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风吹满汉江岸,一曲清音动春城。
——
襄阳春市,比众人想象中还热闹。
临近午时,整条汉水南岸几乎已经挤满了人。
商船泊岸,长棚连街,叫卖声与水声混在一起。
连风里都带着酒香、花香,还有各种陌生香料的气味。
陆澈刚进春市就彻底走不动了。
“这什么?!”
“胡饼?!”
“还有这个——”
“等等,这真是西域人?!”
不远处,几个深目高鼻的胡商正围着香料摊交谈。
身上披着厚毡,说话时夹杂着众人听不懂的语言。
郗绾春明显也是第一次这么近看见胡商,眼睛都亮了。
“他们真从西域来的?”
旁边卖香料的老板立刻笑着接话:
“那当然!这些可都是龟兹来的香。”
说着,还特意打开一个小玉盒。
下一瞬,极淡的异香便缓缓散开。
不像中原熏香那样沉,反而带着一点冷冽甜意。
郗绾春一下凑近了。
“好闻!”
陆澈也闻了一下。
下一秒差点被呛得后退。
“这也太冲了!”
众人顿时笑成一片。
而另一边,裴清漪却被不远处一阵琴声吸引了注意。
琴声很轻,却极清。
像春水流过碎石。
她下意识抬头,便看见街角水亭旁,正坐着一名白衣琴师。
对方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温雅。
面前横着一床琴。
琴身狭长,乌木微旧。
尾端隐隐还留着一点被火燎过似的浅痕。
琴音却极清。
旁边已经围了不少人。
郗绾春也一下看见了。
“呀。是谢家的琴师。”
王悦挑了下眉。
“你认识?”
郗绾春点头。
“去年建业清谈会见过,好像叫谢临渊。”
她说着,忽然发现裴清漪已经停下了脚步。
少女正安静望着水亭方向,像连周围喧闹都没听见。
郗绾春顿时眨了眨眼。
“你也懂琴?”
裴清漪这才微微回神。
轻轻点头。
“会一点。”
王悦顿时乐了。
“你这叫会一点?”
旁边陆澈立刻点头如捣蒜。
“她弹琴特别厉害!”
裴清漪耳根瞬间有点热。
“别乱说。”
郗绾春眼睛顿时更亮了。
“真的?那你会弹《广陵散》吗?”
旁边王悦一下乐了。
“你上来就《广陵散》。”
郗绾春理直气壮。
“会《广陵散》才厉害啊。”
徐小七在旁边低声吐槽:
“你们世家人是不是都喜欢这种听起来很难的东西。”
王悦懒洋洋接话:
“因为简单的他们看不上。”
众人顿时又笑了。
而另一边,水亭里的白衣琴师却已经慢慢停了手。
琴音最后一缕余韵散进春风。
四周围观的人群也渐渐安静下来。
下一瞬,那人忽然抬起头。
目光竟越过众人,直接落在了裴清漪身上。
裴清漪微微一怔。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懂琴的人之间,某种无声的共鸣。
对方安静看了她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原来是同道。”
声音温润,像春水落玉。
四周不少人都下意识回头。
毕竟这位谢家琴师,刚才弹琴时,几乎没主动理过旁人。
郗绾春已经开始疯狂点头。
“她会!”
裴清漪:“……”
她耳根忽然有点热。
“只是略懂。”
那白衣琴师却轻轻摇了摇头。
“真正懂琴的人,往往都会这么说。”
他说着,已经轻轻抬手。
让出了半边琴席。
“姑娘若不嫌弃,可否为这汉水春风,续一曲?”
四周人群顿时一下热闹起来。
毕竟,谢临渊在襄阳春市已经弹了两日琴。
不少人都知道:
这位谢家公子琴艺极高。
如今居然主动邀人续琴,自然一下便吸引了所有目光。
郗绾春已经彻底兴奋了。
“弹嘛,弹嘛!”
旁边陆澈也开始起哄。
“我还没听过裴姑娘弹琴!”
