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进禄米仓巷,风卷着落叶轻扫青石板,石评梅的寓所窗棂透出昏黄灯光。
她伏案整理诗稿,指尖抚过那片夹在页间的槐芽,叶脉依旧挺括。白日里的流言与冷眼并未扰她心神,唯有那句“脏了眼睛”,仍在心底留着一丝微涩。
门扉轻叩,节奏沉稳。
她起身开门,高君宇立在檐下,手中提着一个油纸包,眉眼间带着几分风尘,却依旧清朗:“路过糕饼铺,带了你爱吃的玫瑰糕。”
“进来吧。”她侧身让他入内,回身倒茶,“山西家中,可有新消息?”
“父亲仍不肯松口。”他接过茶盏,语气平静,“退婚一事,他绝不容许。昨日来信,言辞决绝。老人家说,我若一意孤行,此后是苦是甜,都与我无关了。”
石评梅指尖微顿,抬眸望他,眼底掠过疼惜:“他不是恨你,只是……怕你毁了高家规矩,也怕你在外吃苦。”
高君宇沉默片刻,轻声道:“我知道。他一生开明,唯独在婚事上,守着旧礼不放。他不是坏人,只是老了,怕了。”
她垂眸,将那片槐芽取出,轻轻放在他掌心:“你看它,经风历雨,依旧青绿。”
他指尖轻拢,将槐芽与她微凉的指尖一同握住,掌心温热,稳稳裹住:“你如槐,我便为土,护你一生清芳。”
一室寂静,灯影摇曳,暖意漫过心头。
正此时,巷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停在门前,随即响起叩门声,不似地痞粗野,反倒带着几分礼数。
两人对视一眼,皆有疑惑。
石评梅起身开门,门外立着一位青衫男子,面容清癯,手持一封牛皮纸信函。见她开门,微微欠身:“冒昧夜访,敢问可是石评梅先生?”
“我是。”
“在下是《京报》主笔派来的信使。”男子递上信函,“主笔听闻近日流言,知先生与高君宇先生光明磊落,特遣我送来此信,愿为二位澄清是非,辟除谣言。”
石评梅接过信函。
高君宇上前,目光微凝:《京报》乃北平正派大报,向来秉持公道,从不与市井小报同流合污。
信使躬身告退,门扉轻合。室内重归静谧,唯有灯花偶尔哔剥一声。
石评梅垂眸,缓缓拆开信函——字迹苍劲,言辞恳切:主笔直言,已查明流言乃市井无赖与低俗小报恶意捏造、博人眼球,《京报》愿明日刊发真相,为二人正名,更赞二人坚守本心、风骨可嘉。
她握着信纸,心头微暖。原来浊流之中,亦有清风;流言之下,自有公道。
高君宇望着她,眼底笑意渐深:“我说过,清者自清。”
她抬眸,唇角扬起清浅笑意,连日来的微涩尽数散去:“是。”
他掌心依旧握着那片槐芽,与她并肩立在灯影下。
窗外夜色渐浓,巷内寂静无声。
灯影下,两枚身影,一室清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