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那辞 第32章 第三十一章 圣楼迷云

媕鄯人偏好浪漫，族宫的布设亦是婀娜斑斓，精美绝伦，与相天以天幕为主基调的建筑风格迥然不同。亭台楼榭，错落有致，细品之，处处皆有九转玲珑的趣味。

苍旻行走在其中，只觉得目不暇接，扑朔迷离。随行的还有玊彧，他刚当上少律使不久，大多事务还未交予他上手。由于闲来无事，慕兮玦便指派他陪同这位相天来的贵客公子。

近些年来，衍那盛行君子之风，启始效仿的正是相天族的雅公子——苍旻。他们广招宾客，礼贤下士，竭力网罗人才，以扩大自己的势力，故此称之为“养士”。因而对这为首的雅公子，玊彧的景仰之情岂止于滔滔江水。而如今，竟能有幸得以陪伴其左右，此等殊荣足以让他被宠若惊。好在苍旻完全没有一丝端着的架势，文质天然，话说得亦是彬彬有礼，玊彧实叹此人名不虚传，若他不为谦谦君子，便是再也无人能企及“雅”之称谓了。

眼看这位公子对族宫的建筑颇感兴趣，玊彧不免激动地想要表现一番，“公子，可是欣赏我们族宫的摆设？”见苍旻颔首，他继续介绍，“我们媕鄯人尤爱音律，能工巧匠们将这一喜好也融入建筑之中。公子您瞧，前面这座桥，北斗南缓，与其下水影相映成形，是否像一把琵琶的形状？再看对面河畔那处景致，是一片林园，树木高低有致，风啸林间，宛若天成箜篌之音。”

“此番设计的确别出心裁，妙趣雅致。”苍旻由衷赞赏。

“这还只是沧海一粟，族宫内还有更多景致。”玊彧盛情相邀，“公子若是有兴，大可在媕鄯多住些时日。”

苍旻浅笑而语，“有劳少律使相陪。”

玊彧脸色微窘，憨憨笑道：“公子不必喊我‘少律使’，怪不好意思的，叫我‘玊彧’即可。”

“噢？玊彧？”苍弋看了他一眼，亲切道，“我看我们年纪相仿，你也不必一直叫我公子，大可直呼名讳。”

玊彧诧异，“这不大合适吧。”

“无妨。”

二人且言且行，不知觉已来到宫廷深处。玊彧正暗自感叹眼前斯人的虚怀若谷，却见他似乎对此地的景致起了兴趣。

果然，苍旻抬了抬手，虚指着前方依山而建的建筑群，赞叹道：“琼楼玉宇迎风舞，果然妙哉。”

只见那一片连绵起伏的群山中，一座丹漆琉璃瓦的殿宇正镶嵌在青松翠柏之间，日光下熠熠生辉，耀眼非凡。两侧向外延展足有数十丈的亭廊宛若极尽舒展的翅膀，整体看之，一只振翅高飞的火鸟呼之欲出，栩栩之态，尽显空灵而大气磅礴。

玊彧自是得意，愉悦地介绍道：“这是我们族宫的圣女阁——凤凰于飞。媕鄯的山水胜在秀美柔和，因地制宜，最适宜依山势修建楼宇。公子既然有兴，何不登高远眺一番？”

“既是圣女阁，我等何能有幸一观？”苍旻疑道。

玊彧解释说：“此时圣女尚未选出，正堂虽禁止入内，但周边的亭廊却是没有限制的。不过既便如此，亦是一处不容错过的绝美风光。公子可否有意呢？”

“既如此，何乐而不往？”苍旻不露声色，点了点头答应了提议。

上山的路有两条，分别位于圣女阁的两侧。二人就近选择了一条路。拾级而上，白石铺就的小道旁，亦是十步一小景。或石雕，或草木，布置得颇具心思。媕鄯人的浪漫情怀，处处皆能窥见一斑。二人行得缓，一路上，玊彧似有请教不完的话题，大到当朝局势，小到各地美酒，都想听一听这位绝世公子的独到见解。苍弋见他率真纯善，心思澄明，不像是肚子里藏得住话的人，因而也愿意分享一些自己的看法。

