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什么名?”
“夕。”
柴房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嘎声,都旧风靠着门板,从缝隙中看见了那道人影。
既不哀伤,也不惊慌,很难相信如此气质的人会招供牛头不对马嘴的谎言。门外是足以决断命运的动静,她仿佛不曾听见,或者不关心,头枕双膝,长发委顿脚面。
从露出的一双手,看出她的确是受过优养的。
都旧风很是入神打量了她一番,久到诚娥轻声发问,才摇头:“先关着吧,有比她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啊?”
“这要问你了。”都旧风找了个避风处盘腿坐下,“有什么事是你不想告诉我的?”
诚娥一愣。
“问你是给你机会,不是我查不出来。”都旧风说,“不过你要有信心瞒一辈子,那就千万别让我知道了。”
两句话干破防线。
哪有可能一辈子,诚娥可是看见了阴魂不散的飞雁,这小苍蝇正盯着她,就等着给她添油加醋呢。
诚娥尽量大事化小地坦白,都旧风听完,果然在她与栗花的冲突那块皱眉,不过问出的却是:“你觉得是污蔑么?”
诚娥睁大眼:“这还不算吗?”
“我神出鬼没了一天,情有可原。”
诚娥噎住了,若是别人说这话,她真压不住火了。赴贡山力战匪首,驰官道驱逐豪族,乃至伤病未愈强行外出,哪天不是连轴转?还要做成什么样才够?
但都旧风执意“灭自己威风”,她再辩解就矫情了。
都旧风看她憋回去的脸色,忽然哈哈笑出声,然后吸进冷风又咳嗽起来。诚娥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笑,呆呆等她平复,忍不住道:“我错了吗?”
“你其实承认我处理不当也没什么,推到我身上就好了。”
诚娥几乎要跳起来:“这怎么行?”
“动手就行了?”
诚娥蔫巴下来,但眼中还烧着不甘:“那就任人胡说吗?”
都旧风摇头:“你维护的是什么呢?事实吗?你已经知道事实只需印证。信誉吗?没有凭空的信用。今日我宣称,我写的条子值五十钱,凭借我的信用,我想这个院子里有人愿意以条代币,但是这个信用太脆弱了,被外面一冲,就会变回废布。此事的根基在于我的信用与实产脱钩,不是拿刀吓唬人就能达成的事。”
诚娥似懂非懂,瞟见飞雁越来越近,听得津津有味,摆手驱赶她:“听得懂吗,你娘叫你了,喝汤去。”
飞雁才不管她:“你当我白拿文比第一的?这叫无恒产者无恒心,我比你懂。”
“哦。”诚娥磨后槽牙,“那你再说说,要怎么办?”
飞雁摇头晃脑:“当然是制民之产啦。”
所谓制民之产,就是创制民众产业,而从古至今最重要的恒产,当为土地。
飞雁的小脑袋渐渐歪到一边:“我们来的路上,不是看到有很多抛荒地吗,没人要我们可以要,为什么你不把它们圈起来?”
都旧风再度摇头:“那是隐田。齐到如今第五个皇帝,税田从八百万顷缩至四百万,一半以上的土地免额。若是不懂如何挂靠田产,或是利用宗族名义避税,一亩田的税基足够把人拖死了。”
飞雁又问:“为什么皇帝不清算?”
“官绅有土地,宗室有土地,皇庄更是圈地二百万亩,清算谁呢?”
飞雁忧愁道:“为什么他们敢这样做?为什么一块田都不肯留给我们?”
都旧风本想说也有限制土地的政令,但只要财货能够自由蓄积,土地作为重资,就一定会越来越集中。
欲使皇统不替,不得不容忍吏治僭越制度,养肥自身。那些试图延缓民变的法令,要么不了了之,要么变成了世家党争,最终失控……
但对孩子来说都太高远空泛了,都旧风想了想:“三年前郡东穿渠引水,可溉下县六千亩,算得上是一项好政绩。如果你是那边乡民,愿意出多少钱雇郡守做成这件事?”
“雇郡守?”诚娥吓了一跳。
要不是牙一咬心一横这辈子没来过郡城呢,她结结巴巴,“他干这个……也不是被我们雇的吧?”
“大司农摊派的田租口赋之中,也有郡县两级的入项,就当百姓雇的吧。”都旧风意兴阑珊,不想在这上面过多纠缠。
飞雁低头掰手想了好一会,摇头:“我不知道。但是不能超过我的收成。”
“那就是可以给一点?”
“可以给。”飞雁应诺,“庄稼要水,建渠也是苦事,他上下联通做成这一桩事,我们可以把种出来的分给他吃。这个就叫税对不对?”
