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垂异象,事有非常。
宋玄熹原本不信异象那一套,但当古籍中的乱魂出现在自己身上后,还是休信其无宁信有吧。
“去看看。”
他对身后人说。
跟着他的除了魏得、固仲和陈辛几个老面孔,还有过槐水时相中的可塑之才。
归根结底,宋玄熹打槐水打得很不情愿。他心中有气,做事就讲究得失了,花了力气排兵布阵,总要算工钱吧。
他想法很明确——这些人,能拐最好,拐不动也别留在连家。
万一日后沙场相见,都是麻烦。
再者就是打听都旧风的下落。
左右不会离贡山太远,宋玄熹一路快马加鞭,从绀州折返后,途径陆乡,直达郡中。
他进郡城只为歇个脚,但采买干粮时,遇到一位挎篮子的老妪。
宋玄熹实在不认得那是谁,但老妪认出了连晏的脸,惊吓失措,又强自镇定,哆哆嗦嗦等他们走出一截路,才健步如飞地跑了。
宋玄熹停步:“追。”
追至一所二进院子,他摆手让其余人往旁边等候,整了整衣冠,敲响了大门。
他们分明看到老妪进去了,但没人来应,贴耳去听,死一样安静。
此地无银三百两。宋玄熹愈发肯定其中有关联,但没有强求,转回来问:“是涂乡人吗?”
魏得犹犹豫豫,不太敢认:“老秋头家的?”
宋玄熹思忖片刻,又瞟这座院子一眼:“找间客舍住下,再寻个房牙来。”
待在客舍,宋玄熹也没有歇着,他刻了自己的私印,让固仲拿着名帖,去郡城的几个大户登门拜会。
大宗子弟有“游学”的传统,他们出行期间,常借住在小宗或是交好豪族。
宋玄熹形貌受限,没法出面,只能伪造了族弟身份,让他人代劳。
晾干拜帖,宋玄熹取来封泥,摁在绳结处,再以印压入。
尚没弄清郡守态度之前,稳妥起见,还是拿北林宋氏的名头刺探虚实吧。
如果没有主心骨,他不介意把水搅浑。
连氏拉空了半个化郡,都少君又在这里,那他搭把手,努努力,说不定能把剩的半个盘下来。
封缄过后,固仲双手接过名帖,待看清上面的印泥,突然大惊失色:“这是宋氏宗子的印啊!伪造印章,得罪了陇清望族,会被追杀的!”
宋玄熹觉得二人之中必有一个脑子坏了:“我说过乱魂的事吧?”
固仲手都在抖:“我以为……我以为公子是做梦,魇着了说胡话。”
宋玄熹望着他不说话。
他看固仲表现最为平静,甚至安抚旁人,还以为他荣辱不惊。
原来只是单纯不相信。
宋玄熹指向门:“出去,叫陈辛进来。”
固仲魂不守舍,喊来陈辛,又回魂似的抓住他的肩膀,舌头不灵活道:“宋宋宋……”
陈辛看傻子般看了他一眼,将他送出门外,狗腿地跑进内室:“公子有何吩咐?”
宋玄熹将谋划重说一遍,陈辛喜笑颜开:“谢公子赐大姓。”
陈辛乐颠颠化名“宋安”去办事了,不出两天,宋玄熹就顺着庞琢小僮这条路,敲开了二进院子的门。
他难免失落,能敲开,说明都旧风并不在此处,不然他应该是横着进来的。
避而不见不是都旧风的性格,看他第一天掉坑里就知道了。
见他到来,妇人们果然含糊其辞,抵着门,说不便见客。
宋玄熹作了个礼,自我介绍道:“在下乃是山魈,姓宋,名临。因为你们口中的连晏常住山中,所以我化用其外貌,实则与他并无关联。”
他举止确实不似连晏,几双怀疑的目光扫来扫去。
“山魈怎还有名有姓?”
