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梦中,陈谦见到了一张已经被遗忘很多年的脸。
其实她已经记不清那人长什么样了。
但见到她的脸,就知道那是妈妈……
妈妈……
妈妈把她推开,陈谦好像回到了掉在山崖的那一刻,全身向深渊坠落而去,妈妈在她的视野里不断后退消失。
只剩飘渺的声音说着:谦谦君子,利涉大川……阿谦,去吧!
这句卦辞,是陈谦学的第一句。
父母从谦卦之中给她取名。
此卦虽不是上上,但却是唯一一个爻辞全吉的卦。
纵然关于童年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但那种如午后阳光般的温暖感觉,一直存在在梦境深处。
随着坠落,陈谦从梦中惊醒。
清晨还有一层薄雾的时候,刘家人就蹑手蹑脚在院子里忙碌着。
连交流都比比划划的,生怕惊扰了打坐中的仙人。
他们以为仙人入定了,其实仙人是睡着了。
陈谦用过吴金花特意给她开的小灶,门口已经聚集了一堆黝黑的庄稼汉,安安静静等着她吃完早膳。
对于这种区别对待,陈谦感觉有些不好意思,但她也没推脱,毕竟芦苇杆馍馍她确实吃不下去……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赶紧想方案清理河道,预防洪灾,也算是报答他们对“仙人”的供养。
令她没想到的是,旱情竟如此恐怖。
在书上看各种知识不觉如何,亲身经历时才觉得震撼。
陈谦站在河床上,放眼望去寸寸龟裂,黄土的颜色,像极了刘阿爹他们的手。
干瘪又坚韧。
河岸上只有一棵光秃秃的树,能带来些许清凉,只是这清凉仅限树干,树冠上只有光秃的树枝,树枝影子在地上落下一幅画,陈谦暗暗寻思,若她还是现代的易学神童,把这树枝影子画下来,送到现在拍卖行,卖的钱换成银子,起码够村子里的人吃三五载。
可惜那些都是过去式了,在这个时代她没有名气,画出来多少幅都没用。
众人面面相觑,看着树下眉头紧锁的仙人,仙人表情这么严肃,难不成是他们村作孽惹怒了龙王爷?一时间没人敢说话,连呼吸都小心了起来。
陈谦长叹一声。
众人见她叹气,趁机把刘大推上前来,刘大紧张攥着衣摆问:“仙人,可是我们村做了什么事儿,惹怒了龙王,才不下雨的?”
陈谦:?不道啊,咱只见过见过歪嘴龙王。
但众人的猜测倒是个好借口。
陈谦借坡下驴:“咳咳……是这样的,此地干旱已久,诸位却只想着挖渠引水,一点点取干了河道中的水,本地的河神有些不高兴。”
人群中间,张老四听不懂那些,只听见了一句河神不高兴,当即发问:“那咋办?祂想娶媳妇儿啊?”
这一句话算是引起了话题,众人议论纷纷。
“河神娶亲?这不成啊!那好端端的姑娘不能害人家啊!”
“他要实在想娶,大不了我嫁!”
“你?光棍这么多年,合着你是等着嫁河神呢?”
“滚一边去!仙人面前别乱说话!”
“仙人!能不能……不用人祭祀啊?您跟河神商量商量呗,我们砸锅卖铁凑两只烧鸡献给祂!娶亲送童这……这太缺德了!”
看众人推测的差不多了,陈谦抬手喊停,淡淡道:“哎——无需祭祀。这是河神,又不是妖邪,哪能开口不是要女人就是要童子。诸位且记住,张口就要拿活人祭祀的,那都是邪祟!”
张老四:“仙人说的对呀!神都是六根清净,哪会如此贪图享乐?”
王大强一拍手:“遭了!我听说前日隔壁有个村子刚办了场祭祀,抓了好几个姑娘和寡妇,那张半仙带走她们,说是要出去找条河丢进去祭河神,出发好多天了,还没回来呢!别是被邪祟抓去吃了吧!”
孙六天生有眨眼的毛病,一边控制不住挤眼睛一边骂:“哼,我看张半仙那老货贼眉鼠眼,指不定是想把人藏起来给自己当媳妇!”
听完这话,有个跛脚的大爷捶着腿哭得尤其伤心,又难过又气愤:“唉,造孽呀!里头有个姑娘是我的远房亲戚,她娘眼睛都哭瞎了,她爹不同意祭河神,拼命拦着,被那帮畜生硬生生把双腿打折了!”
张老四气的跺脚:“都是张半仙作孽!不像我们仙人!那个词叫什么来着?风月光光!”
刘大面无表情纠正:“光风霁月。”
张老四:“啊对!”
孙六神情激动,手指天空,又向隔壁村的方向:“哼!我们仙人那可是青天白日从天而降的真仙!白日里大家都看见了的!是老天保佑我们村!隔壁村张半仙那丑了吧唧的老货哪配跟仙人比?”
刘老爹见这些人聊起来就聊个没完,轻咳一声,回归主题:“敢问仙人!我们该如何做才能让河神息怒?”
陈谦理理衣袖,淡淡道:“河神觉得水抽干了,河道干裂丑陋,大家把这主河道上结块的土松松,给河神把家翻修了即可。过不了几日必会下雨。”
“真的?!那我们现在就干!”
一群人撸起袖子就回村拿工具。
陈谦看着他们离去的的背影,袖中攥紧的拳头终于松开。
幸好,这个村子里没有别的神棍,不然今天怕是唬不住他们。
不远处,马车里青衣男子掀开帘子看着树下的“仙人”,温润的眉眼轻轻皱起,脸上还带着些苍白病色。
随从竹筠贴心地给他披上裘衣。
陈玄俭伸手拢了拢衣服,喃喃低语:“圣人深信仙道……这时候在我赈灾的地方突然冒出个仙人,也不知是福是祸……咳咳……”
竹筠连忙给他拍背顺气:“大公子,圣人刚给您发配来洛阳赈灾,这时候天降仙人,也……也算祥瑞,您就别跟圣上拧着了……”
陈玄俭气得脸色再青上三分,回过头,拿被白布条包裹成螃蟹钳子的手,狠狠点竹筠脑门一下:“若治国靠求仙问道,要我们这些官何用!神仙要是能解大旱,不如把我砍了祭神仙!”
说完,没好气地剜了一眼树下站着的“仙人”。
陈谦感觉有人盯着自己,看向马车。
两人视线相撞。
俱是一愣。
陈玄俭看着眼前的少年人,眉眼气度出尘,眨眼低眉间,仿佛对他的来意了然于心。
陈谦其实并没有那么多想法,只是单纯震惊于马车里的人这张脸……
像。
和梦里那张脸简直太像了。
说是妈妈转世,她都信。
可妈妈怎么会是个男人呢?
还是个看起来对她很不满的男人。
不等二人探究更多,竹筠已经放下马车帘子:“大公子,您风寒还没好透,不宜吹风,先回驿馆喝药吧。”
见视线完全被遮挡,陈玄俭闭了闭眼。
轻唤一声:“竹筠。”
“哎。”
“你还真是块竹子。”
“啊?”
陈玄俭长叹一口气,闭目向身后的软垫靠去。
“中空啊……”
陈玄俭忍不住反思,不该给他起这么个名字,起名还是得避谶。
换个名字或许能聪明点?
竹筠不懂那么多弯弯绕,只会挠挠脑袋,瞪着无辜大眼看公子:“公子啥意思?竹筠不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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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