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几人刚下楼穿过过道,旁座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拍桌声,相亲女人的怒骂响彻整个咖啡厅。
“你有病吧?条件这么普你还挑上了?没诚意相亲,当初答应出来干什么!”
“就当是现场观摩物种多样性了。”相亲男子背对着洛曼殊,淡淡开口。
清冽磁性而又有些熟悉的声线飘进她耳中,竟比周明轩的嗓音都要悦耳几分,莫名让人心头一动。
“唰!”
“嘴这么臭,你妈生你是为了排毒吗?”
女人气不过便开启了物理攻击,抓起面前的冰美式朝男人面门泼来,但瞄头不大准,他受了一半,刚走到他身侧的洛曼殊担了另一半。
“嘶!”
沉浸式体验了一把冰美式,液体浸透毛衣直钻皮肤,春寒料峭,洛曼殊不禁打了个冷颤。
白色尼大衣瞬间纹上深褐色图案,无法形容那是什么样子。总之,与她此刻的脸色一般,很不好看。
男子闻声转头,看清身旁同样被泼得狼狈的洛曼殊时,不禁眉头微蹙,动作干脆地拿起自己没喝完的咖啡,径直朝着对面的相亲女泼了回去,毫无绅士风度可言。
“苏小姐,我不是什么好人。这一杯,是赔你的。”
洛曼殊惊得瞪大双眼,心里暗自失笑,这毫不绅士的画面,短短一上午,她竟撞见了三场。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男子脸上,看清那棱角分明的面部轮廓时,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那张脸,与在她梦里纠缠了整整十年的面庞,一点点重叠、清晰。
是他,傅榕寻。
十余年岁月流转,他早已褪去儿时的稚嫩,眉眼愈发冷峻成熟,可她还是只一眼,就认出了他。
昨夜她辗转难眠,凌晨五六点才勉强眯了片刻,即便只有短短一觉,她依旧梦见了他。
梦里的傅榕寻,眼神温和而决然,说:“曼殊,我以后不会出现在你梦里了。”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一点点模糊,最终彻底消散在梦境里。
洛曼殊只当这是十年梦境里寻常的一幕,甚至暗自宽慰,或许是多年缘分终于耗尽,他们之间该画上句号了。
可她万万没想到,梦醒即重逢。
视线不经意扫过桌面,桌上摆着一束小巧精致的鲜花,洛曼殊的心又是一紧——那是她今早亲手包扎的花束。
原本大节后一天工作室并不营业,可这位顾客特意找上了门,实在不好推辞。
傅榕寻到工作室时她刚起床,蓬头垢面,眼睛红肿,连眼镜都没戴,根本没看清来人的模样。只记得对方说要包一束相亲用的花,让她随意发挥。
彼时工作室花材所剩无几,她便搭了一束简约得体的款式,适合初次见面,既不失礼貌,也不会给对方造成负担。
全程她都低着头,自顾自忙碌,从未正眼看过傅榕寻一眼,压根没认出眼前之人。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就连她养的德牧小野,都透着异样。
小野今年三岁,性子高冷桀骜,除了她和墨昙,对旁人向来爱答不理,交往两年多的周明轩、朝夕相处的员工,费尽心思逗它,也换不来半点亲近。
可偏偏在今天,它对傅榕寻展现出了从未有过的热情,围着他打转撒欢,替她好好招待了这位客人。
洛曼殊心底翻涌着千思万绪,又惊又涩,满是难以置信。
她怎么也想不到,早上那个匆匆打过照面的顾客,竟然是他;更想不到,阔别多年的重逢,会是在这样猝不及防的场景下。
“你没事吧?”
“对不起,连累你了。你的衣服,我赔给你,实在不好意思。”
傅榕寻歉疚的声音将洛曼殊的思绪拉回现实,她抬手无措地擦了擦大衣上的咖啡渍,“没事,不值钱,我回家处理就好,你先处理自己的事吧。”
这一幕尽收店内众人眼底,也落在了一旁墨昙的心里。她立刻脱下外套,牢牢拢在洛曼殊身上,将人护在身边:“我送你回去吧,别着凉了。”
“嗯。”
洛曼殊礼貌性地朝傅榕寻点头致意,随即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两人并肩走到咖啡厅门口时,洛曼殊脚步微微顿住,握着手机的手默默紧了几分,却终究没有回头。
他,根本没有认出我来。
什么缘分,不过是脑袋在夜静之时,毫无根据的意yín。
--
“我在无人处爱你……”
车内音乐缱绻,坐在后座的洛曼殊靠着车窗,雨丝飘落,指尖先接住了寒。
“果然节后就该窝在家里,今天不好意思,店里弄得那么乱。”
“洛曼殊,我们俩的关系,需要说这话?你人没事就好。”墨昙目光掠过后视镜,看着她问道:“刚刚那人,你认识?”
“没认错的话,应该是我小学同学。”
墨昙点了点头,忽然变得严肃起来,“那周明轩,今天闹成这样,没有复合的可能吧?你眼睛可都还肿着呢。”
“我叫洛曼殊,不叫退路好吗。若真有那天,请你跟我绝交。”
“行,那我就放心了!”墨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走吧,先回去换洗。中午带你吃大餐,庆祝你恢复单身。”
“OK!”洛曼殊学着晴晴刚才花痴的模样调侃:“你别说,我们墨大老板真是越来越有霸总味儿了呢!”
