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下!”子言厉声喝道。
阿史那媗身形微顿,未动。
崔珩抬眼看她,“既不跪,那你可知罪?”
阿史那媗抬起头,正视崔珩的眼睛说道:“我何罪之有,还请少卿明言。”
崔珩抬手示意子言继续,自顾轻啜一口茶汤。
子言上前问道:“昨日酉时,你可曾去过一间酒肆?”
“是,有何不妥?”
“其间你同一位身材浮肿之人起过争执打斗,可有此事?”
阿史那媗细细回想,那日她饮酒过量,旁的事情多已模糊,唯独这段记忆尚算清晰。她道为何都抓她,原是因为此事。
“确有此事。但乃是因他先对我无礼轻薄,我才出的手。再者,我只扭伤他手腕,不过小伤,三日便可痊愈。”
“他死了。”崔珩放下茶盏,语气平淡。
阿史那媗心下一沉,瞬间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她皱起眉头回道:“并非我下的手,我离开之时,他尚且还活着。”
“郎君,仵作的验尸文书呈上。”衙差躬身递上卷册。
崔珩阅罢,沉声道:“你是近日唯一与张大起过争执之人。仵作验明,死者右腕确有扭伤痕迹。此伤虽非死因,但依《唐律》,亦当笞二十,以示惩戒。”
“且你嫌疑尚未洗清,须待大理寺彻底查明,再作处置。”
阿史那媗闻言眉峰微皱,沉默片刻,良久后忽轻笑一声,“原来长安的规矩竟是如此,恶人欺上门来,挨打的人反倒先要领上一顿板子。看来当真是我粗野,不懂这般教化。”
子言闻言脸黑了黑。
崔珩徐徐道:“张大身死,可算是抵了他作为恶人的轻薄之过?我大唐律法昭昭,你既入长安,便是大唐子民。自此往后,当习唐律,守唐礼。”
阿史那媗低头不语。
崔珩略一沉吟,又问,“你同芙蓉是何关系?”
“我并不识得芙蓉。那日只为躲避追兵,情急之下才翻进醉春阁院墙,反被鸨母强行掳了进去。牡丹见芙蓉不在,便让我顶了她的缺。”
“那真正的芙蓉去了何处?”崔珩再问。
阿史那媗轻轻摇头。
崔珩微蹙眉,指尖轻叩案几。
据邻里供述,张大常往平康坊北曲锦绣楼,寻的正是这名芙蓉。如今芙蓉不知所踪,线索便就此中断。
“子言,传令下去,命人去醉春阁绘制出芙蓉的画像。多派些人,务必尽快寻到她。”
子言领命而去,脚步匆匆。
崔珩翻阅卷册,扫了一眼堂下仍立的阿史那媗,“此处已无你事。下去领了笞杖,便可离去。往后几日,静候大理寺传唤,不得离京。”
阿史那媗听罢,静立片刻,忽然拱手,“在下有一不情之请。”
崔珩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神色中已透出一丝了然,“想求免那二十杖?”
“并非如此。”阿史那媗摇头,“少卿既两次拘我,又两次释我,可见你手中证据尚不足以定罪。那既这般,此番可否容我对质证供,也好求个明白?”
崔珩放下卷册,指尖再度轻叩其案面,默然不语。
“少卿若查明案件与我无关,虽还我清白,然我画像已满城张贴。百姓不明内情,仍视我为嫌犯,我亦不知内情,无由辩解——敢问大人,我今后该如何在长安立足?”
她顿了顿,声音转坚,“是以我想留下。不愿始终在此事中置身事外,任人摆布。”
崔珩眼底微动,“你凭什么以为,我会予你机会?”
“你会的。”阿史那媗语带笃定,“张大乃下流之辈,吃喝嫖赌无一不沾。便是这般人物,你亦未草草断案。我先前伤你,你从未挟私报复。”
“我与你相处虽短,却仍能从细微处观你为人。你是个真心求真相之人,有担当,有责任,定不会对我之处境坐视不理。毕竟……”
她声稍低,“我之处境,亦与你有关。”
后半句,她实是赌。
堂中静寂,唯闻崔珩指节轻叩案面的微响。
“不必恭维,其余姑且不论,你是如何得知他沾赌的?”崔珩有些兴趣地看向堂下的阿史那媗。
阿史那媗暗松半口气,语气从容许多,“那日酒肆之中,他双眼无神,眼中满布血丝,可见起居无常。双手骨节突兀,仅指腹生茧,指甲嵌满黑垢。醉话间又不时夹杂赌坊黑话,如此种种,足证其嗜赌。”
“醉中尚能如此留心。”崔珩微微颔首 。
阿史那媗又道,“崔少卿不妨多留意留意张大的家人,若张大欠了赌债,他们定会去找张大家人上门滋扰,或许能从其家眷口中得知更多信息。”
此时,一衙差疾步入内,附耳低语。
崔珩倏然起身,向外行去。至门边又回首看她一眼,对衙差道:“备两匹马。”
阿史那媗急步上前,“少卿这是允了?”