“我是个好山魈。”宋玄熹编得分外顺口,“得山神惠赐。”
妇人半掩门板,背对他嘀嘀咕咕一阵,仔细之下能听到有人问“山魈”是啥,一妇人拍了自己左右脸,说:“红的蓝的。”捋脖子,“绿的。”又打了下屁股,“没毛,猴儿。”张牙舞爪晃动几下,“能变人。”
旁边人还铿锵补充了一句:“不能骂它,不然唤老虎来吃你。”
宋玄熹:“……”
宋玄熹忍不住正名:“我是好的。”
妇人们闻言警惕地瞪他一眼,夹杂着“他怎么能听到”的轻呼,相互扯袖子,离得更远了。
待她们讨论出结果,一妇人过来扶门问他:“你说,山神是啥模样?”
宋玄熹噎了一下。
所幸他才思敏捷:“自然是都少君那般模样。”
一句既出,众人脸上打翻了染缸,明晃晃映着“可真能扯啊”的嫌弃,和“那你扮成连晏是什么意思”的鄙夷。
宋玄熹:“……”
这回可真是冤死了。
百口莫辩之际,门扉内冒出一个小脑袋,好奇冲他眨巴眼,一个妇人努力想把她的头摁回去,摁牛犊似的,费半天劲还是被她顶翻。
“你说你是山魈,你猜我叫什么名。”小孩嚷嚷。
宋玄熹:“换一个……”
“为什么?”
“山魈不司这个。”
他就没猜准过。
小孩脸一皱,挂上“你有啥用啊”的表情,不抱希望地问:“那你在山里做什么?”
“读书。”
小孩来了精神:“我要考校你经籍,我说上句,你要对下句。”
宋玄熹长舒一口气。
太对了,就该这么考。
托飞雁仙童的福,宋玄熹进了院舍。
至于为什么是仙童,飞雁可不是白帮他的:“我帮了你,你要在山神娘娘面前给我美言。”
宋玄熹连连答应:“小友要财宝,还是书册,我都可以帮你讨要。”
飞雁说:“我要当仙童。”
这个有点难办,但以宋氏的底蕴,立个仙童庙也不难,宋玄熹应道:“自然。”
“那就说定了,山里有很多死掉的小孩,我当上仙童,他们就都归我管了。”飞雁看他一眼,蹦蹦跳跳走了,“你办好了,我会带他们来谢你的。”
宋玄熹目送她跑远,转而去廊下,与几位老妪聊起近闻。
料想都旧风这段时日不会太轻松,但听说她带近百妇孺横跨贡山,又拉起精良剿匪去了,宋玄熹还是挠了挠眉毛。
“少君这……”
这对吗。
放到别人身上,不对吧,大概和鱼腹书、斩白蛇是一类造势神话。
但说是都旧风做的,又对了,应当是真的。
这么一想,宋玄熹唯剩长叹。
唉,明明这么早得遇明主,怎么连个元从都没混上。
真是被连氏害苦了。
“少君几时走的?”他问。
老妪们互相望了望:“有些日子了。”
宋玄熹又问了义从在山中的互认手段。
得知是鸟哨,他打消了即刻动身去贡山的念头。马跑得快,追上不难,但少君此战必有奇袭,事前没有约定,贸然前去,恐坏大事。
结合陈辛送回来的消息,贡山寨的一个当家正在城内,郡守态度尚不明朗。
宋玄熹便懂了,郡中几个大族还在扯皮。
客舍里,他见每日都有小富户来此招募乡勇,想远离这个是非之地,可见大族并不是因为忠君在拉扯。
楼县与贡山寨勾结数年,加之连氏起事的家资,宋玄熹不信连公没有向上输送。
治下治成这样,还能当大齐的忠臣吗?
