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那辞 第16章 第十五章 群雄之势

芖越的建筑多以低层为主，鲜少有塔楼。而室内布置得斑斓浓烈，与外围的浅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颇有一番别有洞天的风情。

卓弥对此并无兴趣，倒是彦禾对这些摆件物什甚是欢喜，在室内东瞧瞧西看看，没有一刻闲着。终于把所有东西都看了一个遍，彦禾这才想起来卓弥的存在，于是决定感叹一番，“阿弥，回去我就把房间照这样装扮，多美啊，一进来就像是温暖的春天扑面而来。”

卓弥心累，表示看多了有些眼晕。

二人再次没有找到共同点，彦禾摇了摇头，暂时搁浅了希望他成为一个多姿多彩的禁翊军统领的教导，换了一个话题，“阿弥，你觉得族长会同意与我们合盟么？”

卓弥倒了一杯茶，自饮自酌，“合则合，不合则不合。”

“嗯，也对，即便没有友盟，我们琊古人难道还对付不了区区一个媕鄯？”

“天下形势微妙，你又如何看得？总之，我们禁翊军只需惟君命是从，其他的，不必多问。”

彦禾撇了撇嘴，叹了声无趣，便自己找地方躺下休息了。

而此时，承粹侧殿里的众人却显得忧心忡忡。闻讯而来的各堂之主正汇聚一堂，围着族长你一言我一语发表着各自的言论。

“隐世多年，生活也富足美满，我们又何必再次卷入朝野纷争呢。”这是主休的。

“那可是至尊血璎珞，得之就能号令天下，而且有苏悉帝的联盟之谊，还有什么可担心的？”这是主争的。

“青木太府此言差矣，苏悉帝何许人也，野心匡夺天下，会许我们独掌至尊令？”说话却是一个风度翩翩的男子。

“草本太府，若是得了至尊令，还需怕那些琊古人么？到时候我们芖越便可不再偏安一隅，而是独步天下，方可有安宁盛世！”对峙的浓眉男子也不示弱。

……

“只怕得了才永无安宁之日罢。”

声音虽然不高，满怀愁绪的叹息却让众人皆为侧目，嘈杂的厅堂终于安静下来。

“族长。”众人恭敬地行礼。

说话的正是鹤发千丝、面容却依然俊朗的族长卜芥，“各位虽然言辞有异，却皆是为了芖越兴亡。兹事体大，还不可妄下论断。待会晚间会有接风宴，还望大家届时前来。”

还有人欲言又止，但触及到卜芥的目光，都暗自安下心来。他们的族长，虽然平日里看着胡闹妄为，一副玩世不恭的做派，但关键时刻还是能够稳定人心的。

入夜，馨乐阁里龠舞笙鼓，殽核维旅。族长卜芥位列首席，再次便是卓弥、彦禾两位，除了一早认识的合萌，宴席上还来了五位衣着华贵的大人。

舞毕，卜芥示意大家举起杯盏，“二位贵使远道而来，恕我们招待不周，请共饮了这杯酒，以表我们芖越的欢迎。”

“族长盛情以待，我等荣幸之至。”

卓弥举酒回礼，说罢，众人一齐仰头饮酒，一派祥和。

“在下草本堂太府羽涅，特敬贵使一杯，为二位千里迢迢，接风洗尘。”

一个绢衣素冠的男子站起身来，正举起酒杯，遥遥相邀。在众多色彩鲜艳的映衬下，他一身淡雅却是尤为显眼。看他清新俊逸，也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不过在芖越，似乎鲜少有伛偻老者，就拿在座的而言，多半都是年轻的样子，即便是人到中年，也是容光焕发，精神抖擞。所以在这儿，最猜不准的就是年纪，最好的例子不就是那高堂上的正主么？

卓弥不敢怠慢，也恭顺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贵使豪爽，”对面的一人朗声笑语，“在下水生堂太府空青，也敬二位贵使。”

话音未落，又有一人站起，“贵使大人，在下青木堂太府石决明，我们芖越民风热情，不要见怪。不过贵使此行之用意，我们已经知晓，还想看看贵国诚意如何。”

卓弥看向说话之人，此人眉目英朗，模样老练，话也说得干脆果敢，应是不容小觑之辈，遂抬手对石决明回了礼，复而对着族长回道：“我等复君上之命，来至贵地，欲与芖越远修近好。若族长首肯，我们琊古愿将长公主嫁入贵地，从此福泽共济，同分衍那天下。”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琊古人何等虎狼凶暴，当年破城后，在中州填坑焚人，大火烧了七天七夜，整座皇城犹如人间地狱，到处都是人的骨灰。琊古人就是在这样的暴行下让中州人屈服的。而如今，那不可一世的苏悉帝竟然能以相对温和的方式派人前来相商，还将掌上明珠下嫁，看来是势在必得了。

