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渡寒潭 第4章 他的承诺

“我很抱歉……”

洛书棠的眼睛仿佛起了重影，她看见顾义辞的身体在烛火中飘忽不定，声音也裹挟着冷风从四面八方传来。

“虽然也想为崔前辈的事情尽一分绵薄之力，但在没有证据指明的情况下，我不能以私仇挑起纷乱。”顾义辞的话说得很慢，慢得足以让洛书棠听清每个字的意思。

明确的拒绝，让她的酒意彻底醒了，唇色也苍白得没有一丝血气，被夜风缓缓吹散的烛火宛若一朵在开尽颓靡的罂粟花，然后风停了，连同她眼底的悲怆一同熄灭在黑暗里。

“对……”洛书棠嘴唇抽动着，耗尽所有力气才艰涩地挤出一个音节。

眼眸却在闪避间对上了顾义辞关切的视线，那眸光太亮，仿佛能映着星光穿透腐朽黑暗，她几乎不敢看顾义辞的眼睛，只能惊慌失措地低下头，用唾弃来掩饰心中的肮脏想法。

她竟然妄想让顾义辞下达荡平魔教的命令，若魔教余孽反扑导致战火再起，受苦受难的只会是百姓，而她会成为引发战乱的千骨罪人！

若哪日不幸身亡，九泉之下又该以何颜面见爹娘和师父，她应该再思虑得周全些，就算要恳请顾义辞出手，也得在证据齐全的情况下才对，而不该这么心急。

“……是我冒犯了，顾盟主就当没听见，不必理会我。”她想起身逃离师父坟前，动作慌张的扶着墓碑撑起身体。

顾义辞却轻轻抓住洛书棠翩飞的衣角，放缓声音说着像是在安抚她慌乱的心，“我虽然不能在明面上帮助你，但我可以给你这个—麒麟玉符。”

顾义辞从腰间取下一块玉符，由手掌大小的泫壁玉制成，经由繁琐工艺雕刻成了麒麟模样，不仅是武林盟主身份的凭证，更是顾义辞能给洛书棠的一个答案。

证明方才在她面前所说的不是戏言，是真心实意的，他想帮助洛书棠寻求真相。

顾义辞将玉符递给她，言语诚恳，“美人骨的事的确是我的疏忽，但是清苑我想请你相信我，这是武林盟主的身份凭证，你尽可以凭此探查你想要知道的一切，归雾山庄会成为你手中最锋利的刀，我也会和你一起为崔前辈讨回这个公道。”

清冽的风拨动叶片，丁零当啷地宛若散落的珠玉，要将一切声音掩埋在山野，但洛书棠终归在这片风声里迎来了自己最想要的回答。

玉符的含义何其重要，多少人为了争夺武林盟主之位相互倾蜇，在权势利益面前又将真情摈弃，只为取得那足以颠覆江湖的高位。

有了这枚玉符四门三宗的掌权者会因为这份信物给她几分薄面，她可以凭借这个身份去搜集证据，掠影堂的人也会听信调遣。

顾义辞就这样把玉符交给了自己，洛书棠意识到他是真的想帮助自己替师父讨回公道，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同情也好，安慰也罢，是他能给自己最好的承诺。

从孤山救下自己开始到如今陪着她安葬师父，未曾有过半分不愿，甚至因为她一句要为师父报仇，便将玉符凭证给她。

诸多恩情她能还给顾义辞什么呢，此刻万般感激的话语辗转于唇齿间，最终化作了一句道谢，洛书棠终于真心实意地展露笑颜，“我替师父谢过盟主大恩。”

趁着夜色未深，他们回到浮生居收拾自己的包袱，洛书棠的东西并不多，除却日常所需衣裳外，只拿了些和师父相关的东西走。

他们赶了一夜的路，抵达禾汌时天色已明了，眼前的景色像是误闯入了水色江南里，如墨的温柔水乡荡开湖面清澈的涟漪，碧波轻荡流溢着芳菲的气息，小巷街头传来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映着袅袅烟波弥散在秋日盛宴里。

顾义辞带着她先回了归雾山庄，江林间的云鸟在屋檐上方盘旋着，衔来柔顺丝滑的织锦垂落在门沿的两侧，令人欢喜的红色妆点了往日清冷的门檐，到处都是芳菲的景色。

归雾山庄又称铸剑阁，当年老盟主便以铸造刀剑扬名，若不是临危受任当举武林盟主，就凭这铸剑本领也能在江湖中立足。

顾义辞带洛书棠先在淮山居放下包袱，而后吩咐秦安收拾客房出来，等一切简单整理后又带她在前厅早用膳

等洛书棠将一切收拾妥当，顾义辞却有些踌躇，他犹豫了很久还是开口，“清苑，若是你不介意，可以同我去见见兄长吗？”

“自然是可以的。”洛书棠没有丝毫犹豫，归雾山庄的长公子顾钰决，她早有耳闻，那当真是个温润如玉的君子，待人谦和有礼却不失风范。

听闻五年前长平一战后顾少主身受重创，命悬一线，忘忧谷谷主拼尽全力相救也只能吊着顾少主一口气，那场大战后他虽然活了下来一身功力却也尽废，人们都曾惋惜，可惜那场大战后见过他的人寥寥数己。

洛书棠思索着，因而也没有瞧见顾义辞藏在身后的手在微微发着抖。

这些年为了静养身体顾钰决搬去了南边的云山居，离这里稍微有点距离要穿过大半个归雾山庄才能到，顾义辞便将沿途景色如数家珍般讲给洛书棠听，在穿过一条狭长的廊檐后，洛书棠的眼尾余光突然落进一片红色里。

