可惜真正的行动派又有几个。”
她顿了顿,没搭话。付好车费,直接按了墨昙的电话,准备约她补上大餐。
推门下车,洛曼殊双脚刚接触地面,竟有一种踩在棉花上的轻盈感。
抬头,是她工作室醒目的招牌——行动派·浪漫,右下角刻着一串标语——希望你那么忙,做的都是自己热爱的事!
店名是墨昙取的,而她的咖啡厅,名为“半糖心事”。
洛曼殊老嫌墨昙取得文绉绉的,她只笑说:“亏你还是开花店的,一点儿都不懂浪漫。”
三年前,墨昙的初衷是与洛曼殊合伙开一家花咖店,被她拒了。
见过太多昔日好友合伙经营,最终反目成仇的戏码。她不希望,到头来身后空无一人。
因此最后,墨昙选址闹市区的街边门店,洛曼殊则在不远处的小区内选了三间紧挨着的车库门面,两间用于花店经营,一间用于居住。靠社交平台宣传,主打线上经营。
洛曼殊关上车门,勉强站直身子,再一次抬头看那块招牌,眼前的字迹却越来越模糊,怎么都没法聚焦。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候再拨!”
电话那头传来客服冰冷的声音,洛曼殊只好挂断,点开微信发语音,但喉咙却像是被封印般发不出任何声响。
意识被一点点剥离,最终眼前一黑,重重栽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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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志模糊中,洛曼殊眼前出现一张熟悉的面孔。室内灯光为他渡上一圈皎白光晕,宛若谪落人间的天神。
“你醒了,还难受吗?”
洛曼殊置若未闻,缓缓伸出手,搭上那张脸,声音微弱:“傅榕寻,你不是说不会再出现在我梦里了吗?”
“你说什么?”为了听清,那张脸又贴近了些。
这真实触感,这娓娓嗓音……
洛曼殊的意识瞬间回笼。
她抽回手,蓦地弹坐起来,动作太快,头还有些眩晕感。
“额啊!”
两人异口同声。
洛曼殊的额头撞到了傅榕寻的牙齿上,他的唇瓣瞬间被磕破,鲜红的血迹衬得那张唇愈加性感。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你悠着点!”傅榕寻说着,拿枕头垫在她身后,“你低血糖加疲劳过度晕倒了,现在在医院,你朋友回家拿洗漱用品,一会儿就过来。”
“谢谢!我我需要住院吗?”
“醒过来就可以回去了,但你朋友不放心,执意要住一晚。”
“好吧!”洛曼殊点点头,随即指了指他唇角:“流血了。”
“没事,擦下就好了。”
她抬眼扫视了一圈,天已沉入暮色。雨,总算停了。
整个病房就她一个病号,安静至极。
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傅榕寻身上。一身白大褂,比起白天的疏狂,平添了几分亲和。
倒是符合她想象中的样子,毕竟他的外公以前就是她们老家镇上有名的诊所医生,也算是一种传承了。
见洛曼殊看着自己发愣,傅榕寻的手在她眼前挥了挥,“怎么,不认识了?”
她回过神来,礼貌性笑了笑:“当然认得,咖啡厅……”
“就只记得咖啡厅?”
“还还有早上在工作室,感谢你支持生意。”
傅榕寻眼皮微不可察耷拉了一瞬,又很快恢复神彩,将脸再次凑到她面前,笑得有些邪魅。
“真是贵人多忘事啊,洛小殊同学!”
一声“洛小殊”,将洛曼殊这十年的梦,全部唤醒。
他这是……认出来了。
当年洛曼殊在班上瘦瘦小小的,跟同龄的傅榕寻相比,她差不多矮他一个头,因此同学们都爱给她名字中间的“曼”字叫成“小”字。没想到十多年过去了,她还是矮他一个头。
洛曼殊挠挠头,笑容僵在脸上:“好久不见,傅榕寻。”
“哪有好久不见?上午不才见过?怎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
好久不见,嘴这么欠。
“没想到啊,当年的小不点儿还能长这么高。”
洛曼殊没好气白了他一眼,歪着脖子仰望站得笔挺的他,问道:“上面的空气,是不是特别新鲜?”
傅榕寻一愣,环视一周才确定她是在调侃自己身高,忍不住低笑一声:“你要是好奇,可以站病床上感受一下。”
洛曼殊有气无力,“我只是,脖子有点儿酸。”
他恍然,笑意更深,从一旁拉了把椅子,挨着床边坐了下来,与她平视。
这时洛曼殊才注意到他的工牌——傅榕寻,县人民医院神经外科医师,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傅大医生不忙吗?还有空来打趣我。”
“我刚下班,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被你朋友抓壮丁了。”
洛曼殊唇角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这行事风格,符合墨昙的气质。
“好吧,不好意思耽误你了,我现在感觉好多了,你快回去休息吧!”
