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日,北平便落了今冬头一场细雪。
碎雪簌簌落在枝头檐角,把满城喧嚣都压得轻了。女高师校园里行人稀疏,只剩寒风卷着雪沫掠过窗棂,发出细碎声响。
石评梅伏案写诗,笔尖落在纸上,却总有些神思不属。窗外雪色凄清,让她无端想起高君宇终日奔走的身影——为家国,为理想,也为那段横在礼教与真心之间的情分。
他近来越发忙碌,常常深夜才归,白日里便奔走在街巷与学堂之间,有时连一口热饭都顾不上。
正沉吟间,门外传来一阵轻而稳的敲门声。
她心头微跳,起身开门。
高君宇立在风雪里,肩头落了一层薄雪,大衣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可一双眼,却比雪后天光更亮。他手中捧着一个油纸裹好的小包裹,见她开门,眼底先漾开一抹温和笑意。
“雪天路滑,怎么还过来了?”石评梅连忙侧身让他进来,顺手取了帕子递给他。
高君宇掸去肩头落雪,将小包裹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里面竟是温热的烤红薯,香气瞬间漫了满屋。
“路过街边小摊,想着你素来爱吃这个。”他声音微哑,连日奔波让他眼底染了淡淡疲惫,却依旧掩不住温柔,“天寒,吃一口暖身子。”
石评梅心头一软,眼眶微微发热。
世人皆道他是意气风发、心怀天下的革命者,奔走呼号,锋芒毕露,可只有她知道,他心底藏着何等细腻温柔。再重的家国重担,再难的亲情牵绊,他都一人扛着,却仍不忘在风雪天,给她带一份温热吃食。
“家中可有新消息?”她轻声问,将烤红薯掰了一半递给他。
高君宇接过,指尖暖意直抵心底。他轻轻点头,语气平和却坚定:“又回了一封信,把心意说得更透彻。爹娘虽依旧顾虑世俗眼光,却已不再强逼,只说……容我徐徐料理,只是叮嘱我万事小心,不可意气用事。”
没有激烈对抗,没有决裂伤痛,他以最温和的方式,坚守着自己的心,也守护着父母的情。
石评梅轻轻“嗯”了一声,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又安稳落下几分。
她知道,旧式礼教如山,想要挣脱从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可只要他不放弃,只要两人心意相通,便没有跨不过的山,渡不过的河。
高君宇望着她清婉眉眼,轻声道:“前路或许仍有风霜,旁人议论也不会就此停歇,家中顾虑也未全然消散……”
“我不怕。”
石评梅抬眸打断他,目光清亮如寒星,没有半分迟疑,“有你在,有初心在,便什么都不怕。”
她不怕流言,不怕礼教,不怕前路漫漫,只怕他为难,怕他委屈,怕他在两难之中磨碎了自己。如今见他一步步稳妥前行,既守亲情,又不负真心,她便只剩满心安稳。
高君宇心头一热,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微凉,却很稳;他的手带着薄茧,却温热有力。
无需更多言语,两颗心早已在一次次相守与懂得中,紧紧相依。
窗外雪势渐大,漫天飞絮般落下,将北平城裹进一片洁白静谧之中。屋内炉火微暖,红薯香甜,两人相对而坐,时而低语,时而默然,却处处都是心安。
礼教如冰,世俗似霜,可人心有火,知己相伴。
总有一日,冰雪消融,云开雾散,让真心得以相见,让相守不再为难。
石评梅望着眼前人,轻轻在心底默念。
她会等。
等风雪过去,等春回大地,等他堂堂正正,站在她身边。
她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