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俱寂,蝈蝈在叫,蚂蚱在跳。
“仙人”陈谦孤身坐在院中木桌旁,沉默良久。
变故来的太快,一时间有些分不清是幻是真。
在现代,她是易学世家陈家的嫡系独苗。
作为易学世家新一代里天赋最好的孩子,陈谦十二岁就凭借三卦成名:一算商界大鳄死期将至,二算失踪的当红巨星被抓进了东南方位的精神病院,三算开发区剪彩仪式会挖出五十年前的一具生桩。
经此一战,陈谦眼睛一眯、一扫、一瞟,周围人都得抖三抖。
求她算卦,说是千金一卦也不为过。
但命运这东西很是公平。
陈谦父亲是大少爷,母亲是赤脚医生捡来养大的弃婴,两人爱得死去活来跌宕起伏,好不容易才结婚。
陈谦五岁时,父母带她去游乐园玩,路上撞了大运,父母,连同母亲肚子里未出世的二胎,一家三口整齐归西。
陈谦懵懵懂懂坐在车里,小小一只蘑菇头满脸是血,啃着手指头,不哭也不闹,睁着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静静地看着车祸现场。
就这样,她成了陈家长房嫡系唯一的血脉。很不巧,她是个女孩,虽然这是21世纪,但世家比晚清还封建三分,不是男孩,就是她的大罪。
按照封建家族的规矩,长房只剩幼女,那就必然会被瓜分,更不巧的是,强占了她父母遗产的人,后来生的孩子无论男女都会畸形早夭。
陈家上下对她恨得牙痒痒,陈家家主每天拄着拐棍痛骂,骂陈谦是灾星,克天,克地,克父母,遭瘟的还要克得他陈家绝后!
不是没想过丢了她,实在是她每次都去找警察回家,次数多了陈家的脸上挂不住。
也不是没想过害死她,大人们让几个大孩子玩耍时故意把她推下湖,陈谦挣扎了几下飘在湖上,等大人回去喊人捞尸体时,陈谦把湖边看戏的几个小孩全拽到湖里,获救后几个小孩连续三天高烧不退,有一个活活烧成了脑瘫。
为了相安无事活下去,家主无奈带领众人开会,将她父母的遗产转化成股权分红,安排好管家保姆照顾她。
直到陈家发现了陈谦惊人的易学天赋,关系才稍有缓和。陈家人对她又爱又恨,爱的是她的天赋能给家族带来更多的财富地位,恨的则认为她一个人霸占了这一辈所有人的天赋。
是的,人的恨就是这样无理取闹。
陈谦成名后,三叔发了疯一般眼红她的天赋,找来巫婆想让他的小儿子和陈谦换命,不料刚做完法事,三叔的老婆就急着带着小儿子出门炫耀,遇到了车祸,车子直直撞到油罐车上,一场爆炸母子二人连骨灰都没留下来。
自此,陈谦的世界彻底安静了。
再也没有人来跟她找不痛快。
当然,除了找她算卦,也没有人愿意理她。
陈谦学业之余,就在家里研究父亲母亲的藏书,二人留下的藏书极其丰富,历史、兵法、医书、奇门、观星……无所不有,抓到什么看什么,反正闲着是闲着。
权贵富商最爱算卦,加上陈谦身上发生的事实在太离奇,上层圈子里又开始传起“算命五弊三缺”的谣言。
陈谦就这样顶着天煞孤星的名头,长到了十八岁。
无牵无挂,无亲无友。
无欲无求,无冤无仇。
毕竟和她有仇的都死了。
十六岁这年,正好赶上陈家老祖的千岁冥诞,作为家族近百年来最有天赋的后辈,陈家人虽然恨她恨的牙痒,也还是捏着鼻子跑来请陈谦做主祭,特地给她订做了这身月白法袍。
陈家老祖陈玄清葬在净凌山。
山顶有一座净凌观。
四周环境清幽,崇山翠竹环绕。
老祖躺得很爽,小辈爬山不爽。
净凌山位于西京市郊,未被商业化开发,道观始建于千年前,山路没有台阶,还是最原始的泥土路,爬到上层,路变窄,铺了一些青石板,最多容两人并排通过,道路湿滑泥泞,布满青苔。
一群人一边在心里暗骂老祖怎么不把道观修到天上去,一边手脚并用艰难爬到净凌山顶。
上香之前,众人给老祖打扫净凌观,陈谦来到山崖边的松树下清扫,看到树下有一场未完成的棋局,一时好奇看入迷。
不知不觉就走到悬崖边,脚一滑掉了下去。
陈谦本来已经做好死的准备,当一具安静尸体。
没想到命运拍拍她的肩,告诉她起来别睡。
陈谦总觉得陈家是绝世老古板,封建余孽。
这下好了,真被送到古代了。
还是个饥荒的古代。
按照刘小丫许的愿望,还有人在抓壮丁充兵,大概还有战乱的成分在。
陈谦指尖敲着桌子,整理思绪。
缺粮,但还没易子而食的地步,家家户户多少还藏着一些糙面……混着树叶和芦苇杆子,至少能撑到冬天。
可田地里连根杂草都长不起来,挨到冬天又能怎么办呢?
