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那辞 第17章 第十六章 初入衍那

宁海城，地处衍那西北。由于背靠媕鄯之地，也是鲜少没有被帝都直隶管辖的地方。相比北疆连府，苟延残喘的中州民众更愿意背井离乡，不远千里地逃来此地，以求安平。近年来，曾经破败不堪的临海弃城，在中州人的努力下，渐渐成了一个庇护所般的世外桃源。

而这座海滨城域也有着自己独特的风情。

季入浅夏，楹槿初花。绚烂的粉色花朵满满开了一树。冰蓝色的天壁映着大海，偶尔有白色的海鸢涉水飞行，划出长长的波纹，一荡一漾，宛若海中盛开的花。

尤其这几日，宁海城似乎显得格外的热闹。

目之所及，大街小巷、亭台楼宇，尽是喜气洋溢的火红，连冰蓝色的天空都映染了欢闹的色彩。更有许多生面孔像是得到了应召般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其中，也包括了凰澈一行人。不过，这繁华的场面于他们而言，更多的是显得手足无措，一时无所适从。

一路来，气温逐渐升高，空气里似乎有种自备暖炉的效果。三人皆已脱掉厚重的外袍，轻薄的感受让离宿也是一阵欢喜。在海上漂泊的时光从一开始的欣喜若狂渐而转变成视觉疲劳，就在离宿开始怀疑，雪域外面的世界或许也不过尔尔时，木筏终于靠了岸。

落啾啾的仗义，对离宿而言，有一个最明显的好处就是，起码可以不用自己背拿包裹。

初入衍那，满目皆是新奇。这里的万事万物，与雪域纯净冰冷的景象截然不同。宽阔却熙攘拥闹的街道上色彩缤纷，离宿第一次发现，原来世间竟然可以有如此之多的色彩。而落啾啾来此最先的直观感受，就是绝大多数人们都是一头黑发，这让他的心结有了一丝松动，感叹自己可能是来对了地方。两旁整齐排列着商铺酒楼，间或几个小摊贩。清亮的叫卖声，从街头响彻街尾。这样琳琅满目的场景，简直让他们二人应接不暇，脑袋左摇右摆的，生怕漏掉点什么新鲜玩意儿。小摊贩们正扯着嗓子吆喝，“好吃新鲜的海树果诶——鲜嫩爽滑信水糕，包您吃得水嫩嫩滑溜溜——”

“长辈长辈！这个是什么吖？”离宿蹲在一小摊子前面看的起劲。

坐在摊子后头的老者冲着一脸好奇的孩子慈祥地笑了笑，拿着勺子往身边的小锅里舀了一勺融化了的蜜糖，“爷爷给你画只鸟儿，看好了嘿。”

说完，一溜蜜糖从上而落，随着老人家灵活转动的手，一只小鸟活灵活现的展现在面板上，看得离宿大为惊奇。老者拿了一根竹签就着蜜糖的余温沾上，递到离宿面前。

离宿看了看鸟儿，又扭头看了看凰澈，一脸的期待。捕捉到凰澈点头的瞬间，她激动得好像正在经历人生中一个重要的时刻，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过了竹签。在老人家慈爱地注视下，她终于鼓足勇气舔了一口鸟儿的脑袋。该怎么形容那样的感受呢？甜腻的感觉冲击着她的味蕾，比她以往喝过的所有蜜露花都还要甜上百倍！

离宿讶异极了，举着糖鸟惊叹，“长辈长辈，真的很好吃呢，快尝一尝。”

她的嘴角还粘着糖浆，却笑得如蜜香甜。

凰澈伸出手，一边为其将糖渍抹去，一边道：“还是这么不小心……”

话还未及，离宿就着他的手指，一口含住，将那甜味吸吮干净。

“莫浪费了嘛。”

凰澈一时发怔，急急将手收了回来。

“真有那么好吃嘛？”一旁的落啾啾早就眼馋不已，“还能比得上玉露冰了？”