顾衡终于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什么都想看热闹。”
陆澈理直气壮:
“人生苦短,当然要多看点。”
徐小七:“……”
“你这话听着怎么像快死了。”
王悦已经笑得不行。
而裴清漪却明显迟疑了一下。
她其实并不喜欢在人前弹琴。
比起众目之下,她更喜欢夜深人静时,一个人坐在灯下,听琴音慢慢落进风里。
仿佛只有那时候,心里那些说不清的东西,才会真正安静下来。
可不知为何,此刻望着那张琴,她心里却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像忽然在异地春风里,听见了某种久违的回音。
而就在这时,旁边忽然有人低低开口。
“想弹就去。”
裴清漪微微一怔。
回头时,正好看见沈归。
少年站在人群之后。
浅栗色长发被春风轻轻吹起。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却难得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
“你弹琴的时候,很好看。”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王悦缓缓闭上了眼,完了。
他现在真的开始怀疑,沈归是不是已经完全忘了:
这里还有别人。
郗绾春已经快笑疯了。
她一边看沈归,一边又去看裴清漪。
最后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
“你们平时也这样吗?”
裴清漪耳根瞬间更热了。
“不是——”
结果话还没说完,旁边陆澈已经一脸茫然:
“哪样?”
徐小七终于彻底笑出了声。
“你闭嘴吧。”
而另一边,谢临渊却像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热闹。
他只是安静坐在琴案之后。
指尖轻轻按着琴弦,目光仍落在裴清漪身上。
没有催促,也没有再说什么。
可那半边空出来的琴席,却始终留着。
春风吹过水亭。
檐角铜铃轻轻作响。
裴清漪终于还是慢慢走了过去。
四周原本喧闹的人群,也渐渐安静下来。
毕竟,谁都想知道。
能被谢临渊主动相邀的人,究竟会弹出什么样的琴。
水亭临水而建。
春风吹过时,甚至还能听见不远处汉水拍岸的声音。
裴清漪在琴案前缓缓坐下。
直到真正靠近,她才发现,这张琴比远看时更旧一些。
琴尾微焦,却被人保养得很好。
当她真正触到这张琴时,却忽然有种极熟悉的感觉。
像真正懂琴的人,终于在异地他乡,听见了另一道相似的回音。
她忽然想起了“忘归”。
那是裴修送她的琴。
也是这些年来,始终陪着她的琴。
忘归的音色比这张琴更沉一些。
像夜雪,也像山中旧风。
而另一边,谢临渊眼神却忽然微微变了。
因为真正懂琴的人,其实只看一个人落指之前的姿势,便能看出很多东西。
而裴清漪方才那一瞬,太自然了。
自然得不像初学,更不像寻常世家女郎拿琴时那种刻意端雅的姿态。
她是真的懂。
想到这里,谢临渊终于第一次真正认真看向她。
而不远处,沈归也正安静站在人群之后。
他自然是懂琴的,只是比起琴音本身,他如今更习惯看的,反而是裴清漪。
看她坐在琴前,看她低头落指时的模样。
不知为何,每次到了这种时候,他心里那些原本杂乱翻涌的东西,便都会忽然安静下来,像风雪忽歇。
水亭之中,春风渐渐静了。
下一瞬,裴清漪终于轻轻拨响了第一根弦。
铮——
琴音落下那一瞬,整座水亭仿佛都忽然安静了。
不远处的叫卖声,水岸边的船橹声,甚至连风吹过檐角铜铃的声音,都像一下远了。
因为那第一声,太静,也太清。
不像谢临渊方才的琴,清雅温润,如春水入城。
裴清漪的琴音,却更像夜。
像月落山林,像风过空庭。
也像很多无人知晓的心事,正被人一点一点轻轻拨开。
谢临渊眼神终于微微变了。
真正懂琴的人,其实只听第一声,便已经知道很多事。
而裴清漪的琴,最难得的不是技巧,而是“静”。
那种静,不是刻意压出来的平和,而像她本就习惯安静。