“既如此……”
宋玄熹心中有数了,这半个郡,很有搞头。
就在宋玄熹下定决心的次日,化郡太守于自家宅邸开宴,阳光晴好,歌舞升平。
婢女捧着酒菜穿梭席间,郡守挺着大肚坐在主座,与左侧的大族主事们谈笑。
座列从院头排到了院尾,末座的几个主事涨红着脸,他们的座次正对着贡山寨喽啰。不知他们昨夜去了何处撒欢,一身腥臊气,吃没吃相、坐没坐相,想到族人经营半生,今后竟沦落到被这种人欺压,不禁掩面落泪。
分拨给贡山寨的座位中,唯一称得上“座上宾”的青年才俊,也就是与他们周旋多日的三当家了。
若此番事成,大约会在郡守做主下,在城中挑一门姻亲。
但理应春风得意的三当家,今日神色却并不怎么好,半垂着头,左手按着右腕,脸颊轻微抽动,额头那一片皮肤汗津反光。
他腰间的佩剑已经转到了左侧,锐痛从右手裂开的骨缝里长出来。疼了许多天,药不见好,他想这只手或许已经废了。
不是没有受过伤,但没有哪一次痛得比这回更剧烈。
痛到后来,窜入了他的头,周遭的交谈恭维,都虚化为蚊虫嗡咛。
他又想起了寨洞里的那个女人。
他被二当家带去的,一定是他当时的神情太震惊了,所以被那个女人盯上了。
附骨之疽一般的女人,他陷入漫长的折磨,都是拜她所赐。他记不清多少次吼她闭嘴,让她不要逼他想起过去的事,用过的名。
她以为他是什么人?
想借机利用他吗?
看她的眼睛,他会想呕吐。
一只手就能捏死的东西,也能有这么坚韧的眼神吗?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很想杀了她。寨子花了大力气教他杀人,他已经是三当家了,寨里不会因为死了一个女人就对说三道四的。
他一遍遍问她,沦落到这种地步,不该死吗?
到底是问她,还是问自己,他不去想。
但是……
不能杀。
心里有个声音反复回荡。
杀了就全完了。
难道现在还没有全完吗?
他觉得荒唐。
“我要下山了。”去陆乡的前一个晚上,他背对着她,“做成了这一桩事,大当家不会总拘着我。到时候我带你下山,也给你改个名。”
他是真的觉得她名字不好。
她娘在土包上生的她,才会起这种名字吧。
她没有说话。
他想这女人还是想杀他,无所谓了,滚得远远的吧。
不要再见面了。
来到郡城,找房牙的时候,他在翻动的契片上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他记得那女人提过,提过很多遍。
于是他堵住了从二进院子出来的人,问过姓名,跟她说了蛇道,叫她有胆量就赶紧带她们走,然后永远不要回来。
怕她不信,他还把从那女人听来的话转述给她:“你有条狗,叫食月。原本是她的,托给你了,没错吧。”
出口他就后悔了,信了那女人的邪,这和叫人送命有什么区别。他转身欲走,那个叫都旧风的人把他拦住:“我把人带走,然后呢?”
“什么?”
“还会有吧?”
他沉默,继而烦躁起来。这是他能管的到吗?他最多能找借口放走一个人……他就不该说出这个消息,传出去了他要冒风险,知不知道好歹啊。
他不耐地挥开她,意外被擒住手腕,他愕然挣了一下,没能脱开。
都旧风逼视他:“你也知道这种事一而再,再而三发生,这样首鼠两端,是在想什么呢?”
又来了。
那个女人好像还在他脑子里。
大当家谆谆教导犹在耳畔,他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够了!我忘过前尘,寨中待我如兄弟一般……”
迎接他的是一记重拳,他痛得收腰,下一脚撞在侧脸,他翻滚着落地。
“起来!”都旧风怒吼,“起来!和我打一场!”
冷铁映光,对方已然拔刀,他惊惧之下握住剑柄,质问:“你为何……”半句刚出,都旧风踏地,对冲而来,劈开了他下半句,“……这样恨我?”
他撩斩阻击,利刃相切流过一连串火花,比火更烈的是她的声音:
“你想从我这里讨到什么呢?想听我说,你是有理由的,不要太怪罪自己了?”
刀劲再加,顶把横戳,随即一个扫踢将他击飞出去。
“你纵然失魂,忘却往日种种,也不愿看到那番景象,想必落草之前,至少也是有一分仁心的吧?”
后脑撞在地面,他吐出几颗带血的牙。
“半分不思从前,不忆故交亲友!你在问我之前,问过你自己吗?”
刀光又至眼前,他想架住,但一震之下,剑已脱手。
“——还是装作什么都不懂,把对自己的诘问,通过我一笔勾销!”
都旧风用刀背抵着他的咽喉,拳拳到肉,夹杂几乎暴烈的怒意:“你爱你的手足兄弟,又问我这样的话,是不是太可笑了一点?”