“所以不能是四千五百石?”
飞雁茫然:“那是多少?”
“你一年顶多十二石,吃你将近四百倍。”
飞雁愕然之后是愤慨:“也不能吃这么多啊!他有几个肚子?”
“之所以不是雇,是因为你无法决定账面价,这就是可以试探的范围了,你愿意为了当下忍受多少呢?”都旧风轻声道,“你觉得四百倍太多,但直到三百倍时光景也还尚可,这就是赌你不会反的价钱。”
“这个你没教过!”飞雁突然激烈抬头,“之前学的根本解决不了这个问题,你藏私!”
诚娥脸色骤变,都旧风却含笑:“皇帝也说过差不多的话。‘齐家自有制度,本以霸道处之,何故任用俗儒?’本朝初立,文吏治政,一直到第三个皇帝,才启用经学,教化万民入孝悌,然后他的太子就问出了这个问题。”
“所以为什么?”
“严刑峻法,官爵赏罚,只能作为一门隐学,如果臣下学会反制,术就失效了……经学解决的就是这个问题,代天牧民,家国同构,庠序之礼,各安其位。”
诚娥本来还认真听讲,表情渐渐空白,到最后已经滑到“这能说吗”的坐立不安,随后看见飞雁凝固的小脸,半是讥笑半是较量:“你还懂吗?”
都旧风叹气:“你非要跟十岁比这个吗?”
诚娥立刻闭嘴。
飞雁杵在原地,不知道又在想什么,突然衣襟处咕噜几下,睡懵的兔子撅出个嚅动的三瓣嘴,她顺手按回去,定定望着都旧风。
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样,她踏前一步,看着都旧风平静中突然扯露的抽痛神情,摸摸她的脸:“你要好好吃药,不要死啊。”
都旧风:“谢谢你,你踩到我手了。”
大氅曲折层叠,实在教人分辨不清,飞雁后撤一个大步,哎呀哎呀叫着跑远。诚娥赶紧提议回屋里,都旧风摆手:“我站不起来,再坐一会。”
诚娥大惊失色,也去试她脸上的热气:“我来背。”
“已经众情难安,就不要再吓到人了。”
诚娥没办法,只能叫来人先去把药煎了,然后陪坐回来,假装这里风景独好。
她有心想问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叽里咕噜混乱成团。一路走来,最初不过是想活下去,或许后面再加上一点情义,一点壮志。又从贡山上得到一点教训,认为法度作为天下之公器,若不能平众怒,积怨生乱,那么必然会□□戈替之,再生新法。
但今天又听到,这个四面漏风的大齐,最初也是参照前朝草拟出安民恤众的律条,再由皇帝逐一品评,立为天下法。
她不禁问:“我们也会一样吗?”
都旧风侧头,透过她的眼,看到了无数乡人化亡人的缩影。
生下来就被种在田里、舂进米里,可以拔起来跑,但归根结底还是要回到土地……
曾经她在张秉烛居室的地砖上,推演“为万世开太平”的神话。
质疑江山永固的开端,是不是最后都会演变成大刀砍头,小刀割肉的断尾。
最后遍历史籍,看所有的旧制革旧制,终为旧制所噬。
“那就从一开始不一样。你也见识到连氏起事靠的是什么,很容易起规模。但如果不这么做,应该怎样呢?”都旧风忽然考问。
诚娥怔住。
得豪族襄助,周旋拉拢,许诺分饼,再图谋高远,几乎成一种范式了。
不走这条路?
诚娥做出一副深思的模样,表明自己还在想,实则暗催汤药怎么还不好。
都旧风笑了笑,垂头继续积蓄起身的力量。
儿时三百里血路一次又一次重演。
跋涉泥沼,野岭荒丘,绝大多数人都在痛苦着,不是饥荒,就是冻死,病无钱医,尸不还乡。郡中的剥削更多了,交不起租税关进狱中活活折磨,身无所长在堂外替杖刑以谋生的。
这痛苦是世代交替的吗?不应该吧。隐秘中一定有一条盘旋向上的曲线。
单从税费来算,不同的朝代,年成与市价都在变,往上输送的肯定比留在乡里的多,但并不是一成不变的,这个成数也在降。
她从递减的皇粮中找到了一丝天命不足畏的信心。
总有一天,旧的会被埋葬,就像前朝,前朝的前朝。
而那一条无法言说的的鸿沟,也终会被血肉填平吧?
多年的流云从砖块上流过,都旧风默默地注视鞋沿的泥,心事重重,微笑因为疲倦而显得柔情:“如果死在了贡山,就当是这一生给了家乡。但天不绝我,总要再进一步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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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