天寒地冻,叫人如何过活?
陈谦无奈叹息,抽出袖中的龟甲铜钱,摇了一卦。
苇草不生灭,梢头无残叶。
幸亏,祖传的铜钱还在。
这铜钱据说是老祖陈玄清留下的传家宝,但铜钱上刻着的年号从未在历史上出现过,陈谦一度怀疑老祖是想造反,私铸铜币……
思虑间,结果已然出现:雷水解,九四爻动,变地水师。
解卦□□:解而拇,朋至斯孚。
看来,不日便会有雨,还有贵人将至解救旱情,此人师出有名,大概是官方派来的人,多少会给些赈灾粮。
但救治旱情也不能全靠天意干等。
陈谦思量着这块土地的事情,只觉得头痛。
久旱无雨,土地板结干裂,难以吸水,下了雨恐怕河道也续不住水,雨水大量从地面冲走,反而容易引起泥石流滑坡。趁着河床裸露,得及时清理河道,疏浚干线。
若不治理河道,很容易先旱后涝。
大旱大涝出蝗灾。
人也食人,虫也食人。
那景象才真是人间炼狱。
预防涝灾刻不容缓,但疏浚河道需要大量人手,也不知那位贵人能出手到什么地步……
陈谦越想头越昏沉,干脆打坐着睡了过去。
·
至于那贵人嘛……
长安城内,平原侯府。
侯夫人萧姝华一边骂,一边小心翼翼拿着针给傻大儿挑拣伤口里的小碎瓷片。
“你说你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惹圣人!你那聪明劲儿呢?考上状元的时候一把子全烧光了?”
陈玄俭低头看了看左手手掌上血肉模糊的伤口,仍是不服,满脸义正言辞:“儿子不悔!再来一次儿子还会劝阻圣人!洛阳旱情刻不容缓,灾民食不果腹,若不是山穷水尽,何至于把树皮、树叶全薅光了吃,此时不拨款赈灾,反而修建宫观,让百姓如何看待朝廷?”
说到激动处,陈玄俭站起身,右手一转,愤愤拍了一把椅子扶手:“难道要在太平世道逼百姓易子而食不成!”
他这一激动,刚撒完止血药的伤口涌出一股血,气得萧姝华咬牙切齿,跳起来一巴掌打在他后脑勺上:“老娘刚拿烈酒给你冲完伤口,你就往椅子上碰,你要是不想活,就去诏狱受刑,别在这折磨老娘!”
萧姝华气得肝疼,好看的眉毛皱起。
自家夫君平原侯陈锏是莽夫也就罢了,好不容易养出个状元儿子,三代终于出了个读书的料,结果却是个犟料子!
那老皇帝景煜平日无甚爱好,后宫的美人两只手就数的过来,他也就爱修仙,吃点丹药,想修个宫观还被陈玄俭骂得狗血淋头,这搁谁谁受得了?
陈玄俭大庭广众跟老皇帝对着干,同僚嘴都劝冒沫子了,他硬是不给老皇帝台阶下。
人前他是硬气了,人后被老皇帝叫去喝茶。
老皇帝狠狠摔了个茶杯,咬牙封陈玄俭为洛阳巡抚,开义仓放粮,拨款白银五千两赈灾,让奴才摁着陈玄俭的手,逼陈玄俭趴在碎瓷片上给他磕头谢恩。
萧姝华初听描述时,还觉得非常宽裕,五千万两呢……洛阳一带的旱灾必能得到缓解。
反应半天才发现……
五千两,没有万。
耍狗呢?!
长安城里富户修宅子都得上万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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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前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