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灯影,花风入夜船。
——
汉水两岸,一夜之间都绿了起来。
晨雾散得极早。
天光透过山间薄云落下来时,连流云坞后的竹林,都已经隐隐透出新绿。
连着两日踏青游春。
这一日,众人反倒难得安静了些。
陆澈甚至罕见地没一大早闹腾。
直到徐小七推门时,才发现他居然还没醒。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徐小七伸手就准备掀被子,结果下一瞬。
陆澈猛地坐起。
“鹿——!”
众人:“……”
顾衡靠在门边,终于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陆澈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我做梦了。”
徐小七面无表情:
“梦见你终于射中鹿了?”
陆澈:“……”
院子里顿时又笑成一片。
而另一边,裴清漪却已经醒了很久。
她独自坐在临水长廊边,面前横着“忘归”。
晨雾尚未彻底散开。
汉水水声隐隐从山下传来。
她低头轻轻拨了一下琴弦。
琴音极轻,像风落水面。
可下一瞬,身后却忽然传来脚步声。
裴清漪微微侧头。
便看见沈归正沿长廊慢慢走过来。
少年今日难得换了身深青色窄袖长衣。
长发半束。
晨光落在他浅栗色发尾上,竟隐隐有种说不出的安静。
而他手里,居然还拎着一小包热气腾腾的胡饼。
裴清漪微微怔了一下。
“你哪来的?”
沈归在她旁边坐下,把纸包递给她。
“后山值夜的弟子今早回坞,顺路带了些回来。”
纸包里还带着热气。
胡饼边缘烤得微焦,上面沾着一点芝麻香。
明显刚出炉不久。
沈归沉默了一下。
“陆澈昨天念了一路。”
结果下一瞬,不远处立刻传来陆澈震惊的声音:
“你骗人!”
众人顿时回头。
只见陆澈正顶着一头乱发站在回廊另一边,明显刚醒。
而徐小七已经笑得快不行了。
“你看看,人家买饼都知道先给裴姑娘。你呢?”
陆澈:“?”
他愣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
“不是——”
“那本来是我昨天说想吃的!”
沈归面无表情:
“现在不是了。”
众人瞬间笑疯。
连裴清漪都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
而王悦正好从另一侧走过来,结果刚看见这一幕。
他脚步就停住了。
半晌,终于忍不住低低叹了口气。
顾衡淡淡看了他一眼。
“你又叹什么?”
王悦神情复杂。
半晌,忽然低低感叹了一句:
“我现在算是知道,什么叫春山藏不住了。”
空气忽然静了一瞬。
裴清漪耳根一下热了。
“王悦。”
陆澈还没听懂。
“什么意思?”
徐小七已经笑得不行。
“你还是别懂了。”
徐小七甚至直接蹲了下去。
而沈归,居然难得没有反驳。
王悦:“?”
他瞬间坐直了。
“你等等,你为什么不否认?!”
沈归终于抬了下眼。
淡淡道:
“你不是一直都这么想。”
王悦:“……”
这一刻,他忽然第一次认真开始思考。
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跟这两个人一起春游。
晨光一点点落满长廊。
远处山林渐渐明亮。
而这一日,汉水的春天,也终于真正深了。
陆澈明显还是没听懂。
他皱着眉想了半天。
“春山怎么了?”
徐小七已经彻底笑倒。
“你以后还是少管点码头账吧。”
“什么意思?!”
王悦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意思是——”
他顿了顿,慢悠悠看了眼不远处的裴清漪与沈归。
“有些东西,已经快藏不住了。”
然後慢悠悠靠着长廊坐下,顺手从旁边摸了个果子。
一边啃,一边看向远处汉水。
晨雾正在慢慢散开,水面碎光浮动,远山层层叠叠浸在春色里。
不知为何,他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好像如今这样的日子,已经很好了。
有酒,有朋友,有山水,也有少年人终于藏不住的心事。
几乎让人忘了,如今仍是永嘉七年。
而另一边,裴清漪已经低头拆开了纸包。
胡饼还热着,芝麻香气一点点散开。
她低头咬了一口,忽然轻轻顿了一下。
“怎么了?”
