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那辞 第30章 第二十九章 如梦初醒

“哇——”一声突如其来的婴孩啼哭，打破了真切的梦境。华泽兰在意识到自己睡醒之后，并没有随即睁开眼睛。人生如梦，梦似人生。她这一梦，竟将他人的一生都堪堪看透。故事的结局，她虽不曾亲见，但也已知晓，那个诡秘的禁术并没有成功。父亲华山矾没有救回念修源，而母亲白蔻那原本就已不堪重负的身子，也在生产时难产而亡了。

是了，至此，她已全然了解了事情的经过，知道了父辈三人错综复杂的情感纠葛，亦懂得了遗世之人心中怨结的情仇。能怪谁吗？不，没有人有错。那，谁都不怪吗？很显然，亦并不能。

开门的“吱呀”声打断了华泽兰的思绪，有人进来了。她平复了下心境，方才睁开了双眸。入目的是一张因太靠近而显得硕大无比的脸，使她不由得愣神。来者正是离宿，这几日，她来来回回跑了很多趟，虽然她知道，这位华大小姐只是入了梦魇，梦尽了便会醒来，但她还是对此颇感好奇。梦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也是能由人操控的么？当时念薇让华泽兰入梦后便离开了钟灵，由于并没有亲见，因此她更不想错过沉睡之人转醒的时刻。

“你终于醒啦！”还未等华泽兰回过神来，离宿已经嚷嚷开了。

华泽兰撑着身子坐了起来，问道：“我睡了很久么？”

“嗯，到现在已经第三天了。”离宿一脸关切，“怎么样，感觉如何？”

原来这一梦竟是过了这许多时日，华泽兰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表现自己没事，但事实在清醒之后袭来，却让这简单的动作都显得过于牵强。她一把抓住离宿的胳膊，急切地询问，“爹爹呢？我爹怎么样了？

“那个……华庄主……”离宿吃痛地想将因激烈而过分用力抓住她的双手挣开。

语焉不详的话语却对华泽兰犹如当头棒喝。这……不可能！爹爹怎么会死！她还有好多药理没有学完，还有好多事情没来得及问他，爹爹说过会看她成家立业，振兴山庄，他怎么能死！

华泽兰嘴里念着“不可能不可能”，连鞋也顾不得穿，欲将夺门而去。

“哎！华庄主没事！”

简单的一句话仿佛天籁之音。华泽兰欣喜之情溢于言表，跳跃着一把抱住说话之人，“真的吗？我爹爹没事吗？”

仰着头直着脖子的离宿肯定道：“嗯，放心罢。华庄主准备撞向灵台时，念薇姑娘还是救了他。”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念姐姐终是心善……”华泽兰眼里闪着泪光，喜极而泣。

由于二人相拥而立，亲密无间彼此让有些模糊的事情变得明朗，华泽兰松开怀抱，诧异发问：“你……你也是女孩子？”

离宿亦不窘迫，莞尔一笑，道“自然。”

得到肯定的答复，华泽兰愈是高兴，复又抱住离宿，“真好。谢谢你！”

时值未时，烈日炙烤着大地，树上聒噪不堪蝉鸣此时都显得清脆悦耳。华泽兰一路小跑来到华羽阁。连翘守在门外，见到大小姐无恙前来，很是欣喜，急忙引了她进门。他们一众人等，多为孤儿遗子，被华家夫妇收养，一住多年，早已如家。虽说是小侍，但承蒙庄主夫妇教导恩惠，亦实为半个弟子。

当华泽兰看到躺在床上静养的枯槁老者时，有种劫后余生的心疼。父辈们的恩怨纠葛，影响最深的，不正是这个活着却又像死去的人么？逝者已去，一了百了，徒留伤心之人日日活在绝望与负罪之中，这何尝不是比死更艰难的折磨？她走近了去，看着爹爹暮景残光的容颜，丝丝银发，如严冬降雪，皑皑落满了整整一片大地；条条皱纹，仿若讲述着那一波三折的往事；微微沉陷的眼窝，渐而睁开，是一道道沧桑慈爱的光。

“爹爹，你醒了！”

华山矾见着女儿守在床边，更是欣喜，撑着坐起来，道：“兰儿，你来，爹爹准备了你最爱吃的桂花露，叫连翘热热端过来罢。”

一旁的连翘应声道：“小姐你昏睡这些时日，庄主每每亲自给你准备桂花露，就怕你一醒来饿着了呢。”

华泽兰嘟了嘟嘴，抱怨道：“说得我多贪吃一样。不过，连翘姐，你快去拿吧，睡了这么久我还真是饿了。”

连翘笑了笑转身出了门去。

“兰儿，”华山矾抚上着她的头，道，“见到你娘了罢。”

眼前又出现梦中女子俏丽洒脱的身影，华泽兰格外留恋这段与娘亲有关的画面，“嗯，真没想到我竟然能和娘亲以这种形式相见，这还多亏了念姐姐呢。”

华山矾垂目，叹道：“是啊，薇儿终究还是放过了我。只是，我还有何脸面放过我自己。”

“爹爹，”华泽兰拍了拍他的背，宽慰道，“事情的经过，我都清楚，但这很难判断一个人的恩怨是非，或许只能说是造化弄人了。”

“爹和你娘在一起一直都问心无愧。不过对于你念叔叔，我私心算计，错了就是错了。老天惩罚，当我意识到禁术并非完善时已经晚了，没救成源弟，连你娘也去了。”