她抬头望去瞧见篱墙边的庭院里有一株生长得极好的火焰木，在这寂寥的秋日里却似花团锦簇般开的那样热烈，她不自觉地停下脚步，有花落下正好掉在她的发间，轻飘飘地，洛书棠自己都还未发觉。

顾义辞瞧见了，抬手自然将她发间的花抚落，她与顾义辞目光相对的那一刹那，他们之间的距离有些过于近了，一抹红色瞬间攀上了顾义辞的耳垂，但他面上仍是镇静自如的。

“刚才见你发间落了花，我想给你拿掉……”顾义辞生怕自己唐突了洛棠，急忙将指尖的落花拿给她看，修长的指尖上挽着一朵落花，斑驳的色彩将他指尖一些细小的伤疤都衬得明显起来。

洛书棠接触过刀剑自然清楚这些疤痕是经年陈旧的刀伤，深深浅浅的印刻在指纹上，像是时光无声的沉淀，又像是过往岁月的见证。

旁人只瞧见他年纪轻轻便声名远扬，却无人知晓他受过的苦，想来这些年他一个人支撑这偌大的山庄也是不易的吧。

洛书棠瞧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晃动的余光不经意间落在了顾义辞微微发红的耳尖上，她这才发现，原来旁人眼中礼尽克己的顾盟主会因为她的注视而语无伦次，也会急忙同自己解释一切。

“多谢。”洛书棠轻声道了句谢，眸光自然地落在庭院里随风摇曳的花上，不由感慨道：“院子里的火焰花开得真好。”

洛书棠随师父云游前居住在苍牙山，因为江湖大乱这极寒之地更是寸草难生，哪怕内乱结束后也像失了元气一般，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开得这般灿烂，像火焰一样的花了。

透过浅淡的光影仿佛连院落都渡上了一层光，院墙外攀附着一圈圈泛着红意的地锦，与不败的绿藤交织着，好似如梦的画卷一般，但这延绵内的景色却被门沿上的锁挡在了门内。

一个上锁的院墙却不见半分尘埃，想来是有人时常打扫着，也许这个院落藏着归雾山庄一些不为人知的往事，但洛书棠没有窥探他人秘辛的兴趣。

顾义辞还捏着那朵花，指尖无意识的摩挲两下花杆后，状似无意地问，“清苑觉得这火焰木怎么样，你……喜欢吗？”

洛书棠不假思索，她伸出手向花树靠去，像是要迎花入怀，“很漂亮啊，它在秋日里也开得这般好，放眼望去宛若燃烧的火焰般，见了这般美景心中自然生出几分欢喜。”

“要是师姐也能听见就好了，她要是知道一定会很……”喜欢你的。顾义辞不禁轻叹一声，有些低哑的嗓音过了好一会才传来，隔着和煦的光影，渐渐散落在风声里。

尽管声音压得很低了，但对习武之人来说依旧能捕捉到话语中的关键讯息。

顾义辞提起师姐，洛书棠便想起五年前叛逃出归雾山庄的女子，顾义辞的师姐─顾闻汐。

关于顾闻汐叛逃一事江湖上有着许多传闻，传的最多的便是五年前青泥岭一役后顾闻汐带着生命垂危的顾钰决潜逃，留下顾义辞一人守着偌大的归雾山庄。

后来不知道为何本该丧命的顾钰决保住了性命，而顾闻汐却突然性情大变，不仅与归雾山庄断绝了关系，还一连数月残害了许多无辜弟子。

江湖上都说顾闻汐是个善恶不分的白眼狼，不仅为了一己私欲，将有恩于自己的归雾山庄推入江湖浩荡中，还对无辜弟子痛下杀手。

有人推测她是早就厌烦了归雾山庄，趁着这次机会想自立门户，又有人说顾闻汐就是一头白眼狼，顾盟主和顾夫人多年教养比不上归雾山庄一夕落败。

虽然江湖上有捉拿顾闻汐的悬赏令，但直到如今也未曾有人将她缉拿在手，洛书棠不相信在高手如云的江湖中，所以顾闻汐当年叛逃一事应该还有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但是非对错哪里是言语可以轻易衡量的，在了解事情的全貌之前，她不会、也不能妄下定论。

更何况顾盟主生前是光明磊落之人，洛书棠也不相信他教导的弟子会是狂恶无知之徒。

洛书棠想起多年前自己曾在流觞宴上见过顾闻汐一面，眉眼是那么的明媚，明眸善睐像春日里的骄阳一样，在外人面前总是落落大方的模样，以至于人们提起她时多是赞誉。

不似现在寒霜附面，深沉的红色浓郁得好似要沉进黑暗里，她从归雾山庄的天之骄女落败成了人们口中的毒花罂粟。

“想来闻汐师姐在时一定将它照顾的非常好，才会在以后的日子里都开的这样好。”洛书棠下意识地顺着顾义辞的叫法称呼顾闻汐。

顾义辞附和了一声，“师姐的确将它照顾的很好，我还记得有一年禾汌难得遇了一场大雪，院子里许多草木都被冻伤了，这株火焰木也不例外，被大雪伤了根本眼看活不成了。”

连顾义辞自己都未曾注意到，他在提起家人时眼底闪动的柔情，“就算熬过了那场风雪，也因为伤了根本好几年都没有再开过花。”

“那后来呢？”洛书棠听着这些趣事忍不住继续问道。

顾义辞笑了笑，将落花吹向门扉的方向，“幸好师姐不愿放弃，寻了很多治病的药方，才将这棵树救过来。”

“从那以后这株火焰木每年都会开花，而且一年开得比一年好，直到现在它迎来了自己花期中最美的一年。”

花朵打着旋飘进上锁的门扉里，跟随其他落花回到自己的最终归处，一簇簇相拥着又被清风拂动化作散落星火，飘散在各处。

一如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