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究竟何怨何仇?”
大当家实在想不通,于是揪衣翻摔之间,将这一句质问大吼出声。
都旧风顺势倒地,一记兔子蹬鹰,但是她误判了铁甲的重量,没能把人踹出去,只能改为膝跨,反制对方一只手。
肘部被锁,大当家当机立断,换手持刀,就要往下劈砍。
但都旧风反应比他更快,断刀闪如鬼魅,顺势刺入他肘窝。
为了活动灵便,关节处包甲有接缝,这一刺角度刁钻,大当家痛叫一声,情急之下只能搂紧宝刀翻滚出去。
都旧风甚至来得及反抽一记,才蹬地借力,立腰而起。
二人已经交战近百回合,各有损伤。大当家汗如浆涌,这身铁壳子分量不轻,随着时间推移,愈发沉重,这不是好兆头。
他喘息着稳住身子,盯住面前的劲敌。
一个双利手,既要防她长刀,也要防断刃,身法多变,实在棘手。
想要拖延,她更是一句话的功夫都不给。
不过……大当家哼哼冷笑。
她难道比他还懂山里的路?
嗅着空中若有若无的粪臭,他一边嫌恶一边心中稍定,百般牵扯缠斗,终于来此,还好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二弟!”大当家放声大喊,“速来助我!”
做了这么多年兄弟,他对老二甚是了解。
自从小侄惨死,二当家身上没有一日是不沾酒气的,白挨一通训斥,八成又要去借酒消愁,算他脚程,应当在附近。
那雄浑的声浪呼啸而去,果不其然,林中忽然惊起一声:“大兄!”
大当家所料不假,二当家确实在此处。
话说回来,刚听到群鸟鬼哭后,二当家也曾有那么一刻心魂动摇。
但俗话有道,鬼也怕恶人,悚然一惊过后,他迅速回神,兴奋起来,断言定是有人捣乱。
来得好!
他对着两个喽啰连打带骂,让他们快去周围搜寻。
喽啰苦不堪言,既畏惧鬼神之说,又怕二当家拳脚,只能表面应承,实则溜回蛇道上的寨洞。
又不给钱,拼什么命啊。
他们运气倒很不错,摸黑的一路上,竟没有经过任何一个已经易主的望风台。
到了寨洞,眼看被二当家教训的女人进气少出气多,恐怕活不到明早,若死在寨洞里,还得费力拖出来,于是俩人将她随意锁在崖边一根立柱上,拉开盖板,搬来梯子下到洞里,决定先快活过今晚再说。
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二当家搜检未果,但喊那二人又没有回应,断定他们是死了,杀人的东西就在附近,就是来找他了!
他脑门上青筋暴突。
废物!就这么死了?
他怎么跟他们说的?杀了要叫出声!嘴长了是干什么用的?就这么没用地死了!
废物!废物!
他只敢在心里痛骂,不敢再出声。
眼前是黑黝黝的山林,看得久了,只觉得要瞎,他藏匿在茅厕背后,全神贯注听着动静。谁敢来,他就要谁的命!
他等着那东西的伏击,但大当家一句突如其来的“速来助我”给他震懵了。
回话是多年来不过脑子的本能,但他已经混乱了,怎么回事?难道那东西没找到他,所以先找上大兄了?
不对,大兄怎么来这里了?
是真的大兄吗?还是那东西学人说话,诱他现身?
他满头满脑的官司,但已经出声,藏身无益,他循声赶去,头上乌云顿去,月光白灿灿,他见到了两张笑脸。
大当家笑得开怀,对他说:“来!与我一同取这厮人头下酒!为侄儿祭!”
另一人他不认得,但是见他来了,竟也笑了,笑得杀心炽盛。
“可算是找到了……真怕放跑了你。”都旧风忽然将断刃抛至半空,双手握长刀,这一刻,她的力量合一,身法快如电,一眨眼已经不在原处,脚下土地爆出一片尘埃。
月下的白雾流动在她的刀锋上,如瀑布倾泻。
二当家匆忙挂刀格挡,但那刀诡异地贴边绕过,两片生铁摩擦出铮鸣,随后都旧风手腕一抖,顿挫!
