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渡寒潭 第5章 映日清辉

穿过那片长廊后，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起来，青灰色的墙沿与周遭褪色的草木交织着，在这寂寥的秋日里如同瑰丽的烟云般，带着令人惊心动魄的美丽。

“清苑，前面拐角处就是云山居了。”临近云山居时顾义辞有些踌躇的开口，“兄长他人好的，你不用担心，要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直接问我。”

洛书棠从火焰木收回目光，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那……我们的事也同顾公子说过了吗？”

顾义辞轻轻颔首，“嗯，下山那日，便已修书一封告知兄长缘由了。”

“原来如此……”临近云山居，洛书棠倒有些羞怯了，听着顾义辞的话有些无措地回了一句，便默不作声了。

路途已尽，引入眼帘的是正院悬挂的匾额—云山居，洛书棠随即收拾好纷乱的思绪，随着顾义辞一同进去，这才得以窥见云山居的全貌。

云山居在两侧的院落内种了几株月桂，在秋色里开得极为灿烂，枝头垂挂的香气铺散在庭院里倒也不显得腻人，院落里也没有摆放假山流水，反而在树荫下系了一个秋千架子，静立在秋风里，随着风影的频率轻轻晃动着。

随着庭院的景色越发明晰，前堂的风光也逐渐显露出来，正厅前堂的匾额上提了一幅字—光明磊落，洛书棠第一眼便注意到了，那字型雄劲有力，墨色翻涌的笔锋落于纸张之上，仿佛能于此墨迹观测下笔之人的肃正气节来。

高堂之上的那人着一袭素色衣裳，一眼望去面容较之顾义辞有几分相似，却显得更为沉稳些，从堂前掠过的光影停留在他脸上，更显得那双眸似冬日过后复苏的草木般-熠熠生辉，他的唇色略浅，沾染了久病未愈的气色显得有些苍白，但如星的眉目却并未此显得羸弱，反而有种春生草木之感。

如果说顾义辞是温热的朝阳，那他便是清辉的皎月，虽有朝阳在侧却不减半点颜色。

待到堂前传来动静，顾钰决循声望去瞧见了如约而至的两人，洛书棠着一袭青衣袖角间以金线绣有清隽的蝶恋花纹饰，随着她的步履在光影中照出斑驳色彩，映色的发簪将青丝尽数挽起，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然，唇边晕染的口脂却又独添一分姝色。

顾钰决起身相迎，翩飞的衣袍随着他的动作卷起一片衣角，“阿辞，洛姑娘，你们来了。”

“兄长。”顾义辞唤道。

洛书棠微微躬身，端正行礼道：“见过顾公子。”

顾钰决唇边也带着笑意，那一笑，犹如星野春风般和煦，“阿辞在信中已告知我前因后果，洛姑娘若不介意，便也唤我一声兄长吧。”

洛书棠倒也没犹豫，跟着唤了一声，“兄长。”

落座后，顾钰决吩咐侍女上茶，接过茶盏时那双裸露的手也比顾义辞更苍白些，骨节分明的指尖轻拢在茶盏上，指尖运转间却不失半分力度，眉眼低垂着，饮茶的姿态也很矜贵，当真对得起温润如玉这四个字。

饮完敬茶后，顾钰决的面容都因为茶水余热而显得有血气一些，而后温声吩咐一旁的侍女将给洛棠准备好的锦盒拿上来。

洛书棠有些不知所措了，便试探着将眸光落在顾义辞身上，得到了他颔首的举动后这才接过锦盒。

红绸包裹着的是一枚海棠花样式的发簪，簪身倾长，蕤色的海棠花连同几尾枝叶完整的装饰在首端，内里镌刻着繁杂的花样纹路，尾端摇曳的流苏随着洛棠的动作晃动着，敲打出似雨滴坠落的轻响。

很漂亮也很精致。

顾钰决轻声提醒，“拧开首端的海棠试试，小心一些别弄伤了手。”