离宿很是肯定，“嗯，比玉露冰还甜呢，你也尝尝。”

见离宿正要递予雪灵，凰澈遂给了老者一颗珠子，让他再重新做上一只。

一路上，三人东尝西逛，不多时便收获颇丰。各式各样的小吃，直接挑战着他们的味蕾。离宿更是打扮得花枝招展，头上插的，颈上挂的，手上戴的，真可谓是五花八门，应有尽有。凰澈尾随其后，任由他们嬉闹，淡漠的容颜也映上了明艳的色彩。

路过一家忆幽聚福楼，直觉得大气雍容，离宿和落啾啾二人遂一致决定要正儿八经地吃上一顿。

“三位客官，里面请嘞。”迎面而来的店小二满脸笑意，亲热非常，引着三人上了二楼的雅座。

离宿看着一楼座无虚席的宾客，二楼的空位同样所剩不多，而这店小哥也是白白胖胖的，想是这店里伙食必定极佳，不免由衷感叹道：“你们生意可真好啊。”

“姑娘你还不知道呀。”店小哥喜气洋洋地解释，“前些儿钟灵山庄放出话来，谁能在七月初七这天采下钟灵山顶的千年灵参，就能迎娶华庄主的独生女儿。这几日天南地北的，来了好多人呢。”

这一番话，让离宿来了兴致，抓着店小哥追问详情。凰澈无奈于这些凑热闹的人，自行进入屏风雅座坐下，倒了杯茶，兀自品茗。

落啾啾皱了皱眉不以为然，“千年灵参是什么稀罕物什，引得了那么多人前来向争。”

“嘿，这位小哥那你就不知道了。这人参，原本便是珍贵之物，更何况是千年才成果的灵参呢。据说食之还能有起死回生的功效，是世上绝无仅有的灵丹妙药。而且你看这么多人来抢一株人参，就是不值钱的也变值钱啦。”

“言之有理。”离宿啧啧称赞着店小哥独到的眼光。

店小哥显然对此也期待非常，自顾自地说：“这门亲事能得圆满，对我们宁海城而言，实在是一桩美事。”

离宿和落啾啾面面相觑，在雪域上并没有娶亲一说，两人迟疑了一会，还是耐不住好奇问道：“呃，那个什么亲事的，是什么意思啊。”

店小哥哈哈一笑，瞅了瞅面前二人，好一双金童玉女，戏谑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寻一个可心的人缔结良缘，这就是亲事。你们两小无猜的，将来成就美满姻缘也说不定呢。”

二人依然听得云山雾里，不过仍没放弃继续闲扯，“那钟灵山庄到底是什么地方呀，你去过么。”

“小的哪有那福分。相传钟灵山庄在宁海城之前就隐世存在，那样的仙境，很少有人进得去的。小的也是听人说，说那华家小姐真是沉鱼落雁的美人儿。而且啊，嫁娶之后，华庄主便退位让贤，让女婿掌管山庄。”

“哇，那不是既抱了美人归，又得了权势。”

“那可不嘛。”

……

凰澈擎起杯盏，闲庭自若地呷着茶，看倦了这一唱一和，没玩没了的三人，低声道，“宿儿，过来。”

店小哥急忙上前殷勤地报菜谱：“客官，您要点点啥。本店有招牌的芙蓉燕菜、什锦苏盘儿、清蒸哈什蚂、桂花翅子、糖熘芡仁米、烩银丝儿、炸绣球、烩节子……”

离宿听着这些诱人的菜名，早已胃口大开，“快，照样来一桌。”

“得嘞~”店小哥喜上眉梢，一声长喝，麻溜地绕出了屏风。

不多时，七荤八素上齐了一桌。两个志同道合之士即刻食指大动，风卷残云。

吃罢，三人茶足饭饱，寻思着该找个地方安顿下。

看起来凰澈对此似乎并不陌生。

离宿一开始便有些疑惑，现在终于得空，问道：“长辈，你是不是以前来过这儿呀？”

