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媗四处逃窜,只见城中全是她的画像,她看身后无人跟来,才终于停了脚步,扶墙喘息,冷汗浸透鬓发。
“小娘子怎的一身热汗,来奴家摊前吃盏凉茶稍作歇息罢。”路边茶摊子的娘子温声招呼着她过去。
阿史那媗警惕地看了看周围,心虽一动,最终还是抿唇摇头道:“多谢娘子美意,改日定来叨扰一杯。”言罢转身欲走。
“欸,小娘子留步!”茶娘快跑几步,紧紧握住阿史那媗的手,朝摊后扬声高呼:“抓到了!”
霎时间,官兵四处涌来,将阿史那媗包围起来。
“官爷,奴家的赏钱……”茶娘子谄笑躬身。
官衙从钱囊中扔出几枚制钱在地上,茶娘子便眼前一亮,俯身将其一一拾起。
“小娘子无须徒劳挣扎了。”官衙冷声道,“杀人偿命,同我等回去查问清楚,自会还你清白。”
官吏们上前要将她带走,阿史那媗方惊觉原来他们不是为敬王而来,可府吏口中的杀人之事她却从未干过。
她喊道:“我未曾杀人,何来还我清白一说!”
官衙冷哼一声,“你有没有杀人,到官府自有明说,拿下!”
阿史那媗被步步相逼,挣开抓住她的官员,迅速抬起手臂,在官兵颈部劈去,又抬腿踢倒几个后,转身朝着一条狭窄的小巷奔去。
“快追,别让她又跑了!”官衙面色铁青,粗声喝道。
阿史那媗将周遭杂物推倒,挡住官兵的路。左拐右拐间她翻进一院高墙,幸得下面有稻秸席垫着,不然她骨头怕是要摔断。
她不敢稍缓,急急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半分声音。
“逃到何处去了,仔细搜!”听着墙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才稍感安定。
她浑身酸痛,不禁呛咳几声。
待气息平定,阿史那媗方撑着地缓缓站起身来。
她揉揉酸麻的臂膀,心道长安果真是个是非之地,明明方从一桩案子中脱身,怎得又搅入了另一桩祸事。
阿史那媗环顾四周,只闻奇香阵阵,各市罕见的花草皆摆于庭中,楼台轩榭错落有致,似不是常人府邸。
正当她想着如何脱身时,便被一妇人扯臂拖拽,口中斥道:“死丫头,跑去哪野了,还不快随我来!”
阿史那媗奋力推拒着那妇人,“娘子认错人了。”
那妇人腕力极沉,“我管你是生是熟,既被卖到这里来了,就要替我营生挣钱!”
阿史那媗这才细细打量此处,远处鼓瑟吹笙,歌舞升平,酒气弥漫,不是花楼是何处。
妇人将她推入一间厢房,“砰”地将门关上,“给我好生梳妆,过会儿全都给我下来接客。”
阿史那媗在门板上用力拍打,凭她如何呼喊,门外也无人回应。
“哎呀,聒噪得紧。”身后的声音娇软细语,尾音轻扬。
阿史那媗回身看去,只见房中站着几位女子正对着铜镜梳妆打扮,衣衫华美却轻薄透体。
“怎的不是芙蓉妹妹,这是新来的姊妹?”方才说话的丹衣娘子疑道。
“妈妈并未说过另有新人入阁。”
阿史那媗抿唇为难,上前几步问好,“敢问各位娘子,这是何处?”
丹衣娘子轻笑一声,“你被卖进来时,竟无人告知你吗,这儿是平康坊的「醉春阁」,长安城内第一等的花楼。”
“牡丹姐姐,快到时辰了。” 一旁有人提醒道。
牡丹撇了撇嘴角,“这个芙蓉,是要连累我们受罚不成?顾不了那么多了,反正妈妈新接手我们,记不清各人面孔,今日便就由你顶替吧,你们几个快些替她妆扮一下。”
阿史那媗大惊,正要解释,牡丹已移步至她面前,轻托她下颌细细打量,“模样还算周正,倒还带有几分胡姬相貌。”
牡丹击掌示意,“姐妹们手脚麻利些,莫要误了咱们的生意。”
众人围拢过来,将沾满了香粉的棉帕直冲她面门拍去,阿史那媗被香粉呛的连连喷嚏。又有人七手八脚地将她的头发盘成高高的发髻,在她唇上轻点朱酯。
几刻钟后,阿史那媗换上一身淡粉色襦裙,肩垂披帛,面遮珠帘。鬓间又簪入一株莹润清透的名花,再加以芙蓉花饰和珍珠点缀,很是雍容雅致。
“好了,姐妹们,快随我下楼罢。”
*
随着牡丹的催促,阿史那媗被簇拥在一众女子中央,沿着雕花的楼梯缓缓而下。
醉春阁内,四角高挑着琉璃灯烛,光影昏柔,大红锦帘遮蔽窗牖,纵是白日,亦如永夜。
大堂正中,一座木雕的高台拔地而起,层层的轻纱帘幕自上垂落,随风微微颤动。
空气中浮荡着浓艳的脂粉与香料的香味以及淡淡的酒汗气,丝竹之音袅袅不断,宾客们推杯换盏,笑语喧阗。
方才那妇人此刻打扮得花枝招展,尖声笑道:“诸位贵客贲临,令妾这醉春阁蓬荜生辉。今儿咱们醉春阁新来了几位娘子,个个貌若天仙,恰似十二花神下凡,诸位可要细细赏看。若有心仪之人,定要记得将手中花牌投予小娘子。”
“妈妈近日又收了什么样的美人儿,还不快引出来让我们瞧瞧,莫要藏着掖着才是。”
老鸨笑道:“刘郎君这般性急,那花神哪有那般轻易相见。”
刘郎君自怀中摸出一金锭,朝台上掷去,“不知几位花神娘子,腰肢可接得住这块金锭。”