清响破空。
二当家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刀像断翅蝴蝶,折落半片。
刀势丝毫不减,往下盘而去,二当家知道下招必接剜足斩,但收腿根本来不及,没感到痛,只觉得凉意入骨。
大当家本想与二当家合而击之,但刚往那去,就见一线血飘了出来,都旧风一手刀劲打得再无克制。
他转身欲走,都旧风突然转体挥刀,击中落下的断刃,他刚侧闪躲过,下一刻都旧风的三连刺竟直冲他面门而来。
刀光剑影中,他只有一个念头划过脑海。
——竟然才出全力吗!
四八松用来助阵截路的火烧得正旺,秋冬夜里寒凉,义从们趁机烤火暖身。
瑞雪托腮蹲在望风台上,伸手去接莹白的月色。
她听到报时哨吹“驱赶”的命令了,说明攻寨很顺利,山匪应该都在蛇道口,四八松作为退路估计是用不上了。
阿迁脸上也是如释重负,但瑞雪还揪着心,迄今为止还没伤员来这儿找她。
要么是随身带的创药足以应付,要么就是伤重到不宜挪动,静待天命。
希望大家都好好的……
瑞雪轻轻叹了一口气,吹动手心的月光。
月顺着山雾,柔柔洒入山林,她站起来眺望一眼,忽然脸色急变。
她看到了一个全副披挂甲胄的人大步奔来。
半柱香之前。
“二弟撑住!我去唤人助阵!一定要了结这杀小侄的凶手!”
大当家丢下这样一句,转头朝四八松望风台逃去。
提到小侄,二当家便是想走也是不能了。
他举着手腕上的头发,厉声喝问,要追究一个结果。都旧风的回答仅仅是:“哈哈,你也会哭啊。”
哭了吗?
二当家只觉得鼻塞,他凭一腔血勇战至力竭,血流如注,死亡逼近眼前,他终于开始恐惧了。
再一刀落入眼前时,他猛地闪躲,转身就跑!
腿被切伤,跑是跑不脱的,生死之间,他直冲茅厕而去,纵身一跃。
恶臭塞满口鼻,他仰头看向追来的都旧风。
她垂着头,看不清眼神,额头有一注血滑落,是被甲片蹭到的。
粪池满满当当,二当家恶心得快吐出来了,他小心不让脚底的粪渣翻上来,这样若是她戳刀下来,还能钻入粪液中闭气。
他很为这一份急智自傲,此方空间狭窄,又熏得睁不开眼,她也敢跳下来么?
过了片刻,没见她下来,顿觉畅快——果然还是不敢。
突然间,上方倒下了什么东西。
然后他听到了轻微的、阴森的笑意。
“什么?”
土吗?想把他埋起来?那她可有的忙活了。
胡思乱想之际,一点火光坠入他的瞳孔。
它弱小得一吹就灭,但没有熄,像是水滴进了海里,猛然扑开一层红蓝的烈焰,照亮了附在粪水上的油膜。
他终于听清了她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大笑渐远,徒留他一人疾痛惨怛地狂呼。
脚步一下比一下沉坠,好不容易赶到四八松,映入眼帘的竟是拦路火龙。
“死了?都死了!”大当家惊怒,“怎么会!”
“拦住他!”
在瑞雪的警示下,义从们纷纷拔刀。
不知为何会有个山匪突然出现,但那一身披甲不是寻常人物,岂有放虎出林的道理?
驻守此处的义从,相较攻寨的稍显孱弱,大当家气喘如牛,一记挥刀便击飞两个:“区区虫豸!安敢挡我!”