凰澈领步在前，“嗯”了一声，淡然开口道：“在去沧黎之前，我有很大一部分时日待于此间。”

剩余二人一齐讶异，心悟，原来自己对长辈（仙人）的了解，真是大大的不够。

离宿揪住前面之人撩过的衣袂，就势想要挽上他，倾耳拭目，一脸的求知若渴，“那长辈你就多给我们讲讲这儿有趣的事情嘛。”

“有趣？”凰澈不着痕迹地拂过身旁之人伸过来的爪子，“宿儿，从踏入衍那的那一刻起，你就要开始学会，不能相信任何过于美好的人或者事。记住，眼见的不一定为实。”

离宿似懂非懂，草草应了声“是”，不一会儿又摇头晃脑地被四周的新鲜事物所吸引去了。

不多时，三人驻足于一家名为“忆幽世安”的客栈前。凰澈要了三间上房，离宿看到店小哥接下长辈给的几颗珠子时，眼睛都变得晶亮晶亮的。她忍不住腹诽，这儿的人其他的都好，就是有点少见多怪。虽然这珠子温润如月华，但在沧黎，比这漂亮的玉石还不知有多少呢。

店小哥笑呵呵地在前头领路，“客官，楼上请楼上请。这几日人多，房也所剩无几，不过我会给您安排几间最好的。”

“需得安静之处。”

“自然自然。客官您一看就不是凡人，得三位到此，小店可真真是蓬荜生辉。”店小哥说话也是一套一套的，“放心好了，别管外面多闹腾，我们这的上房保管如世外桃源般清净。”

说话间，几人来到了房门前，店小哥殷勤地一间间打开，离宿钻上前好奇的张望。这里的房间大致和莲宫的差不多，不过却比不了莲宫的精致。离宿撇了撇嘴，却见凰澈正侧头颔首，又拿了颗珠子给店小哥。

那小哥简直就差感激涕零了，一个劲地说有什么吩咐都可叫他，他随时恭候云云。

遣了去，三人各自进了房间，小憩一番。

不过很显然，这连日来的疲倦都抵不过初来乍到的新奇。离宿躺了一会，稍作修整，便蹑手蹑脚地起身来到落啾啾的房门前，轻轻叩着。一下，两下，都不见应答。她耐不住性子，推门而入，却见落啾啾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哼，这臭呆啾真是够了，说好了趁长辈不注意再一起溜出去，这下好了，等着等着，倒是自己先睡着了。离宿翻着白眼，带上了门。正在她踌躇之际，另一旁的房门却被打了开来。

“休息可好？”凰澈缓声询问。

被抓个正着，离宿略显尴尬，“好……挺好的。长辈呢？出来可有何事？”

凰澈不答反问：“准备去哪？”

“啊？”离宿一时不解，“去哪？”

“知你玩心重，”凰澈带上了门，“走，去逛逛。”

听他并未责怪，离宿兴奋得连连应好，碎步一溜，赶紧跟上前去。

时近黄昏，丹霞似锦，层层相叠的云朵灿烂如花，悠然恣意地在空中游弋。万道金箭似的日光，从云层中迸射而出，将漫无边际的海面渲染得波光粼粼。

这里，即便只是落日，似乎都比雪域要来得好看些。

忽然，遥遥地传来了一阵阵呐喊助威声。原来在街头不远处，正聚集着一群人，不知在围观着什么。

“长辈长辈，那儿好热闹呀。”离宿雀跃地指着那方，“可以去看吗？”

“嗯。”凰澈提醒，“人多，别走散了。”

一得到同意，离宿就马不停蹄地飞奔而去，扒拉着人群，想要挤近一点去看个究竟。只见其中空地上，三个光着膀子的年轻人，正围绕着一个点了火的铁圈四下走动。

人群中有人大喊，“再来一个！来一个！”

为首的一人，面对着四周抱了抱拳，道：“承蒙各位喜爱，兄弟几个再来一式‘飞龙升天’！来，大家伙给点鼓励！”

