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二进院子。
诚娥小心往自己挫伤的手上敷药,昨天都旧风让人带信,不用留她的饭,众人都歇得很早。
早起又是一个晴天,东屋的几个妇人扯来竹席铺在院子里晒菜,角落炉子依旧咕噜噜炖着驱寒汤,主要是给小孩老人灌的,冬日是劫,没有皮裘,仅靠填了碎麻干草的缊袍还是太冷了。
药汁将半只手染得黄绿,诚娥搭在膝盖上干晾,另一只手笨拙拨弄草梗和炭笔。这是都旧风在贡山上就交代过的事,义从们离开的这几日,小院里大小庶务是交予栗花裁定的,不论她交不交班,都要点验一遍。
首先是留走变动,再是钱粮缺额,诚娥意懒神倦,越算越困。
要她徒手掂肉的斤两,不在话下,但从密密麻麻的横竖里瞧出名堂,她的能耐就不够了。
尤其栗花用的还是师从庞少君的一套改版算术。
才过半个点,她就四下打量,瞧院里的储水陶罐,拔了的杂草,填进石子的烂坑,檐角斑鸠走来走去……苍凉地觉着每一个都比手上的迷障有意思。
正愁苦地老牛拉破车,院门忽然叩响了,吓得诚娥一抽气,以为都旧风回来了。但很快宋玄熹的声音就传进来,诚娥手上门外两厢都不想搭理,门又响了一遍,两害取其轻,她咬了咬牙,还是去把门开了。
宋玄熹立在门外,神色肃穆,等进了门,还在院中就直接道明:“昨夜尺轲外出,想要将贡山之情形告予郭家,刚过珠儿巷,被我拿下了。”
“什么?”诚娥一惊。
尺轲正是前日未从都旧风、留在城外客舍的乡勇之一,也不知是不是觉得前途未卜,想要另寻出路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人……”宋玄熹侧头瞧去,诚娥才发现陈辛站在门扉旁,单手一推,便将手中的人搡下石阶,套头的麻布摔散开,赫然是城外客舍里,诚娥挟持过得那个郭家婢女。
日光在院中洒下亮斑,雪仅在砖缝里还未化尽,女孩抬起脸,诚娥依稀记得她沾染桂香的头发。
“她说她并不认识尺轲,也不是郭家的人,在巷子只是偶然。”宋玄熹说,“问她为什么偶然,却又说不过去了,于是拿到这里来。”
“尺轲呢?”
“尚且关在客舍。”
“这……”诚娥一时失措,半晌,低头瞧那女孩,正值她抬眼,清凌凌的目光,又令人想起那个夜晚,诚娥因心有愧疚,额外留意过一眼,扫过她时,在满面泪痕的客商之间,脸上干干净净。
只是与贡山安危相关,便没有放人的道理。诚娥没解开她捆手的绳子,叫来两个义从,将她押到柴房。
宋玄熹照例在炉边小坐片刻,颇有些杯弓蛇影,特地面朝外坐,将二人的供词细细交代。
而诚娥脚边的算筹也没逃过他的眼睛,干过军需的人,不用动手,一眼看出端倪,稍加提醒,分到了小半碗驱寒汤。喝到最后一口冷透,实在没借口逗留,才带着陈辛回去了。
他走之后,诚娥几乎是迫不及待叫来栗花对账。
“你自己说。”诚娥将草梗甩她面前。
栗花冻得鼻头通红,双手收在袖里:“哪里有误你指出来,我给你重算。”
“就这儿,欺我刚回来没问市价?是怎么花掉这么多的?”
“粮价哪是一成不变的,你去问别人,当日就是这个价。”
诚娥指着她鼻子:“栗花!你又来了!”
她可没忘这人,贡山上数她最不安分,煽动两个少君相争。本以为她学好了,点验账目纯属少君讲究,现在看来太有必要了!
她们火急火燎下山就是惦念这一帮人,结果她居然还截留馈食。
诚娥冷眼扫视围过来的人,敢说出“去问别人”的话,想必中饱私囊的不止她一个。
“你要让我搜,就一点脸面没有了。”诚娥扫掉了手上的药,“为什么要这么做?一起走过来的,没少你吃喝吧?”
“阿迁没回来。”
“她留在贡山做事……”
“阿迁没回来!”栗花声音比她还大,“你们说她留在贡山了,她答应我的,活着就回来见我!”
诚娥怒火中烧:“她死了尸体我都给你拖回来!这不是没死吗?”
“口说无凭!”
“你不信我,就去对质少君吧。少君骗过你吗?”
“少君起床就不见了!一直到现在都没回来,不是躲人是什么?”
诚娥气得两个鼻孔都在喷气,她一个箭步,拎起栗花领口,又重重推搡开去:“你除了挑拨污蔑,还会什么?”
栗花一推就倒,落叶般打在砖块上,而旁边突然一个牛犊冲了过来,一头将诚娥顶得趔趄两步。定睛一看,那是飞雁,十岁正是虎的年纪,仰面圆瞪双目。
诚娥愣了一下:“滚开。”
飞雁一股虎劲,抱住她下盘不撒手,一声嚎把几个小孩全叫上来,蚂蚁爬象一般,诚娥又不能踢,左支右绌,情急之下只把伤手举高:“别拽我手!”