二人闲闲散散，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才登入圣女阁。阁内布局错落有致，各类设施也一应俱全。苍旻瞧见侧堂内的一间棋室，里面竟引了一汪清泉落于棋桌旁。涓涓细流，发出美妙的声响，若能在此处执一手棋子，品一茗碧茶，耳畔泉水清幽，如此情趣，即使只想上一想，便足以让人心驰神往。只一间棋室就这样的妙趣横生，想必这圣女阁内定是处处精妙。二人步入亭廊，这条廊道宽敞舒展，却并无过多复杂的设计。只在靠外的一侧设有横椅，随意中带着简洁之美。人在此处，只消遥遥一望，偌大的媕鄯族宫便尽收眼底，红墙碧瓦，雍容华美。

“在这里遥看我们族宫，每每总有种自豪之感。”玊彧神色激昂，一脸的壮志豪情。

苍旻看着这个满怀激情的年轻人，心有所动，嘴角浮现一丝笑意，“能在这动荡之世如鱼得水的也不过媕鄯罢了。”

“依我说，当世之格局能维持这样也挺好。”玊彧倚着圆柱坐了下来，看着远方若有所思，“原本各族之间就存在差异，何必一定要统一呢？世间万物正是因为各有不同，千奇百怪，才能个放异彩，才有绚丽多姿之说嘛。”

“身处乱世，少律使能保持此等平和的初心实属不易。”苍旻不着痕迹地话锋一转，道，“历代圣女在此处眺望这壮美山河时，或许也会有我们今日之感慨。”

说起圣女，这对于刚在不久前才知道历代甄选秘密的玊彧而言，仍处于一种不能言说的情绪之中。这楼虽名为圣女阁，但圣女们又能有几日的闲情雅致在这里享受日光倾城的明媚呢？只怕是一旦被选为圣女，便是她们暗无天日的启始罢。他暗自感慨，脸上不自觉浮现一闪而过的悲凉。

这些自然全被苍旻看在眼里，他有意出声询问：“少律使？”

“唔？”玊彧回过神来，为了掩饰尴尬故意轻咳了几声，“是，公子。你说圣女们……嗯……她们自然有这样的胸襟，呵呵呵……”

“只是这山势平缓连绵，圣女阁又处于山腰，这安全怕是防守不易。”苍旻不疾不徐地环顾四周，提出担忧。

“公子多虑。”玊彧微笑以答，“我们媕鄯的山，可谓是柔中带刚，秀中有峻，虽无天险要隘，但错落复杂，也是易守难攻。况有重兵把守于各处端口，并无后顾之忧。”

“贵族部署周密，诚是旻多虑。”言罢，苍旻略微侧身，佯是继续欣赏风景的模样，实则，一路慢行，他皆在心底推测南宫七宿的位置。虽是白日，但这对于一个占星师而言并非难事。若按推测，此座圣女阁并非对应井宿，而他身在其中，也未察觉到异常。看来，井宿另有其地，只能等到晚上细细观测了星象再做判定。可是，即使尊贵如他的使者，也没有留宿宫内的先例。或许，只能在晚宴后见机行事了。

时近黄昏，拂面而来的风已有了清凉的意味。红日藏进层叠的晚霞里，收敛了灼目的光芒，在绚烂的云彩间愈发温柔起来。

“啊——”玊彧从眼前这片壮美的画卷中回过神来，喃喃道，“不知觉已经这个时辰了。公子，长律使安排了晚宴，还请公子移步明粹宫。”

“有少律使相伴，真叫人忘了时辰。”苍旻粲然一笑，拂袖伸手道，“呐，下山罢。”

日霞藏匿星辰现，又是一场觥筹交错。晚宴上，众人热情依旧。对外族使臣连请双宴，的确张显其尤为尊贵的身份，以及对其至上的礼遇。不过，苍旻的心思并不在此。正当他准备找借口离开时，忽闻殿外传来一阵骚动。

“报——”一名守卫神色慌张地疾疾来报，“禀报长律使，宫内发现刺客！”