瑞雪早已踩住踏/弩脚蹬,由阿迁上弦,但她手抖动得厉害,叽嘎几次,都没能挂上弩牙。
“你踩住!”
瑞雪与阿迁换脚,拼命将弦拉满。
她们都见识过这弩的凶暴,轻松贯穿城墙。
月亮如银,瑞雪抓住最利最亮的那支箭,推入凹槽。
只有一次机会。
抬起巨弩时,瑞雪从未那么清晰听到杀意,在胸膛中跳动。
一切杂念在呼吸间止息。
然后,扣动。
“怎这般吵闹,你上去瞧瞧……”
寨洞里,喽啰挠了挠屁股,推另一人的肩膀。
外面吵得实在非同寻常,他们推诿数次,最后一同爬上梯子,向山顶张望。
这一看,就见溃逃的轰鸣,如洪水决堤。
“起火了!火!鬼火!快跑!”
喽啰们屁滚尿流,来不及收起梯子,火烧屁股地跑了。
不多时,有一个脑袋偷偷摸摸从洞口冒出来,缩回去,警惕地环顾一圈,慢慢爬了出来。
她趴在地上,朝洞内喊了几声,接着,一个又一个妇人顺着梯子爬到地面。
她们茫然失措地看天看地,辨不清东西南北,也不知今夕何年,只能选择下山。
但她们的路错了,竟跟着慌不择路匪人们,朝蛇道口逃去。
大地在震颤,群山在晃荡。
山火将群匪逼入蛇口,妇人们赤脚踩在碎石上,落下一路淋漓的鲜血。
她们不敢太靠近山匪,只追着他们的尾风,时而摔倒,撞翻彼此,在翻滚的尘埃中,忽然听到了一声铿锵的:“来!”
阿丘早就看到了她们。
她口鼻里全是血,绑在崖边的木桩上,只有一件单衣,先是很冷,冷得发抖,现在开始热,热得头昏脑涨。
其实已经可以去死了……死了就不冷不热,不饿不痛。
但是她还没有放弃,她知道是她来了,都旧风来了。
那么他们一定会比她先死。
阿丘是如此坚信着的——他们是去死的。
所以不能跟他们去。
她也试图呼喊“不要去”“回来”,但字一多,终究如钝刀,声力不继,也传不远,所以她只咬死了这一个字。
她披发狂叫,偶尔有盗匪投来一眼,肝胆俱裂,只觉得活见鬼,今夜什么都疯了。
零星几个妇人扭头,有人惊叫:“是阿丘!”
“她被绑在那里了!”
“不能扔下她。”
“要带她一起走!”
寨狗夹着尾巴,跟着匪流四散而逃。大黄狗满嘴是血和毛,突然立足,放弃继续厮打,扑到旧主脚下,发疯地吠叫。
它拼命啃噬锁链,咬出了血。
“食月……”
阿丘低头看了它一眼,勇气灌顶,更是奋力大呼。
最先奔来的妇人满脸泪水,扶着阿丘,想解开锁扣,却无从下手。
“不要喊了,你在流血,不能再喊了……”
阿丘状若疯狂:“来!来!”
几近破音的嘶叫,已经不似人声。
那锁太紧,妇人们磕掉了指甲,仍是没解开,只是无力攀附着木桩。血从天而落,打在她们的脸上。
突然有一人也站起,奋力吸气,将满腔苦楚,尽数化为了那一个字:“来!”
“来!”第三个颤抖的声音响起。
须臾之间叠上了第四声。
于是月黑风高,她们齐声哭喊。
“来!”
“来!”
“来!”
越来越多的妇人扭头,驻足,眺望,继而抽身离开那条必死之途。浓烟和火海中的高呼,压倒了本能逃亡的心。
是不忍吗,是信任吗,是效仿飞蛾行事吗,说不清是为什么了。
她们只看见群山之巅,绑缚的人影沐浴血中,站立着,怒吼:“来啊!”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4章 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