沈归低声问。
裴清漪摇了摇头。
“没什么。”
只是她忽然想起,从前似乎也有人这样,总会记得她喜欢什么。
可那念头来得太快,又散得太快,快到她甚至来不及抓住。
她微微皱了下眉。
却终究没有再继续想下去。
而不远处,郗绾春终于也醒了。
少女披着外袍一路从回廊另一头跑过来,发髻都还没束好。
“你们居然不等我?!”
陆澈立刻震惊:
“你怎么还在流云坞?!”
郗绾春理直气壮:
“我昨天不是说了住一晚?”
陆澈:“……”
王悦终于忍不住扶额。
“郗家迟早得被你吓死。”
郗绾春完全没觉得哪里不对。
她甚至已经凑到了裴清漪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胡饼。
“这个好吃吗?”
裴清漪还没来得及说话。
沈归已经顺手把旁边另一包递了过去。
郗绾春顿时眼睛一亮。
“你人真好!”
下一瞬,她忽然又像想起什么。
转头认真看向裴清漪。
“我昨天想了一晚上,还是觉得你弹琴特别厉害。”
裴清漪微微一怔。
郗绾春却已经兴奋地继续道:
“所以今天!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王悦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什么地方?”
郗绾春眼睛亮晶晶的。
“襄阳花船。”
郗绾春话音刚落,整个长廊忽然安静了一瞬。
王悦缓缓抬头。
“……什么船?”
郗绾春理直气壮:
“花船啊,汉水最热闹的地方。”
陆澈一下精神了。
“是不是很热闹?!”
顾衡已经开始皱眉。
徐小七则明显来了兴趣。
“襄阳还有这种地方?”
郗绾春顿时更兴奋了。
“当然有!汉水晚上可漂亮了!”
“听说还有人会在船上唱曲、清谈、斗琴。”
她越说越起劲。
而另一边,王悦却已经开始头疼了。
“你一个郗家女郎,为什么会知道这种地方?”
郗绾春一下不服。
“为什么不能知道?”
她顿了顿,又认真补了一句:
“再说了,那又不是什么烟花地,很多世家公子也会去。”
王悦:“……”
他忽然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反驳。
因为魏晋时候,这种临水花船,确实未必真是什么风月之地。
更多时候,反而像流动的水上雅集。
有人饮酒,有人清谈,有人赋诗,也有人彻夜听琴。
只是……
王悦默默看了一眼沈归,又看了一眼裴清漪。
不知为何,他忽然有种预感,今晚大概又不会太平静。
而另一边,陆澈已经彻底兴奋了。
“去啊!为什么不去?!”
徐小七也开始起哄。
“难得来襄阳,总得见识见识。”
顾衡虽然没说话,却也没有反对。
于是最后,所有人的目光,便都落到了裴清漪身上。
郗绾春眼睛亮晶晶的。
“去嘛。晚上汉水可漂亮了。”
晨风吹过长廊。
远处水面碎光浮动。
裴清漪沉默片刻。
终于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郗绾春顿时欢呼出声。
陆澈也差点直接从栏杆上翻下来。
“那今晚是不是还能喝酒?!”
王悦面无表情:
“你脑子里是不是只剩酒了。”
陆澈理直气壮:
“春游不喝酒还有什么意思?”
徐小七:“你昨天差点醉进汉水里。”
“那是意外!”
众人顿时又笑成一片。
而长廊另一边。
沈归却始终没说话。
他只是安静看着裴清漪。
晨光落在少女侧脸,也落在她身前的“忘归”上。
不知为何,他忽然很想看看。
若是夜色汉水之上,她再抚琴时,又会是什么模样。
决定去花船之后。
整座流云坞忽然便又热闹了起来。
尤其郗绾春。
她明显对这种“夜游汉水”的事极有兴趣。
甚至还没到中午,便已经开始认真研究晚上穿什么。
“襄阳晚上水气重,是不是该换件厚一点的?”
