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尸案,就此了结。
郭延齐三日后,将当众游行,然后斩首示众。
这一天,温砚之突然提出要去看看周冰妍。
顾亦珩有些疑惑:“案子不都结了吗?难不成还有转机?”
温砚之摇摇头:“不可能,已到了这一步了。”
只是,不知是因为周冰妍哭的那般痛苦,还是郭延齐那诡异的平静,温砚之心里,如鲠在喉。
“就是看看她休息得怎么样。”温砚之撇下一句。
顾亦珩一顿,打量着温砚之,却没说什么:“那行,你同我一起吧。”
花姐死了,但是花莲楼还有个莲姐。人死不能复生,生意还是要继续做下去。
暖黄色的烛光,映的周冰妍面容更加憔悴。
即使是精致的妆容,也无法掩盖她的悲伤与疲惫。她一眼也不看二人,也一句话不说。
温砚之坐在她对面,也是沉默不语。
过了好一会儿,温砚之才开口:“周小姐,节哀。”
周冰妍垂眸不语,温砚之看了她一眼,她麻木的神情丝毫未变,这尊灵动的玉像,失去了她所有的生气。
温砚之微微点头:“打扰了,周小姐。”说着便要起身离开。
然而这时,周冰妍却抬起了头,望向温砚之和顾亦珩的眼神里,充满了悲伤。
温砚之看出来,还有一丝愤怒。那愤怒像一根钉子,狠狠地扎进她的眼睛里。
“温大人,为何至此?”周冰妍沙哑着嗓子说。
“为何这世间所有人在谈公道,但我从来便不知,公道这二字,该如何写呢?”
周冰妍的问题,让二人有些不知所措。
什么是公?面对周冰妍,温砚之实在是无颜开口。
是生下来就被家里人抛弃,只能在小小年纪来到青楼,面对那些肮脏的男人吗?
是收养了一个小妹妹,供她长大学艺,成了有尊严的艺妓,而自己却只能留在这一潭死水中吗
是在那么多肮脏的男人中,好不容易有人愿意真心待自己,你却告诉她,他是杀人犯,还让她去揭发他吗?
未说出的话,如同刺向自己的刀子,扎得周冰妍的心血流如注。也把所有温砚之能说出来的话,用“道貌岸然”的塞子塞在了喉咙里。
“温大人,你告诉我,如果这世间有公道存在,为何上天对我如此不公!”愤恨的泪水,从她眼中决堤。
温砚之看着她,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什么是公?
温砚之也问着自己,但他也不知道答案。
师傅曾说,天地法则为公,顺应自然为公。
所以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被判死刑,失去一切,甚至自己还是背后推波助澜的推手,难道也是公?
“你们让我死后,还有何颜面面对郭大人。”周冰妍再一次泪眼婆娑。
温砚之和顾亦珩只是低着头沉默。
“郭大人跟我说,他没杀过人。但是我,我是不是亲手杀死了他。”周冰妍的泪水涌上眼眶,雷击一般的感受贯穿全身。
温砚之只觉得嗓子发干。这一刻,他所有的从容和洒脱,被所谓的公道,撕扯得支离破碎。
“温大人,朝堂的公道是公道,我的公道就不是公道吗?”周冰妍心中的委屈和不甘像洪水一样滔滔不绝地流出,她的鼻子通红,眼睛里面布满了血丝。
头一回,温砚之竟有些不敢直视一个人,他的内心正在剧烈地震荡。
周冰妍哀求似地看向温砚之。
“温大人”周冰妍哽咽着“我现在已经不相信公道了,我可能生来不配得到公道。我也不相信我能得到郭大人的原谅。”
“但我只求你一件事。”
“你能不能帮帮忙,不要让郭大人被押送游行,他视尊严如命啊。”
温砚之的心跳一滞。他想起了郭延齐在朝堂上那一直安静和得体的模样,心里泛起的巨大的内疚令他一阵耳鸣。
“求你了,温大人,求你了,求你了,还有顾大人,求你了,冰妍求求你们了,我求求你们了。”周冰妍的双手支起身子,痛哭起来,似是要下跪般地向两人摸索着。
顾亦珩见状,立刻拉住她:“千万别这样,周小姐,千万别。”
周冰妍的妆哭花了,如同被水晕湿而面目全非的山水画,但她仍在不停地求着。
温砚之的拳头握得很紧,他的嘴唇正在微微颤抖。
“我答应你,周小姐。”温砚之尽力发出平静的声音。
闻言,周冰妍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周冰妍不停地重复着。
下一刻,她再也支撑不下去,昏倒了过去。
温砚之再也看不下去了。未等顾亦珩刚要拉住他,他便冲了出去。
穿过花莲楼的帘子,温砚之急躁地把帘子拂开,脚步声中透露着难以抑制的愤怒。他来到外边,捂着胸口,尽管空气很清新,他却感到呼吸困难,
他想到周冰妍的请求,那愤怒便又如潮水一般袭上他的脑海。他狠狠地攥紧了拳头,整个人在愤怒的驱使下战栗着。
他望向地牢的方向--那阴暗的远方,突然感到一阵震悚。
他想起初见顾亦珩时,顾亦珩说过的话。。
这天下,处处都有虎视眈眈的眼睛,想要遮蔽他们怕是难,但是灯下黑却是常事。
他又想起郭延齐那诡异的平静。
不可置信和惊恐,填满了温砚之的眼睛。
下一刻,他向关押郭延齐的牢房飞奔而去。
温砚之跑得从来没有这么快,他感觉自己的肺就要炸了,但他还在一直跑,一直跑。
当他终于踉跄着来到地牢时,喊了声郭延齐,却发现没人答应。
温砚之心中有股不祥的预感,他缓缓向牢门走去。
地牢阴暗,湿气与寒气如同虫子一般,爬上你的身体,蚕食着你的暖意和安全感,把恐慌和不安渗入你的骨髓当中。
凭着感觉和记忆,温砚之找到了郭延齐的牢房。
郭延齐正背靠在牢门上。
仅仅是听,温砚之就能够笃定地确认。
他已经没了呼吸了。
温砚之走到郭延齐身前,简单查看,就能够判断,绝非自杀,而是毒杀,还是那种很高明的毒杀。
温砚之握紧了拳头,颤抖了起来,世界在他眼中,变得天旋地转起来,让他有些站不稳。
他头抵在铁栏杆上,目眦欲裂。
他大口的喘息着,喘息着,然而这牢房冰冷刺骨的空气,却刺的他的肺更加的痛。
温砚之难以忍受这痛楚。
下一刻,他用尽全身力气,摇晃起了栏杆,伴随着的,是他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一声怒吼。
顾亦珩刚刚赶到地牢门口,听到这声吼叫,瞬间停下了脚步。
他也紧紧的握起了拳头,指甲把手掌扎得鲜血直流。
晚春与夏日交接之时,却是如此意外的寒冷。微风拂起顾亦珩的袍边,顾亦珩侧身站着,感到寒意渗入躯体。
温砚之无力地滑倒,靠在栏杆上。
隐约间,他看到牢房的墙上写着血书。
是两行诗:
春风尤怜花开晚,玉树轻拂月光寒。
而郭延齐手中,是那碎的面目全非的玉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