“奴家的腰肢极软,郎君们尽管掷来便是。”牡丹声音妩媚,赤足缓步登上基台。将金锭抛起,踏着鼓点旋身跳起舞,便用腰肢稳稳地接住了金锭,随之喝彩阵阵,拍案叫绝。
在众人的喝彩声中,牡丹莲步轻移,隔着纱帘盈盈行礼,酥软笑道:“诸位郎君只看牡丹一人跳舞岂不无趣,可也要看看牡丹的其他姐妹们。”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刘郎君又往台上扔出一锭更重的金铤。
牡丹拾起金铤,娇笑一声,击掌为令,琴音铮铮,一阵激昂的鼓声骤然响起,薄纱被迅速拉下。
随后其余娘子伴着乐声蹁跹而下,倒真如瑶台花神降世一般。
阿史那媗不通舞技,只得跟在前面娘子的身后,照猫画虎地舞动着身姿。
几位舞娘个个眼波流转,不经意间与台下侍儿对视,侍儿便羞赧地慌忙低下头。
台上金元宝,珍珠项链渐渐要堆积如山,台下掌声不断。一曲终了,众人似还在沉浸其中,一个接一个的将手中花牌投给各自心仪的小娘子。
牡丹香汗淋漓,微喘气道:“谢过诸位郎君们的厚赐,牡丹感激不尽。我们姐妹几个原是北曲锦绣楼中人,却被旧主苛刻,食不果腹,多亏妈妈怜惜,才将我们收留至此。”
台下众人听闻,纷纷唏嘘不已。
却听此时台下有道清冷的男声传来,“‘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十二花神之中,某最钟意的还是芙蓉的清新淡雅。只是今日这扮芙蓉仙的小娘子,容貌虽佳,却生得浓眉大眼,与这芙蓉气韵不甚相合,是故某也不知这花牌,该不该当投了。”
是他!
阿史那媗立时抬眼望去,只见崔珩手中握有一柄折扇,轻摇慢挥。
“诸位娘子的舞姿翩若惊鸿,可某见这位芙蓉娘子,似是不擅舞艺,随众起舞岂不屈才。不知娘子尚有何旁的才艺,不妨展露一番,让我等开开眼界?”
台下众人纷纷齐声附和,阿史那媗正不知如何应对时,醉春阁的大门突然被人猛地撞开,冷风裹挟着一众人闯进来,刺眼的阳光射入阁内。
“京兆府办案,所有人不许妄动!”官衙举着鱼符高声宣示,其身后禁军四散开来,直往后院搜查。
老鸨焦急大呼:“后院都是娘子的闺房,岂能乱闯!”说着就要上去阻拦官兵。
官衙拔剑横于她颈前,“再进一步,立斩不赦!”
老鸨吓得魂飞魄散,当场晕厥。
阁内一片哗然,宾客们面面相觑,不敢作声。
“你们几个,过来!”官衙指着阿史那媗几人。
阿史那媗秀眉轻拧,心知追兵是为自己所来的,暗自计划着对策。随后她将视线放到崔珩身上,他依旧安坐煮茶,静看着这场闹剧。
事到如今,唯有一计可施……
“郎君,奴家见了这些兵爷,心下怕得紧,求郎君护我一护。”阿史那媗提裙朝崔珩身侧奔去,声音娇柔。
崔珩放下茶盏,看着偎入他怀中的阿史那媗,眉梢轻轻一扬。
“帮我。”阿史那媗附在崔珩耳旁低声道,“若让我被这些官差带走,我保证,你此生休想查清金矿案背后,真正的财路流向。”
她如今没有户籍,绝不能让官衙带她到京兆府,否则会牵扯出更多东西。
她身上还有着面前之人想知道的金矿案,倒不如借他之力,暂脱此困。
“放肆!”侍从子言上前,欲将阿史那媗拉起。
崔珩抬手止住,对她轻轻一笑。那双桃花眼漾开时,竟透出几分风流多情。
阿史那媗微怔,不解他笑意何意。
随后阿史那媗感到一股力道将她掀跌在地,只见崔珩拂了拂袍角起身,俯身将她拽起,神色与先前的温软判若两人。
“嘶!”阿史那媗本就手腕红肿,此刻被崔珩紧紧攥着。
“无须再搜,你们所寻之人,可是她?”崔珩拽着阿史那媗,走到府吏面前,抬手揭去她面上的珠帘。
“正是此人,把她交给我们罢。”官衙说着就要去拉阿史那媗。
崔珩先一步将阿史那媗拉至身后,自蹀躞带上取下鱼符亮明,“大理寺少卿崔珩,画像告示是我寺所发,此案归大理寺审训,就不劳烦卢府尹费心了。”
听到崔珩的身份,阿史那媗惊色顿生,怔怔望着眼前之人。
他竟也是来查自己的!
“这……”府吏一时语塞。
“怎么,卢府尹有异议?”
“下官不敢。”官衙叉手行礼,面色悻悻道:“属下需回府向府尹复命,先行告退。”
崔珩微微颔首,甩开阿史那媗的手腕,“押至大理寺。”随后转身走出醉春阁。
阿史那媗揉着被崔珩弄红的手腕,心中暗自腹诽。
子言带着几人将阿史那媗押起,却被她侧身避开。
她索性也卸去柔弱之态,冷冷地说道:“不必押着我,我随着你们走就是。”
崔珩见此也走到她身边,缓声道:“娘子倒是比我想的……更会惹事。只是今日,并非我派人追你,是你自己撞入了这局中。”
阿史那媗斜眸看了他一眼,未语。
①《古诗十九首·涉江采芙蓉》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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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