“好！”掌声顷刻响起，离宿有样学样也一道拍起了手。

在人们的注视下，那几个杂耍艺人又将几个新的铁圈抵着原先着火的铁圈一个个垒高，叠好之后，其中一个用竹竿挑了个油壶，从上往下将铁圈淋湿。霎那间，一条火舌赫然窜起，凶猛之势直逼天际。

人群中不免起了窃窃私语，“哇！这也太难了吧……”

三兄弟又逐一抱拳，各自呐喊一声，定定来到火圈之后。但见其中一人率先就位，一脚登上石凳，“嗖”地一声，借力飞起，电光火石间，一条人影海鱼一般“唰唰唰”地从火圈中钻上游弋。一摇一摆，竟直接到达顶部，又一个转身，脚踏火圈，翻覆而下。紧接着，第二人，第三人。火光摇曳，却堪堪不伤他们分毫。好一副“飞龙升天”的奇景！在场人无不瞠目，好半响，一阵雷鸣般的掌声才接踵而至。

离宿啪啪拍得手都红了，却觉得还不够表达自己的钦佩之情。

衍那啊衍那，果真是卧虎藏龙之地呐。

随着节目的**，此次表演也到达了尾声。三兄弟谢过众人，还表示如若喜欢他们的表演，接下来三日，他们还将在此地恭候大家。

离宿意犹未尽，诀定明日要早些来从头开始看。

人群四散而去，不知觉间，已是夜幕降临。

这时的街道上，却有不少人嚷着“放天灯了”，往某个方向一同聚去。

本着有热闹自然不能错过的精神，离宿当即拦下两个相携之人，询问情况。

“二位小姐姐，请问你们这是去哪呢？”

“放天灯啊，近来，钟灵山庄……”停下的女子正说着，眼神方一接触到问话之人身后的男子，不禁看得发愣，“好……公子……”

另一名女子拉了拉失态的密友，却也是扭捏着不敢看人，只速速答道：“钟灵山庄为庆祝盛事，特意在城西山坡举办天灯祈福活动，百姓皆可参加。公子若无事，也可一同前去。”

从未见识过天灯的人儿自是好奇，连忙拽上凰澈的衣袖，“长辈，可以吗？”

看着她满心向往的神情，凰澈遂点了点头，“去吧。”

这句话，叫在场的三人听了都是一阵激动。那两名女子更是主动邀约，“公子，姑娘，你们人生地不熟的，不若跟着我们走吧。”

“好啊好啊，”离宿雀跃道，“姐姐们真是好人。”

女子掩面而笑，目光却偷偷地瞥向那位公子周围。

宁海城的西侧，有一座缓坡，已有不少人群聚集于此，三三两两，好不热闹。而最拥挤的，还是当中矗立着的一座木亭子，其间，还时不时传出叫卖声声。

“卖天灯——卖天灯咯——”

“好嘞，收您十文！”

“别急啊各位，天灯多多，大家都有！”

离宿感到新奇，“那里就可以买到天灯吗？”

“是啊，”引路的女子介绍，“买好天灯就可以到前边去祈福了。”

离宿不懂就问：“祈福是什么？”

“祈福祈的就是心愿啊，你希望怎么样，身体健康，发财有钱，”女子媚眼含波地看了眼仙姿卓绝之人，继续道，“也可以祈祷早日找到心上人，姻缘圆满。”

“听着不错嘛。”离宿跃跃欲试，“长辈，那儿人多，你在这等着，我去去就回。”

说罢，她三步并作两步地挤入人群，又风风火火地买了盏天灯，还得到了老板“心想事成”的祝福。

“长辈，你看！”离宿兴奋地举着新买之物，转眼却又发愁着找人，“刚才那两位小姐姐呢，还没请教她们天灯怎么用呢。”

凰澈似有些不悦，拂袖走过，“宿儿，过来，这个我会。”

“真哒？”离宿追问，“你放过天灯？”

凰澈回道：“并未。”