“啧啧,洛小殊,用完就扔?”
“我、不、小、了!”洛曼殊无奈,随即妥协,“算我欠你个人情,改天请你吃饭。”
他挑眉,唇角微勾:“成交!”
她是假客气,他倒是真不客气。
“那那加个微信吧!”
傅榕寻一脸错愕,“啊?”
“我说,加个微信!”
洛曼殊从枕边包里拿出手机,打开微信好友二维码,递到傅榕寻面前。
他弯下腰定睛看了一眼,突然轻笑。随即也拿出手机操作一番,扫码添加。
洛曼殊通过他的好友请求,改了备注。好奇地点开头像,却发现他朋友圈什么都没有。
只是那头像,是一束鲜花简笔画,看那些花形搭配,她总觉得莫名有点熟悉。
她自己的账号几乎没有个人生活,全是花店营销宣传图文。只有几条私密动态,躺在她主页面显得格格不入。
而最新一条私密则是上周凌晨三点多,再次梦到他醒来之后更新的,内容是“FRX,缘分未尽,剩余几分?”
加完好友,傅榕寻却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饿了吧?我去楼下给你买点吃的。”
“不用了,谢谢!你先回去吧,我朋友会带的。”
他晃晃脑袋,恍若未闻,干脆玩起了手机。
洛曼殊怔怔望着他,满眼错愕。
“我等墨昙过来再走!”他解释道。
洛曼殊努努嘴,拿他没办法,低头摩挲着手机屏幕,病房内立刻安静了下来,静得有些尴尬。
半晌,似是察觉到她的不自在,傅榕寻收起手机,喃喃开口:“开花店,很累吧?”
听到这话,洛曼殊回顾客消息的手蓦地顿住,瞬间鼻头一酸,她低着头,手机屏幕上的画面逐渐朦胧。
这么多年来,这是除了墨昙之外,第一个问她累不累的人。这句话的杀伤力,不亚于小学三年级,学校顶楼楼梯间那句“你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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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洛曼殊父亲刚刑满出狱,去到她母亲打工的城市,以为是圆满的开始,但他却成天游手好闲,丝毫没有扛起家庭责任的念头。
冯育琼屡次劝说无果,心灰意冷之下,只得起诉离婚。
在那个离婚尚不常见的年代,洛曼殊根本不了解父母离异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母亲坚决要她跟着自己;爷爷奶奶和父亲让她们弟俩哭闹着阻止父母离婚;同村人明里暗里传姐弟俩是没人要的孩子。
可她终究只是个困在乡村山野里的孩童,信息闭塞,认知浅薄,哪里能参透这其中的是非利害。。
没人告诉她不同选择的代价,也没人问过姐弟俩究竟想要什么。
三年级那年,镇上小学生源扩招,她们整个年级分班重组,教室被安排在教学楼顶层最靠边的位置。
一个平淡如常的傍晚,洛曼殊放学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哭丧着脸一个人坐在顶楼楼梯间,听着楼下传来的一阵阵归家的欢悦。
“洛曼殊?你还好吗?”
“你怎么还不回家呀?待会儿天黑了路上很危险的。”
一个清澈干净的声音在耳际响起,洛曼殊抬头,正是班级重组后的新同学傅榕寻。
他眼里盛满最纯粹的关切,手里抱着一辆崭新的玩具赛车,打算去楼顶玩儿。
小女孩看着他宝石般灿烂的眼睛,没有回答,只靠边挪了挪屁股让他上去。
她家离镇上得走近两个小时,下半学期放学回家,路上稍微耽误一会儿,就得摸黑。
但她此刻不想回去,最近家里因父母离婚一事闹得不可开交,根本没人管她。
傅榕寻却没动,他蹲下身子,把汽车双手捧到她面前,“送给你,我哥说小孩子有了新玩具就会高兴,这是我妈妈刚给我买的,希望你能开心!”
洛曼清自然没收,她虽不知道那个玩具值多少钱,但她明白,与她玩的泥巴相比,那必然价值不菲。
可那句“希望你能开心”,却像一束暖阳,驱散她埋在心底深处的阴霾。她想不明白家里的事,但她确切地知道,那段时间,她不开心。
这句话,也让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自己的情绪原来也可以被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