洛书棠跟着顾钰决的吩咐去做，拧开首端的海棠后，花身均衡分开在两侧，簪身内部却凭空出现一把锋利的兵刃，就连尾端倾斜的流苏也变成了可以拆卸的流珠暗器。

明面上只是一件装饰性的簪子，实际上却是一件伤害了得的防身暗器，归雾山庄铸的兵器本就千金难求，更何况是这样细致的暗器，既是顾钰决的心意也是对洛书棠的看重。

“兄长的礼物我很喜欢。”洛书棠把玩着暗器，片刻后收拢于锦盒内，望着顾钰决诚挚道。

顾钰决说：“家中姊妹里年纪最小的便是兰儿了，你与兰儿的年纪相仿，我又年长你许多，我便占姑娘个便宜，唤你一声棠儿吧。”

“兄长自是唤的。”洛书棠应道，听他提及其他名字，又追问道：“听兄长所言，可是歧云宗少宗主—江则兰？”

“棠儿可是有所听闻？”

洛书棠道：“前段时间汴州盘踞的山匪被人悉数剿灭，听闻是两位风采卓然的少侠，而其中一位在交手时被人认出所带佩剑是’除遥‘。”

歧云宗少宗主江则兰所带佩剑‘除遥’乃是老盟主顾长风所铸，江则兰周岁宴上抓阄时选中了一把玄色小剑，一手随影剑诀不仅使得出神入化，为人还谦逊随和，颇受众人青睐。

顾别赋端起茶水轻饮了一口，“汴州与此地相距甚远，棠儿如何得知？”

洛书棠便说：“说来到巧，山匪所囚的人里有位书生人称江湖‘百晓生’，本是无意间被连云寨的人所擒，获救后他立马将此事原委在江湖中传播出去，我素来喜爱听这些江湖趣事便也知道一些。”

“我还听闻两位自幼相识，数年来未曾分离。”轻袅的茶香将洛书棠的声音都浸染得有些轻快。

顾别赋放下手中的茶盏，耐心解释道：“怀瑾与兰儿虽是自幼相识，但少时却是个刺头总爱找兰儿麻烦，有次闯祸后害的兰儿高烧不退，但好在知错就改，现在到是黏兰儿黏的紧，倒是与传闻中所言相差不多。”

秦安俯身在顾钰决耳畔低语，“长公子，江小姐和苏少主来了，正在前厅候着。”

顾钰决轻笑着问洛书棠，“正说着他们呢便到了，棠儿可愿见见？”

“荣幸之至。”洛书棠放下茶盏，莞尔道。

门房引着两人来到云山居，人还未到，声音便从青竹缠枝的屏风后传来，“听说二哥今日带了客人回来，竟连大哥都惊动了？”

说话的少年轻声依靠在门栏边，腕间系着艳丽的红绸，顺着那抹颜色向上张望便是一张带着些许清傲的脸。少年的眸色很深，像是晚间日暮中的一点星光，他笑的时候那星光就散落成了满地的流火，飘荡着夜风的温柔。

顾义辞骤然听见少年对自己的称呼，眼中也含了一点笑意，“怀瑾，你刚才唤我什么？”

“二哥啊？”苏怀瑾犹豫了一下，还是诚实地说道，“兰儿都是这样叫的，我与兰儿往后也是一家人，这样叫有什么不对吗？”偏生模样还是一脸无辜地。

苏策字怀瑾乃聂云宗少主，自小便同歧云宗少主江则兰有婚约，这桩婚事本意是两宗在江湖内乱时结为盟约，一同抵抗魔教侵蚀，但后来见两个孩子相处得融洽，婚事也就没有解除。

江则兰的母亲同顾义辞的母亲是一母同胞的姊妹，若按血缘算江则兰还得唤顾义辞一声二哥，而苏怀瑾仗着自己同江则兰有婚约便也这样称呼他。

“谁同你是一家人。”