“爹，你重情重义，兰儿并不想叫你放下或忘记，”华泽兰继续道，“但事情已经过去多年，我们不能总是活在负罪感里，而且，我想娘亲和念叔叔也不想你这样。我们把他们放在心里，然后好好生活，这才是他们所希望的。”

华山矾看着眼前这个故作大人姿态安慰甚至开导自己的孩儿，忽然感觉她长大了，正在试着用自己那稚嫩的肩膀扛起一切。你看，蔻蔻，我们的女儿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她出落得如你一般美丽，但我还不放心把她一个人留在这世上。蔻蔻，再等我几年，我还想看她嫁人生子，唤我一声姥爷呢！

“好，兰儿，爹听你的。”

“嗯！”华泽兰终于松了一口气，“对了，念姐姐呢？还在山庄吗？”

“已经走了。”华山矾想起当日念薇那肃冷的背影，喃喃轻叹，“终究，还是欠了她。”

时下连翘正好热了桂花露端来，华泽兰接着，舀起一勺尝了尝，赞叹道：“还是爹做的桂花露最好吃！连翘姐，你好好学学罢！”

连翘见二人已不见了阴霾，神采俱佳，心情亦是不错，“庄主他的秘方从不外传。”

“你可以偷师学艺啊，这你不是拿手嘛。”华泽兰提醒道。

“小姐……”

华山矾爽朗一笑，“你这小丫头……”

连翘看着轻松欢笑的父女俩，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亲情更伟大了。

待离宿返回湬萤水榭时已临近傍晚。

落啾啾显然已在门口等候多时，才见到人影，就吼了起来，“木头，你这一下午又哪混去了！”

“华泽兰大梦刚醒，我这不是去陪她了嘛。”离宿讪讪道。

落啾啾双手抱臂，提醒道：“你可向仙人保证了，只要华泽兰一醒来，我们就离开山庄，去寻找命轮。你看，又要被你耽误一天了。”

“好了好了，”离宿义正言辞道：“你别再念叨了。我知道此事迫在眉睫，但华泽兰也是命轮之一呀，她若是有什么不测，或许命轮也会随之发生变数，我这是在确保命轮的安全。”

落啾啾一时语塞，在辩论方面，她从来不是离宿的对手，只得叹了口气，交代道：“那，那你自己去跟仙人说，依我看，最晚明天也该出发了。”

“知道啦，啰嗦。”

说罢，离宿对落啾啾吐了吐舌头，朝着前面厢房走去。也不扣门，她直接伸头钻进打开的那道门缝里，清脆地叫了一声“长辈，我进来啦”，便径直走了进去。

厢房内，凰澈正静心打坐。离宿鬼头鬼脑地钻进来之后，也不着急说话，自行坐到了一旁，沏了杯茶，就着茶点，兀自吃了起来。待她吃饱喝足，这才来到凰澈身边，轻轻唤了声“长辈”，道，“宿儿回来迟了。”

凰澈应了一声，并未睁眼。

离宿见他面色如常，未有责备之意，索性坐到他的身旁，也不管他愿不愿听，就絮絮叨叨地讲起了这几日她所了解的华念两家的恩怨来，末了，还表明了自己的看法。

“没想到念薇姑娘如此大义，终究还是放过了华家父女。”

凰澈睁开眼看她，双眸中有淡远的意味，“执念若放，天地不过水清月朗。”

离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想起短短数日，山庄里便经历了几番生离死别，不免感叹世事无常，“长辈，有一天，宿儿也会死么？死了之后，会去往何处？还……还会回来么？”

成长的历程，有美好的境遇，亦会伴随有残酷的认知。凰澈看着眼前这对生死之义迷茫不解的人儿，心底有一丝不忍。

“生死虽有命数，但是，宿儿，有我在，你不必担心。”

忧愁的小脸顿时云开雾散，离宿不禁笑自己道：“嗯，那是自然。长辈最厉害啦，保护我不费吹灰之力，是宿儿多虑了。”

顿了顿，离宿这才想起正事来，长辈对她的态度总是淡然而迁就，即便紧要之事在他这里，不到关头时分，亦是不会催促的。“唔，对了，那命轮的最后一人可有新的线索么？”

“那人身受七曜中的后土之力，实力应最为上乘。命轮也已显示彼有南行的迹象。”

凰澈示意离宿摊开手掌，教她学看命轮的提示。只见他往之注入灵力，将其启动。金色的印记忽而变大悬浮于半空之中。果然，此时的命轮七曜并不规整，除却已知的六角正悠然闪烁，最后一角竟缓缓向南方偏移。

离宿细细看着，发现代表着念薇的那一角上的光有些暗淡，遂问道：“长辈你看，火曜光芒浅淡，是否与念薇离开不在周边有关？”

凰澈点头，道：“不错，如今命轮七曜已完成甄选，我们每个人的行为都将与之息息相关。”

离宿想了想也没继续留在钟灵山庄的理由，于是道：“今天天色已晚，我们明天就出发南行吧。”

凰澈赞同，将灵力收回。

离宿又问：“那要不要带华泽兰和连墨同行呢？”

“世间人各有各的牵绊，不必强人所难。”凰澈解释道，“而且目前我们对命轮七曜所知甚少，贸然聚齐反而恐生变数。找到秉承灵力之人是其一，更为重要的是找到某个启动法阵之人，了解命轮之意，将其化解是为上策。”

想着明日又将踏上新的行程，离宿不禁格外期待。

这衍那疆土万千，等待他们的又会有怎样新奇未知的境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