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进西城墙楼,暮色一点点漫过北平城。
高君宇送石评梅到禄米仓胡同口,没有多作停留。近来家中书信频频,言辞一日急过一日,他不愿将这些尘俗烦扰带到她眼前,只温声叮嘱她早些歇息,便转身踏入渐浓的暮色。
石评梅立在门口,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尾,指尖犹存他掌心的温度。
北海烟雨亭里的诗、菊香、笑语,还在心头轻轻回荡。
她回到屋中,女佣点上油灯。
桌上摊着日间四人同题的诗笺,墨迹已干,“岁岁看花伴梅香”一句,墨色沉稳,像他这个人一般,笃定而安心。
石评梅指尖轻拂,唇角不自觉泛起浅淡笑意。
许久不曾有过这般安稳明亮的时光。知己在旁,心意相通,连秋风吹来,都带着菊香。
可这份清宁,只持续了一夜。
次日天刚亮,门外便传来轻而急的叩门声。
开门一看,是陆晶清匆匆而来,面色微沉,少了往日的温婉柔和。
“评梅,外头……有些不好的闲话。”
石评梅心头微顿:“什么闲话?”
“是关于君宇的,也牵扯到你。”陆晶清声音放轻,“昨日赏菊之后,有人看见你们一同出园,便传了开来。说他家中婚约未断,便与你往来过密,有伤风化……”
石评梅指尖微微发凉。
她不是怕人说自己,而是怕这些言语,落在高君宇身上,又会成为他家族逼他就范的借口。
“庐隐已经去打听了。”陆晶清握住她的手,“君宇昨夜接到山西家书,措辞极厉,勒令他即刻回乡完婚,否则便要在宗族面前公开声讨,说他不孝辱门。”
话音刚落,庐隐便快步走了进来,一进门便压着怒意:“简直荒唐!不过是知己相聚,竟被人嚼成这般模样!君宇那桩包办婚事本就不公,他抗争多年,何错之有?”
石评梅沉默片刻,抬眼时已平静:“他如今……还好吗?”
“勉强撑得住。”庐隐叹了口气,“报社里几位先生都在劝他暂且避让,可他性子你也知道,认定了的事,半步不让。”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更要紧的是,女高师这边也有风言风语。几位年长的□□隐晦提过,让你谨言慎行,免得影响校内清誉。”
石评梅垂眸,望着灯芯轻轻跳跃。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一碰就碎的性子。
高君宇为了一份干净的心意,独自扛着家族重压、世俗眼光,她若再自乱阵脚,反倒辜负了他的坦荡。
“我无事。”她轻声道,“只是担心他。”
正说着,女佣轻步走来,递上一封素笺:“姑娘,方才一位送信的先生放在门口的,说是高先生嘱我务必亲手交予您。”
石评梅接过,一眼便认出是高君宇的字迹。
她拆开细看,一行行读下来,心口微微发暖,又微微发涩。
信中没有半句抱怨,只一遍遍让她安心,勿听闲言,勿扰心神。
他说,家事他自会料理,礼教非议他自会担当,只愿她依旧写诗、读书,守着自己的一方清净。
末句他写:
“菊已开,梅待放。我许你的同心约,不会因半分风雨动摇。待诸事安稳,我再堂堂正正,陪你走遍北平长街。”
庐隐见她神色柔和,轻声问:“君宇在信中,说了什么?”
石评梅将信笺小心折好,收入袖中,抬眸时眼底坚定清亮:
“他让我等他。”
“那你……”
“我等。”
她声音轻,却一字一顿,格外清晰:
“从前我怕受伤,所以不敢靠近。如今有人愿为我扛下世俗风霜,我便不再退。”
陆晶清轻轻点头,眼含欣慰:“有你这句话,他便什么都不怕了。”
庐隐也一拍桌:“好!我们几个在一处,谁也别想轻易欺辱你。大不了我们一同写诗发文,把道理说给天下人听!”
油灯静静燃烧,映着三人眉眼坚定。
窗外秋风再起,吹得窗纸轻响,秋意更深,凉意更重。
石评梅走到书桌前,提笔蘸墨。
她没有写愤激之语,只缓缓落下一行清句:
“莫道风霜欺瘦骨,此心如月不沾尘。”
笔锋清劲,一如她此刻的心性。
而同一时刻,西城一隅的小屋里。
高君宇摊开山西家中寄来的书信,字句威逼,句句以孝道、宗族名声相压。
他缓缓将信置于一旁,抬眸望向窗外北平的秋光。
“评梅等我。”
他轻声自语,“我定会给你一份,干干净净的将来。”
秋光寂寂,心事沉沉。
一场关乎心意、尊严与时代枷锁的坚持,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