慕兮玦端着酒杯的手明显紧了紧，面容却依然沉着着，他有条不紊地命令，“速调禁卫军两千，务必抓拿刺客！”末了，复转向苍旻略微欠身，道，“让公子受惊，我等失利了。因外危险难料，今日先送公子回驿站，改日玦必亲自登门致歉。”

“长律使言重。”苍旻起身持礼告退，便随另一名守卫走了出去。

此时族宫内灯火通明，手持火把的禁卫军正井然有序地进行着地毯式的搜索。苍旻一路留意，很快就发现禁卫军搜索的方向，是以位处半山的圣女阁为中心四散展开的，因此黑黢黢的的丛山密林间皆是星星点点的烛火。那来报的守卫，故意略去圣女阁不说，恐是因外族人在场而有所顾忌。

苍旻放慢脚步，一边留心那边的动静，一边随意地与身旁的守卫攀谈，“不知是何人熊心豹胆竟敢擅闯族宫？”

那负责护送的守卫模样憨实，此刻更是忧心忡忡，又粗又黑的眉毛都快拧到一处了，“就是说啊，竟有人敢惊扰圣……圣……盛大的晚宴。公子，要是被我逮到那不长眼的毛贼，定要叫他好看！”

这守卫话说得磕绊，必也是有意掩饰。这圣女阁为媕鄯圣地，竟有人夜探来此，大有动其根本之意。因而媕鄯人欲对外族人隐瞒也不难理解，遂并不追问，苍旻转而宽慰道，“贵族军卫训练有素，区区夜行人，定能手到擒来。”

听罢此言，守卫紧锁的眉头稍微松了一松，“蒙公子忧心。”

即使故意慢走，眼看也快到了宫门。好在陪同的守卫并未察觉，一路上他虽然不说，但每每看到一列禁卫军过去，目光都会不自觉地追随而去，脸上的担忧一览无余。苍旻看出他的心思，停步道：“好了，这离出宫处已经不远了。路我还记得，你不必再松。”

“这……这不好罢。万一那毛贼躲在暗处偷袭公子……虽然守卫知道这可能性很低，此处已离圣女阁很远，要是那夜行人真在这，禁卫军早就应该发现并将之就地正法了。纵使自己心里很想为捉拿夜行人尽一份力，但是长律使之令就是安全护送苍弋公子返回驿站，这可如何是好。

“放心，”苍旻微微一笑，道，“想要悄无声息地伤得了我，也不比夜闯族宫而不被发现容易呢。去吧，你们正是用人之际，不必因我而耽误。”

守卫权衡再三，对苍旻恭敬地抱了抱拳，以示感激，遂加入到一列刚过来的禁卫军向族宫深处行进而去。

苍旻挑了挑柔和的唇线，看着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转角，随即闪身没入了黑暗之中。

素月星辉，稳泛沧溟空阔。

此时的媕鄯族宫警戒森严，想要贸然靠近其内实属不易。好在这对于一个占星师而言，分毫不差的位置，在恰当的时候也能找到精准的代替点。苍旻计算着距离，飞身跃至一处瓦顶之上，在这里观测道的星象轨迹，正好与圣女阁之所在有一个固定的差值。他调整了下方位，抬手在虚空中结了一个星迹法印。只一瞬，位处圣女阁上方夜空的朱雀星宿，投射出清冷的光辉，纷纷落入法印之内。占星师凝神观察，细细分辨着星辰微笑的差异。忽尔，复又抬头仰望星空，对照着查验，似有疑虑般，秀逸的眉头微微蹙起。只见七宿之中的井宿犹如笼罩了一层薄雾，使得它的光辉不似其他星宿那般清亮。细看之，甚至于它的轨迹，竟有一些不易察觉的偏移。这些微妙的差异，若不在此族宫内，断然是观测不到的。星宿异动，圣阁遭袭，看来，已经有人比他更早探知了端倪。那会是谁呢？会是昨夜偶遇的那些人吗？

苍旻收起法印，敛了敛心神，带着丛生的谜团消失在这茫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