习惯听风,听雪,听万物慢慢沉下去。
水亭四周,原本还在议论的人群,竟也渐渐不说话了。
连郗绾春都不自觉睁大了眼。
因为她忽然发现,裴清漪弹琴时,和之前很不一样。
少女仍旧安静。
可那种安静里,却忽然多了种说不出的遥远。
仿佛她真正属于的地方,并不在这喧闹春市,而在更远的月色与山水里。
琴音缓缓流淌。
像汉水春潮,也像山间夜雨。
没有炫技,没有锋芒。
甚至不像许多名士那样刻意追求风流。
可偏偏,越是如此,越让人移不开目光。
而沈归站在人群之后,却忽然微微怔了一下。
因为某个瞬间,他竟忽然觉得,这琴音很熟悉。
熟悉得像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安静坐在一旁,听她弹过。
灯火。
长夜。
还有风吹过窗边的声音。
可那画面太模糊。
模糊得像梦,他甚至来不及抓住,便已经散了。
沈归下意识微微皱了下眉。
而另一边,谢临渊看着裴清漪,目光却已经彻底认真了下来。
因为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
眼前这个少女,真正厉害的,或许从来都不只是分水刺。
一曲渐深。
春风吹过汉水。
水面细碎波光映进水亭。
连檐下铜铃都像随着琴音慢慢静了下来。
谢临渊始终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安静坐在对面。
像在听,也像在看。
因为真正好的琴音,其实会让人忘记“技巧”。
而裴清漪的琴,便是如此。
她不像许多名士那样刻意求“风骨”,也不像世家女郎那样追求“雅正”。
她只是很安静,安静到仿佛连心绪都沉进了琴里。
而就在这时,琴音却忽然轻轻一转。
原本静缓的调子,竟隐隐多了一点极淡的寒意。
像春夜深处,忽然落了一场雪。
谢临渊目光终于微微一凝。
因为这一瞬,那琴音里,竟忽然出现了一种极深的孤意。
不是伤春,不是闺怨,而像一个人走了很久。
看过很多风雪,却始终没有真正停下来。
甚至让人无端想起:
天涯,
故人,
长夜不归。
而另一边,沈归原本只是安静听着。
可当那一点寒意出现时,他心口却忽然莫名轻轻震了一下。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琴音轻轻碰到了。
下一瞬,他脑海里竟忽然闪过一幕极短的画面。
风雪漫天,有人坐在灯下抚琴。
而他站在门外,肩上落满了雪。
可那画面太快,几乎一闪便散。
沈归骤然怔住,连呼吸都微微停了一瞬。
而琴音,却还在继续。
水亭四周早已彻底安静。
不知何时,甚至连周围那些原本只是看热闹的人。
都已经停下了脚步。
没人再说话。
因为所有人都忽然发现,这琴声,竟让人有些难过。
可偏偏,又舍不得移开。
郗绾春原本还兴奋得不行,此刻却也慢慢安静了下来。
她其实不算真正懂琴。
可她忽然觉得,裴清漪的琴,好像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弹琴,是弹给旁人听。
可裴清漪,却像是在弹给自己。
最后一缕琴音,终于慢慢散进了汉水春风里。
水亭之中,一时间竟无人说话。
连远处水岸边原本喧闹的叫卖声,都像忽然变远了。
裴清漪指尖仍轻轻停在琴弦上。
半晌,才慢慢收回手。
而直到这时,四周众人才像终于回过神。
不知是谁先低低叹了一句:
“好琴。”
很快,水亭四周也渐渐响起压低的议论声。
“刚才那曲叫什么?”
“从前怎么没听过?”
“那姑娘是谁?”
而谢临渊却始终没理旁人,他只是安静看着裴清漪。
许久,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我今日才知道,原来汉水之上,不止有分水刺。”
裴清漪微微一怔。
谢临渊却已经低头重新抚上琴弦,没有再继续多说。
可那一句话,却已经足够。
因为对于真正的琴人而言。
有时候,一句“知音”,便已经抵得过许多称赞。
郗绾春终于第一个回过神。
下一瞬,她已经彻底扑了过来。
“你居然真的这么会弹琴?!”