离宿犹疑，“那怎么……”

“天灯利用热升冷降，产生浮力的原理，”凰澈顿了顿，“不难。”

听他说不难，离宿遂满口应着，跟他往一旁空地走去。

二人鼓捣了一阵，总算有模有样地将天灯立了起来。

“接下来便可祈福。”凰澈示意，“你可有何心愿？”

离宿凝眉想了想，执笔上书，“我愿历遍山河千里，尝遍世间百味。”

随着她大笔挥就，凰澈看着那两句言辞铮铮，却有些许若有所思。

“长辈，你呢？”离宿晃了晃手中的笔，“你的心愿是什么？”

凰澈回过神来，淡漠地道：“未有。”

“可别浪费呀。”离宿看着天灯，央道，“不若写‘陪着宿儿一起’如何？”

闻言，凰澈眸色深邃的眼中坠入了点点星光，他缓缓地点头，道：“好。”

离宿冁然一笑，将彼此的心愿认真寄予。

朦胧的月色中，一盏盏数不胜数的天灯带着人们的祝福悠然升空。天地间，仿佛形成了纽带相连，浩瀚盛大，犹胜星河璀璨。

灯火洒落下光影重重，充满希冀的人们无不欢喜晏晏。

显然，离宿已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不禁由衷感叹，“好美啊！”

凰澈微抿着唇，眼中倒映着的却是身旁之人明媚的容颜。

随着天灯的火光逐渐远离黯淡，缓坡上的人群也纷纷散去。凰澈与离宿亦欲转身，不料却被方才那两位女子拦下。

她们扭捏含羞，似乎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敢上来搭话，“公……公子，这天灯……我们也不大会放，可否教一教我们？”

“抱歉……”凰澈正想拒绝，却被离宿嘴快地答应了下来。

“好啊，我长辈可厉害啦。”

本来想着这两位姐姐人好心善，自然要帮上一帮，但她却看到了天灯上写着斗大的姻缘、良人等字眼，心中不免有些疑惑。

“敢问姐姐们，大家是不是都很看重姻缘这种东西？我看钟灵山庄如是，你们亦如是。”

“那是自然。”女子红着脸解释，“能与心仪的良人相知相守，那是世间最美好的事儿。”

说话间，她们偷看凰澈的目光让离宿心有了然，看来，她们是喜欢上长辈了，那她是不是应该给她们创造点机会？

“噢噢噢，是很好。长辈，那宿儿先回去啦。这两位姐姐都很好，你可不必着急回来。”

“胡说什么！”凰澈凝眉低叱。

离宿只当他亦害羞，将两位女子拉到他的面前，以便自己独自跑开，“放心，长辈，宿儿知道回去的路！”

话音未绝，人已混入人群中不见踪影。

离宿本欲打道回府，但见街上之人不减反增，一家家店铺渐次亮起排排红灯笼，悬灯挂彩的分外好看。个中宾客熙熙攘攘，觥筹交错间把酒言欢。

看着这片华灯初上的繁华景象，再遥想雪域清冷寡淡的黄灯如豆，啧啧，还真是不可相提并论。离宿又周而复始地逛了一圈，直到哈欠连天方才恋恋不舍地踏上回程。去世安客栈有一条捷径，这也是她逛了一天摸着的门道。

渐入深夜，欢闹声也慢慢平息。离宿独自一人走在小巷中，这里较之大街却是清净了几分。闹中有静，如此甚好。正感慨着，忽然一个人影从拐角处大步冲出，不偏不倚地正好撞了上来。

一个男子洪亮的声音响起，“哎哟喂，这位姑娘，对不起对不起，天黑看不清道儿，没撞疼姑娘吧。”

离宿被这坚实的撞击震得后退了几步，怒道：“明知天黑看不清，也不会走慢点！”

“是，是是。姑娘教训得是。小的以后一定注意。”

“得了，看你认错态度尚可，我也就不为难你了。走吧。”