飞雁眼瞅着把她扒住了,眼角扫过十来个无措赶来的义从,口齿伶俐:“你不能不认账,少君说过,不管她能不能回来,没回来的人,亲属都有额外的安置钱粮,栗花姐是按这个分的。瑞雪姐没了,秋姆难道不要钱过活吗?”
诚娥怒道:“人还没死发什么抚恤?”
飞雁:“没见着人呀。”
已经有人将栗花扶了起来,她埋头将乱掉的鬓发抹到耳后。
指疮如枝头的冻柿子,瘢痕累累。
她站直了,重新把手收回袖子,再度乜向诚娥。
“大家很害怕!”栗花抖如筛糠,仍扯破嗓子,“什么都做不了,就干等,很害怕!”
“有什么害怕的……”
诚娥更是一肚子委屈,她们死里逃生的时候,这里不就在晒菜、洗罐、除草、填土、捉斑鸠……这不是做了很多事吗?
但突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中钻了一下。
不。不对。
她是能理解这种恐惧的。
还在庖厨做工的时候,外面匹夫抗愤,处士横议,血随时都会溅开,她将自己反锁在幽微之地,熄了柴火,看着菜一寸寸蔫掉,肉一点点发臭,一遍又一遍打扫,一遍又一遍……
不知道还能在这里多久,尽管是从夹缝中长出来的平静,但不事生产,没有身份文牒,没法频繁外出,坐吃山空,心有戚戚,这些琐事,都是穷极无聊的情况下才会做的。
人可以有钱没活干,也可以没钱找活干,但不能没钱没活干。
远离了田地,远离了家庭,就远离了命运……在当下的度规里,是这样的。
诚娥突然想明白了,贡山上都旧风反问“这一样吗?”的含义,她之前没觉得不一样,“手里有刀”怎么了,你愿意拿你也有,又不拦你。
现在她知道了,不是每个人的希望都来源于刀。
而她手中的也不仅仅是刀。
她与栗花短暂对视,栗花率先撇开目光,喉间吞咽口水。
她没说错。她很害怕。
诚娥知道因为她兴风作浪的劣迹,义从里有意见的不少,攻寨之前,也质疑把庶务交给她是否合适。栗花脑子活络,心性不稳,只要稍感不安,不消片刻,就能像疫病一样传遍方圆。
“这不是很好么?”都旧风不以为意,“无患不波,见兆我还省事了。”
“可本来不用有兆头啊!”
“把人省了就叫省事吗?”都旧风含笑,眼神发冷,“哪里学来的官吏做派?”
“……行了,把我放开。”
诚娥这个头低下去并不十分艰难,孩子们左顾右盼,飞雁评判着她的脸色,最后犹犹豫豫撒手。
诚娥深吸一口气,面朝栗花:“推你是因为你攀扯少君,这我不道歉。我们回程太匆忙,口信带得不够,但并非没有凭证,贡山有粮,山道也通,这次受限于马畜运力,之后肯定会把人带回来,有愿意接的可以同去……我保证,没有人需要领这笔钱,多支出的部分限你们日落之前补齐。”
飞雁被她娘押回去,又从她娘咯吱窝下哧溜冒出大脑门:“我要去。”
“你要死!”她娘一拳锤回去。
眼泪从栗花睫下扇落,在脸上结了霜痕。
这时,门板拍响,很有规律,一听就知道是都旧风。
呼啦一声,贴墙的,靠廊的,趴窗的,甚至围炉子的都踢着小板凳作鸟兽散,就连栗花也赶紧抹脸往后院走。
诚娥呆在院中,直到门拍了第二遍,她才匆忙去应。
都旧风提着药,裹着一件从庞府顺来的大氅,面颊上还带着病中的润红,走到院中,见诚娥亦趋亦步跟着自己,扫了她一眼:“怎么了?”
诚娥:“没,没事。”
刚刚围满人的地方已经空了。
诚娥便不太想将刚才发生的事说出来了,这一点她与栗花倒是有难言的默契,即便栗花心存疑虑,敢跟她呛一呛,但不到断粮的境地,这里没人想对上都旧风。
而且别让少君知道是自己先动手的比较好吧……
只是在都旧风若有所思的视线中,诚娥愈发垂头。再低不下去时,灵光一现:“多了个人。”
“哦?”
诚娥立马将宋玄熹来的事说了。
且说,宋玄熹审问过郭家人出现在城外的缘由,乃是城中主家见形势不妙,召了郊外坞堡里的人马暗暗进城,但小公子贪玩,纵马逐雀,除去家宰的马,其余马都追不上,才快了一段路。
至于那婢女,郭小公子与家宰的说法一致,是路上捡的。
而婢女的供词更奇特了,自称是被恶奴拐卖的夏氏贵女,但言辞漏洞百出。
至少方位就说错了,她途径的地方,根本不存在夏家宗族。
“夏?”都旧风放下药包,沉吟片刻,“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