裴清漪差点被她撞得没坐稳。
旁边陆澈也终于开始疯狂点头。
“我就说吧!她真的特别厉害!”
徐小七忍不住感叹:
“你们这群人到底还有什么不会的。”
王悦已经重新恢复成那副懒洋洋模样。
只是看着水亭里的裴清漪时,眼神却还是微微有些出神。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有些想不起来,裴清漪第一次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他们身边的。
似乎是终南山风雪里,似乎是汉水渡口,又似乎更早。
可认真想来,不过短短一个月,她却已经理所当然地站进了所有人的生活里。
陆澈会习惯性喊她一起吃饭;
徐小七会下意识替她留位置;
顾衡会记得替她备马;
谢停舟嘴上从不说什么,可每次夜里轮值,总会不动声色站在离她最近的位置;
就连他自己,有时候看见什么新奇东西,竟也会下意识想一句:
裴清漪大概会喜欢。
想到这里,王悦忽然怔了一下。
仿佛直到这一刻,他才忽然发现。
原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裴清漪的存在。
就好像她本来便该在那里,理所当然,顺理成章。
可真正让王悦怔住的,却不是这些。
而是他忽然发现,若此刻裴清漪不在这里,他竟会觉得有些奇怪,像少了什么。
春市依旧热闹,众人依旧会说笑。
可好像总有一个位置,会空下来。
想到这里,王悦忽然失笑。
大概是相处久了,所以习惯了吧,他这样想着。
很快便将这个念头抛到了脑后。
而就在刚才那一瞬,王悦忽然想起了穿越前。
那时候,他知道沈归和沈晏都学古琴,恰好有位很有名的青年演奏家来本市演出。
他顺手抢了几张票。
结果到了演出那天,王悦自己坐在第三排。
演出还没开始,整个音乐厅灯光柔和。
观众陆陆续续入场,他低头看了眼手机。
聊天框还停在十分钟前:
[到了没?]
没人回。
王悦啧了一声。
又发了一条。
[沈归?]
[再不来开始了。]
依旧没有回应。
他正准备继续发消息,舞台灯光忽然暗了下来。
观众席渐渐安静。
下一刻,整个世界仿佛被什么轻轻拉远。
灯光消失。
声音消失。
连手机屏幕都一点点暗了下去。
然后,便是漫长的黑暗。
再睁开眼时,他已经站在了一千七百年前的乱世里。
他只记得那时灯光一层层铺开。
舞台上的少女一身白衣。
低头抚琴时,整个音乐厅安静得只剩琴音。
其实直到今天,王悦都没真正看清那晚演奏者的脸。
他只记得,演出开始前,大屏幕上似乎出现过一个名字。
可后来,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只是此时却忽然开始觉得,那个隔着灯光与琴声的身影。
正在一点一点,与眼前的裴清漪慢慢重叠。
他忽然想起,那天演奏开始前。
自己还跟朋友开过玩笑。
说要是能认识那位弹琴的姑娘,倒也不错。
可那时不过随口一说,谁也没有当真。
想到这里,王悦忽然又看了一眼水亭里的裴清漪。
然后很快移开目光,像什么都没发生。
而直到如今,王悦都不知道。
原来有些命运,或许从那一夜开始,就已经悄悄落下来了。
春风从汉水尽头吹来。
吹动水亭轻纱,也吹散了最后一点余音。
而不远处,沈归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看着裴清漪。
看她从琴前起身;
看她低头整理衣袖;
也看她被郗绾春拉着说话时,眼底那一点很淡的笑意。
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这一幕很好。
好到让人甚至生出一种错觉。
仿佛只要这样一直走下去,春天就永远不会结束。
可这一年,谁都还不知道。
后来很多人,都会散在风雪与长夜里。
而这一日汉水春风里的琴声,后来也终究成了很多人一生里,再也听不见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