在她分析之前,崔珩早已摸清张大周遭关系,于其家附近布下眼线。
她能与他想到一处,足见心细善察。留她在侧协助,或可早破此案。
“稍后需问张大妻子郝氏。女子相对,言辞或更便利。”
兵吏牵马来。崔珩翻身上鞍,纵马驰入长街,未候她半分。
阿史那媗即刻上马,催骑追去。
二人一路疾驰,不久便至城西的一处偏僻小巷里。天色渐暗,四周邻坊都已掌灯,唯独巷间最里的那家还未有动作。
阿史那媗随崔珩往巷间深处骑去,只见未掌灯的那家,宅子略显破旧,门前人影攒动,不时传来叫嚷声。
“张大那厮欠了我们那么多钱,如今人没了,谁来还我们的钱!”
“我家大郎把钱都尽数拿去了赌坊,家中是一点钱都没有了,诸位郎主高抬贵手,饶了奴家吧。”
只见一妇人被几个凶神恶煞的壮汉围在家门前,眼睛处裹了一圈白布,此时跪在地上,啜泣连连,苦苦哀求着众人。
“没钱?没关系,张大早想好这应对之法了,他借我们钱时,可早把你押给了我们,如今大爷我便是来收押的。”债主猥琐一笑,拽过妇人的臂膀便往怀里拽。
妇人面露惊恐,拳脚相加在债主身上踢打。
债主面色一沉,扬手掴其面颊,啐道:“贱妇!既已被典,还装什么清白!”
妇人被打得踉跄倒地,头上系的白布也因此脱落,垂首泣不成声。
债主步步向前,抬脚欲踹那妇人。崔珩见状,登时将腰间的折扇拔出,径直砸向债主。
债主被折扇一砸,捂着头后仰,片刻后方坐起身来,头晕目眩,愤然喝骂,“何人敢伤我!”
二人自暗处走出,阿史那媗翻身下马,上前扶起那名妇人,“娘子,无碍吧?”
那妇人转过头面向她,阿史那媗惊怔在原地,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见妇人双眼处是两个骇然的空洞,血肉模糊,眼眶周围布满不规则的褶皱。
妇人似意识到自己的不堪被外人所见忙将阿史那媗推开,俯身在地上摸索着,口中囔囔道:“我的眼布呢……我的眼布去哪了……”
阿史那媗缓过神,看见不远处的白布,上面沾染了些泥泞。她从地上拾起来,拍净布面上的尘土,递还给妇人。
妇人抓起白布就往脸上仓促缠绕,动作粗急,布面上渗出些血迹,妇人却浑然不觉。
另一侧,崔珩亮出自己的鱼符,债主众人见是官家的人来,也不敢造次。债主恶狠狠地瞪了眼妇人后,便带着人走了。
阿史那媗见妇人反复缠绕也未将白布系好,便上前提议让自己帮她。
妇人闻是官差,瑟缩躲闪。
此时,巷中传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不乏有甲胄碰撞的声音。
“何人在此闹事?”来人声线浑厚,头戴兜鍪,腰间系蹀躞带,是金吾卫装束。
“大理寺少卿。”崔珩淡淡含笑回答。
“淮桉?你怎么在此!”男子见是崔珩又惊又喜,步伐也变得轻快急促了不少。
“查办公务。”崔珩简答,“未料在此相逢。”
男子拧眉,“可是为张大一案?坊间因此案人心惶惶,我等巡夜时长都增了。”
崔珩点头应是后,转头为阿史那媗引介道:“此乃陈郡谢家二郎——谢惟砚,乃淑和大长公主嫡孙,现任金吾卫中郎将一职。”
“见过中郎将。”阿史那媗叉手行礼。
“我同淮桉自小一起长到大,倒是头一回见到他身边有女郎相随。”谢惟砚奇道。
“长珏,她便是我此前同你提及,在洞内所遇的女娘,此次张大案件她也有所牵涉其中。”
谢惟砚听罢这才仔细打量了下阿史那媗,惊诧道:“是你!你不就是张大案的嫌犯吗?怎么你们如今一起……”
“此事稍后再议,如今重要的是要赶紧找到张大案的真凶。”这时,众人将目光放到一旁默不作声的妇人身上。
妇人虽目不能视,却似乎感受到众人注视,她忙不跌跪下。
“你可是死者张大之妻郝氏?”崔珩问道。
“回少卿,正是妾身。”
“张大借债赌博之事,你可知情?”
“妾身原先不知……只知大郎常夜半方归。今日债主上门来闹,方才知晓……”
“那你可识得芙蓉?”
“不、不识得……”
连问数事,郝氏皆答不知。
崔珩蹙眉:“郝氏,若知内情,当如实相告,如此方能早日昭雪你夫冤屈。”
郝氏仍只摇头,“妾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阿史那媗见状,几步上前将郝氏扶起,回身对两人说道:“容我单独与这位娘子一叙。”
崔珩与阿史那媗对视片刻,缓缓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