轰在身上的重拳打得他呼吸不上来,手脚软弱地挣动,头脑一片迷蒙,声音都是从很远的地方而来,隐约听见她问他带了多少人,所居何处。
他吐字不清,也根本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都旧风忽然侧耳,街上传来由远及近的“三当家”呼喊。
似乎是考量当街杀人会打草惊蛇,都旧风没有取他性命,但也不留情面,将他的惯用手整个踩碎。
“那我就要去了,做你做不到的事,杀你杀不了的人。”最后他只记得都旧风冷酷的眼神,“你就等着,我把你的百手千足一个个碾碎吧。你要承受不住,我也送你。”
痛如火烧。
他又想起那个女人讲她的故事。
他认为绝对不可能存在的人,出现在他面前。
他养伤期间,都旧风还摸清了他的门扉,抢走踏/弩。如果不是因为没办法在郡城悄无声息杀掉这么多人,他想可能会在某个夜晚彻底睡死。
他知道她一定在记他们的脸,他们全部都在她的勾魂薄上,但他阻止不了。
都旧风什么都比他快一步,不光借机让大族戒严了进出城门,还令他在求见门路上屡屡受挫。
什么时候开始顺利起来的?
可能是她离开之后吧……或许她也清楚,所能做的只能拖延,大族纠结的,无非让利多少。
今日郡守为他开了宴席,正是要定个章程。
郡守很是赏识他,开席前提点他,如之前那般劫掠定是不行的,可以置一些“保庄旗”“免火帖”,让富户献银购置,悬于门楣,盗匪见之即过。
也暗示,不要计较旗帖被压价,他可以从中抽头。
若说是富贵荣华、飞黄腾达,他已经触手可及,但是,为什么……
心魂中有另一个自己正在扭动,挣到骨骼反复裂开,进而推出一个疯狂的想法。
如果现在拔剑……
一定会死在这里吧。
他想都旧风一定去救那个女人了,如果她真有那么神妙,一定能带那女人离开那座山。
自己要是能走就好了。
可他能去哪儿?
如果他亮白刃,兄弟们就算不明所以,也会跟着上的。外面有披甲执锐的府兵值守,内院闹将起来,他们必然也会冲杀进来。
然后……
他谁都对得起了。
汗珠划过紧抿的嘴角,院中熙攘,人言俱是嗡嗡的,只有那女人的声音愈发清楚。
她说,世乱命蹇,人被逼至绝地,常为势所驱,做下错事。
她说,最起码,要知是错,不要穷尽借口,使作恶都成不得已。
她问,你想起来了吗?
他总不敢想。
太害怕了。一直以来,都太害怕了。
只是他的懦弱,给了他此刻去死的勇气。
他用力握紧了右手,那一瞬间的痛,冲破了阻塞,好似将人囫囵塞进滚油里煎炸,他几乎要惨叫。
“阿文。”耳边忽然响起层层叠叠的呼唤,是什么人在叫他?
“阿文!”
他听得更真切了。
记忆深处,一个含着歉意的声音说:“真对不住,阿文。从县里带你出来,是想一起赚取功名,光耀门楣,却让你看到不好的事,落得做逃兵的下场……但官军缺饷,不是做强盗的理由,那狗督官要杀我们,我们何尝不想杀他?今天不逃了,就干他个天翻地覆!阿文,你还年轻,不要去了,大道朝天,我们各安天命。”
“不!”他眼含热泪,“我也要去,要和你们一起去。”
身边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那个宽厚的身影将弩扔给他,说好,活命要紧,大家一起走。但是:“阿文最小,让他先跑。”
于是众人拍过他的肩,推着他往前,他以为是和他们一起逃亡,越过山海回头,只看见渐行渐远,大小不一的背影。
逐一被烈日吞没熔化了。
“不……”
现在还想起这些,是在羞辱自己吗。
右手的疼痛猛然加剧,他伸出那只畸形破碎的手,接住了从屋檐漏下的阳光。
此刻已分不清是痛还是烧,只觉浑身都被晒烫了。
他想起了过去自己曾经无比坚信的东西。
“狗官!”他露刃疾呼,“我来杀你了!”
两章合一章,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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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