陆澈完全不懂。
“你们女郎为什么出门这么麻烦?”
郗绾春立刻瞪他。
“你懂什么?夜里汉水灯船很好看的!”
她顿了顿,又认真补了一句:
“当然得穿好看点。”
徐小七已经快笑死了。
“你是去春游还是去相亲?”
郗绾春理直气壮:
“都一样。”
众人顿时又笑成一片。
而另一边。
裴清漪却难得没参与他们闹腾。
她抱着“忘归”,独自坐在临水栏边。
春日水光一点点映上少女侧脸。
风吹过时,连鬓边碎发都轻轻晃动。
不知为何,自从昨日在春市抚琴之后,她心里便始终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离她越来越近,却又始终隔着一层雾。
她微微垂下眼,指尖无意识轻轻拨了一下琴弦。
铮——
极轻一声,便又散进风里。
而不远处,沈归正靠在长廊另一边看她。
他其实也说不清,为什么总会下意识去看她。
像是只要她在那里,目光便总会不由自主落过去。
哪怕只是看她坐着,听风,或者低头拨琴,都让人觉得很安静。
而就在这时,王悦忽然从后面冒了出来。
“你现在真的越来越明显了。”
沈归微微一顿。
回头。
王悦抱着酒倚在廊柱边,一脸复杂。
“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居然是这种人。”
沈归:“……”
他沉默片刻。
终于还是低低问了一句:
“很明显?”
王悦差点被酒呛住。
半晌,才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你自己居然不知道?”
沈归没说话。
他只是重新看向不远处的裴清漪。
春风吹过长廊。
少女抱琴坐在水边,像与整个汉水春色都融在了一起。
不知为何,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很淡,却连眼底都松了下来。
王悦原本还想说什么。
可看见他那神情之后,却忽然安静了。
半晌,才低低叹了口气。
“完了。”
这一次,他终于彻底确定。
沈归是真的喜欢上她了。
风从汉水尽头缓缓吹来,晨雾终于彻底散了。
远处水面明亮得近乎晃眼。
流云坞后的竹林被春风吹得沙沙作响,偶尔还能听见山下隐隐传来的船橹声。
众人仍旧坐在长廊里说笑。
陆澈已经开始认真研究:
“花船上到底有没有烤鱼。”
徐小七差点笑得从栏杆上掉下去。
“你到底为什么满脑子都是吃?!”
郗绾春则已经开始兴奋地计划晚上去哪条水道看灯。
“汉水主道那边晚上会放风灯,还有人会在船上奏乐。”
“听说有时候还能碰见建业来的清谈名士。”
她越说越起劲。
而王悦已经彻底放弃挣扎。
他忽然发现,这一趟襄阳春游,好像正越来越偏离自己原本以为的样子。
原本他只是想来看看汉水,看看流云坞。
顺便,陪沈归散散心。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汉水春风、山道纵马、春市琴音,还有这一群少年人笑闹的声音,却都一点一点变成了记忆里极亮的东西。
亮得让人甚至隐隐生出一种错觉。
仿佛这样的日子,真的能够一直持续下去。
可他心里却又隐隐知道,不会的。
如今是永嘉七年。
北地仍在乱,流民仍在南下。
而建邺朝局,也远没有表面那样平静。
很多东西,都正在一点一点改变。
想到这里,王悦忽然轻轻抬起头。
晨光落进长廊,也落进众人笑闹的声音里。
而不远处,裴清漪正低头抱着“忘归”。
春风吹起她鬓边碎发。
琴首旁垂落的流苏,也随着风轻轻晃动。
沈归依旧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却始终安静落在她身上。
那一瞬,王悦忽然没来由地想。
也许很多年后,他们真正记得的,未必会是什么乱世、朝局、门阀。
反而会是这样一个春天。
汉水风暖。
少年鲜衣。
而想见的人,都还在身边。
这一年,他们都还太年轻。
年轻到还不知道,后来有些人会停在长夜里,有些人会走散在风雪中。
也不知道,这一场汉水春游,终究会成为很多人一生里,最后一段真正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
而汉水的夜,也终于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