“多谢姑娘不计较。”说完，侧了侧身，那道魁梧的人影贴着石墙走出了拐角。

离宿揉了揉被撞的肩膀，好家伙，这劲道还真足。揉着揉着，突然感觉出了一丝异样。身上的装备似乎轻了一些。她急忙伸出手，一二三四五，嗯，指环倒是没少，再看腰间，原先挂着六个吊坠的地方此时已空空如也。离宿一个激灵，想到方才月黑风高的，自己还未出声，那人便一口一个姑娘地赔礼道歉，实在是不对劲了！思及此，离宿一个转身飞跃，急冲冲地前去追赶那个可疑之徒。也不知拐了第几道弯，还真被她追上了。

“喂！你个臭贼人！竟敢偷到本姑娘头上！”

前面之人闻声，转首回望，“嘿，你个小丫头片子，还挺能追哈。不过想追到你胖爷我还嫩了点。”

“哼！敢小瞧我！”

离宿箭步飞檐，鸟儿一样在上面如履平地，“嗖嗖”几下便飞出数十米，稳稳落在那人之前，足尖点地，复又飞身向上，对那仓皇逃窜之人哈哈大笑，玩着昔日在雪域里追逐小云兽的游戏。

再又一次落地时，那人气喘吁吁地一声“嗷”叫，“呼……不玩了不玩了……今儿算胖爷我输了。”又一脸气愤地掐着自己身上积累成而的新膘，暗自出气，“以后该好好锻炼锻炼……”

离宿走得近些，方才看清这虎背熊腰的人影，不正是白日里酒楼那个白白胖胖的店小哥嘛？

“原来是你呀，店小哥，好久不见咯。”

店小哥还在顺气，“呼……嗬嗬……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离宿横眉冷对，“不在店里好好待客，跑这儿玩顺手牵羊来了？”

“哎，要不是爷我退出偷盗界已有多年，生疏了，噢不不不，小的是悔不当初回头是岸。只是见姑娘如此珠光宝气，又单纯无知，噢不不，是天真无邪……方才又瞧见姑娘你落单，一时起了歹念……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真是不知死活，呼呼……”一段话说得脸是青一阵白一阵，分外斑斓。说罢，店小哥从衣兜里拿出几串佩玉，双手奉上。

离宿收了挂坠，下巴一扬，道：“以后别做这些偷鸡摸狗的事了，要不是本姑娘心地善良，该有你好受的。”

“姑娘……不，”店小哥眉宇间立显敬佩之意，重重叫了声“女侠”，接着道，“小的对女侠真是甘拜下风五体投地，您那一招飞檐走壁，身轻如燕，真是太妙了！”

离宿对这声“女侠”甚是欢喜，心里早已心花怒放，却暗念不能在对手面前得意忘形，遂学着长辈的模样端着架子，淡然开口：“嗯，悦耳。”

店小哥见此招见效，立刻推波助澜，“女侠，在这乱世中，我从小就立志当一名能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士，奈何造化弄人，终不能如愿。就在我以为这一生都将碌碌无为时，万幸竟能遇见您——女侠！这又让我平淡无奇的生命重新燃起了斗志！”

离宿被这番慷慨激昂的话语弄得不知所以然，皱了皱眉道：“简言意赅。”

哇，真有个性。店小哥更是心悦诚服，激动地抱了抱拳，道：“为了表示我诚心悔过之意，可否请女侠明日来‘聚福楼’一会，我自备好酒席，款待女侠。”

衍那民众可真是热情，离宿很是感慨，不过若是真应了这店小哥的邀请，那长辈岂不是知道她晚归的事情了么，两相权宜，遂清了清嗓子，端了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道：“你能知错能改就好，酒席什么的……就、就不必费心了。”

说罢，她怕自己后悔急忙甩手而去。

嗯，有风骨，是个高人。店小哥敬仰之情犹如泉涌。临了，突然想起什么，朝着离宿远去的背影大喊，“女侠，我叫白小仙！还有，出门在外，切不可露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