卜芥轻言笑道：“长公主千金之躯，怎能屈尊来陪我这糟老头子。君上的好意，我心领了便是。”

“族长不必自谦，芖越民生富庶，人杰地灵，容卓弥说句大胆的话，怕只是长公主想嫁，也是嫁不进来的罢。”

“哪里哪里。老朽是恐委屈了长公主。”

二人一言一语，虽都未曾提及至尊令，却字字铿锵，犹如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事。

“君上愿以此示好，是我们芖越之荣幸。”卓弥还想说什么，却被人打断，说话的是羽涅，“不过今日，二位贵使皆辛苦劳累，何不好好享受一番呢？”

卓弥知此等大事也不必急于一时，也不想把话说绝，若是三言两语就能一锤定音，那才让他诧异。不过苏悉帝雄才伟略，行事历来雷厉风行，最多不出五日，届时将长公主送至门前，倒是要看这芖越族长接是不接。想罢，他亦不再多言，向众位敬了一杯酒，便也端坐下来。

纵然歌舞蹁跹依旧，此刻却再也没有人的心在此之上了。

迦莱密林，是芖越边界的一处绝地防线。其间沼泽密布，毒蚁虫蛇，无所不有。纵使灵力再高者，也不尽能安然无恙穿过此林。

而今日的迦莱密林外却异动频传，据守卫来报，苏悉帝竟以送亲为名，派遣了至少一万精兵护送至此，将密林以外围得水泄不通，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之意。

“看来这是要逼婚呐。”卜芥乐呵呵地重新按比例调配着生长黑发的草药，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

“族长，都这时候了，亏你还有闲心说笑。”

说话的是青木堂的石决明。他们几人一得知消息就都赶了过来。这十数年来，芖越与外界隔绝，自成一体，如今这般境遇，无疑成了他们的头等要事。

“这帝国使者前脚刚来，苏悉帝就派兵在后，看着阵势，并没有任何可供商量的余地了。”空青一语道破。

“可不是？若是答应和亲，即是同意联盟，卷入至尊令之争；若不答应，只怕琊古人就此攻打，我族百姓不免遭受水深火热之苦。”石决明眉头深锁，望向卜芥，问道，“族长，您看，这可如何是好？”

“你这老家伙，”卜芥归置好他的草药，笑骂道，“即便琊古人不驻兵来此，你不也早已表露心迹，这下子你倒又来为难我了。”

石决明严肃依然，对于卜芥不合时宜的轻松姿态司空见惯，继续进言，“兹事体大，还望族长深思熟虑。”

羽涅看了看在场诸位，落落坐于一旁，不疾不徐道：“想我族在这乱世之中归隐多年，看来还是逃不过这场纷争，既然要战，何不主动出击？”

听闻主休立场之人如此说来，在场的其他人皆位置侧目。空青上前一步，问：“太府可有妙计？”

“众所周知，”羽涅分析道，“媕鄯与相天历来结盟，但两族表面上虽显和睦，暗下却各自为营。若我们能借琊古之力，便是两厢对抗，亦能势均力敌。何况我们可以利用地理优势，届时逐一击溃也无不可能。”

听于此，空青不禁敬佩起羽涅来，“想不到太府足不出户，亦能对天下形势了如指掌。”

“太府高见，”石决明也已了然，“我们既已得知至尊令就在媕鄯，琊古人虽先我们一步，但为时不晚，毕竟媕鄯人不至于将这等宝物随意放置等人来取。我们即刻派遣斥候前去，也是有机会的。族长，您意下如何？”

卜芥看着众人点了点头，难得正色，道：“各位太府所言，甚为有理，身处乱世，我不犯人人犯我。为我芖越兴盛，大可放手一搏。”

得到族长首肯，无疑振奋人心。卜芥此人，虽显玩世不恭，但当年天下大乱，就是他有勇有谋，带领族人奋勇突围，割据一方，以此四分衍那，是以芖越人皆臣服于他。只不过日子安当久了，性子也闲散惯了而已。

“羽涅，”卜芥继续吩咐道，“你才智过人，此次命你与合萌二人秘密潜入媕鄯，以探究竟，见机行事。”

羽涅领命答了声“是”。

石决明看着这一改常态、果敢精练的族长，不禁神色激昂，随即想到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顿了顿，道：“那帝国的长公主将如何安置，还望族长明示。”

“既来和亲，如我芖越境内，自然得遵从我族风俗。”此时的卜芥一派族长风范，让人倍感威严，“石决明，你且传令下去，迎亲队伍由白芷亲领，礼数不能有失，但是，只许迎长公主一人入境。”

“族长英明。”

三人起身行礼，退出了殿内。

至此，衍那四族，以一枚至尊血珞为由，将开启群雄争霸的局面，再也没有一方能独善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