少女提起衣裙从屏风后走出，不顾苏怀瑾委屈的神色毫不留情地拆穿他，她本就生得白，配上这月白的广袖衣裙衬得越发白皙，她从光影中走来，抬眸的一霎那眼中的神色是淡然的，映衬着这双浅茶色的眼眸好似一盏晶莹剔透的琉璃灯。

这样的人性子是极为冷淡的，偏生她和少年站在一起的身影又般配到了极点，少女正是同苏怀瑾有婚约的歧云宗宗少主江则兰。

苏怀瑾在她面前一向没个正经样，因此江则兰只是轻瞥了他一眼，带着一丝警告之意，“二哥别听他胡说，我同他才不是一家人，他若想乱认亲戚，直接乱棍打出去便是，不必同我留情面。”

顾义辞还未开口，苏怀瑾已经嘟囔起来，“乱棍打出去？兰儿你舍得吗？”

“二哥，直接叫秦安拖出去吧，不必顾虑我。”江则兰轻轻叹息一声，又看向顾义辞，“这位是？”

“这位是崔明怀前辈的弟子洛书棠，也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但顾义辞知晓此言一出必会引来两人追问，探寻的目光落在洛书棠身上，带着一丝恳求。

“顾盟主是我的救命恩人，为报恩这才选择跟他回到归雾山庄，本也是为见长公子一面聊表心意，如今心愿已聊便不打算叨扰了。”洛书棠也心照不宣地在两人面前隐瞒下这个秘密，但话锋一转说出口的话却有道别之意。

孤山上她虽同意和顾义辞回禾汌，但心里到底没放弃追查魔教余孽的念头，本意也是想见过顾钰决后再同他们告别的，碰巧遇上江则兰询问身份，索性趁此机会将话都挑明。

“清苑，你要去何处？”顾义辞见洛书棠不肯直言他们的关系，心里虽尊重她的想法，但语气到底还是有些落寞，又听她要离开归雾山庄彻底慌乱起来。

“棠儿……可是在这里呆得不合心意，怎么决定得如此突然？”顾钰决也有些错愕，明明方才还聊得好好的似乎有长居此处的想法，怎么好端端却换了说辞。

“兄长待我很好，只是我还有未完的事需要解决，听闻江陵有魔教活动的踪迹，准备前去看看。”江陵本就是洛书棠准备和师父前往的目的地，就算没有随顾义辞回禾汌，她也是要去探查的。

她武功不算弱，自保能力也足够，若不是在孤山被布局暗算，也不会落到如此下场。

“我随你同去！”顾义辞生怕洛书棠撇下他，焦急出声。

秦安见顾义辞欲同往，遂出声提醒，“盟主你不能去，府中堆积了许多事务还等着你处理。”

“秦安！”顾义辞的声音凌冽了些，他不是不明事理之人，归雾山庄的事务要处理但也不想放任洛书棠自己出去，暂时没想出什么办法他有些苦恼地揉了揉眉心。

“这事好办啊，我们同棠儿姐一起去，二哥还是留在山庄处理事务，等忙完后同我们汇合，不就皆大欢喜了？”苏怀瑾是个自来熟的，见洛书棠比他年长熟稔地称呼她，又见眼前场面还不够混乱忙不迭地出主意。

洛书棠本以为江则兰会劝诫他，不想她思虑一番竟颔首道：“我赞同。”

“这是我的事，怎可劳烦你们？”追查魔教余孽一事实在过于危险，洛书棠怎可将其他人牵扯进来，倒不是托词而是真心实意地为他们着想。

“你同二哥……江陵本就属于聂云宗的范围，探查周遭安危这便不算劳烦，更何况二哥去不了我们代他去，也算为维护武林安危出一份力了。”一旁默不作声的江则兰察觉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端倪，也并未拆穿他们的说辞，反而顺着洛书棠的话说下去，怕自己说话过于生硬连忙放缓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