墨昙低笑着摇摇头,没再接话。后视镜里,她薄唇紧闭,一手开车一手撑着下巴,眼神却慢慢冷了下来。
--
“昙,中午没办法陪你吃大餐了,皇额娘急诏,我得回宫用膳。”
洛曼殊简单冲洗了一下,将里衣扔进洗衣机,冲着客厅喊道。
“行吧,我俩随时都能吃,那我送你过去。”
临江县不大,从工作室到家里,开车不到半小时。但洛曼殊,除了春节在家待两三天,鲜少回去。
她吃住都在工作室,平常很少休息,开店三年多,愣是凭一己之力把生意做到了临江县行业前三。
众所周知,大节过后,她店里一定会休整一两天。算算时间,她的母亲冯育琼,这是掐着点儿打的电话。
“回来了,洗手准备吃饭!”洛曼殊刚进门,冯育琼的声音便迎面传来。
偌大的餐桌,只有母女两人,五菜一汤,看着挺丰盛,但洛曼殊只是扫一眼,便没了食欲。
她是一个地道的江城胃,重油喜辣。桌上的菜,全是炖煮蒸类,别说辣椒了,连一点儿红油沫子都没有。
“店里最近怎么样?忙吗?”
“挺好的!前两天相对忙一点。”洛曼殊扒拉着碗里的饭,吃得很慢。
冯育琼夹了一块排骨给她,催促道:“快吃啊!我一大早就起来炖着了。对了,明轩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今天工作日呢!”
洛曼殊漫不经心回了一句。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对呀,今天工作日呢,周明轩不应该要上班吗?
她终究还是咽下了与周明轩分手的事,他这男友身份,可以帮忙躲离很多事情,能挡一阵是一阵,毕竟隔三差五的念叨与安排,挺烦的。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半晌,冯育琼才再次开口:“曼殊啊,我觉得你还是应该找个班上,有福利也稳定。你说说你开个花店,现在经济下行,小老百姓谁没事天天买那没用的玩意儿。”
我觉得你应该。
这六个字,像一根刺,贯穿洛曼殊近二十八年的人生,也一点点磨掉她对亲情和人际关系的所有期许。
小学时候她考了九十九分,母亲会皱着眉头说:“小学题这么简单,我觉得你应该考双百分。”
爸爸犯错入狱时,母亲红着眼眶说:“我觉得你应该好好做人,千万别学你爸那样。”
父母感情破裂时,母亲不由分说地安排:“我觉得你应该跟着妈妈。”
初中父亲车祸去逝,洛曼殊几次三番叫在外务工的母亲回来陪陪自己,得到的回答却是:“我觉得你应该坚强点,妈妈工作忙,得赚钱养你。”
高中她迎来了叛逆期,母亲板着脸说:“我为了你的学习,都放弃工作回来陪读了。这么大个人了,我觉得你应该听话点。”
好不容易上了大学,她以为终于可以短暂逃离,母亲却几乎天天电话查岗:“我觉得当初就应该报近点,选个热门的专业。”
每一句“我觉得你应该”后面,永远跟着“我一个人带你这么不容易”、“都是为你好”等字眼。
这些话,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扼住喉咙,令人难以呼吸。又像一把钥匙,打开是叛逆、是挣脱,锁上是顺从、是禁锢。
洛曼殊将筷子攥得死紧,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起鸡皮疙瘩,电流声倏然钻过耳际,滋滋作响。冯育琼后面说的什么,她没听清。
但她很清楚,按照母亲的想法,她的未来清晰可见。安稳的工作,知根知底的男人,按部就班结婚生子……
但是,她实在不想过这种一眼便能望到头的日子。
“妈,为什么非要上班?我这几年给你的钱不比在临江县上班那点儿死工资强吗?”
“你这几年除了过年,平日里给过我什么?我念你开店没挣多少钱,你倒好意思问起我来了?”
“你说什么?”
洛曼殊心头一震,大致明白了。
她和母亲关系疏离,不想面对面打交道,便信了母亲说的“周明轩也算半个儿子”的话,把每个月至少三千的生活费,全都给了周明轩代为转交。
毕竟周明轩是母亲朋友的儿子,知根知底,她以为总归是靠谱的。
这个年纪的恋爱,她早已默认两人会走向婚姻,因此给他多余的钱他存着也好用了也罢,想着无非是为了两个家庭,她从不计较。
但没想到,这两年来,她陆陆续续转交了一二十万,到母亲这里,却成了“给过我什么”。
洛曼殊轻笑,这就是所谓的亲情与爱情,充斥着索取与欺骗,却无人在意钱该不该给,她累不累。
她抬头,直视母亲眼神里,没有半分阴霾,“妈,我不会找班上的,自己当老板,挺好!”
“好什么呀,离这么近一年到头都不着家,钱也没见挣到几个。”
洛曼殊深吸一口气,放下筷子,“我不着家,是因为你太强势。你说我没挣到钱,那是因为……”
意识到有些话不能说,她突然哽住。
冯育琼愣了一瞬,这么多年,这是洛曼殊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反驳她。
“我强势?把你拉扯这么大,你说我强势,我那还不是为了你好!”
又是“为了你好”,预料之中的答案,仿若一日三餐一般,稀松平常。
可洛曼殊这次不想做忍者,她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反驳道:“你是为我好吗?还是把你自己的遗憾都压在我身上?我不着家,离这么近怎么没见你去看我?我在海城上班,你一生病我就回了;你让我跟周明轩相处,我也处了。可到头来呢,我得到了什么?”
“结果是,我依然不够好。妈,你有没有想过,我是我,我有我自己的人生答卷要填,而不是替你活一遍。有些路你自己都没有走明白,凭什么跟我说那是对的。”
小剧场
墨昙赶到咖啡厅:“怎么回事,人呢?”
店员:“在楼上,曼殊姐男友劈腿,小三小四都来了。”
这话落到正相亲的傅榕寻耳朵里。
“不好意思,苏小姐,我们不合适。”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