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犬 第82章 平安

外头狂风骤雪，白日的好天气已全然消失，又近夜色，黑云压顶，灰蒙一片。甫一出门，刺骨的寒意便扎透衣衫，站在谷口往雪原望去，原本还算清晰的路径，已被彻底覆盖，若是常人贸然走入，不消片刻，恐怕就会迷失方向。海棠运起轻功，向岩洞位置去，新雪难以拿捏力道，她深一脚浅一脚，行走时带起漫天雪沫。

“海棠姑娘！”身后传来浩二的声音，这人到她身边，陪笑道，“姑娘，这处路险，庄主让我陪着你。”

海棠点头，本要继续上山，又看到浩二身后来了别人，竟是二七。她脚下一顿，看着二七近前来，说：“姑娘，你不要误会，我们主上也很担心钺先生的，让我也来陪着一同寻人呢。”

海棠没有说话，同样点了点头。

狂风卷着冰粒，呼喇喇抽在三人脸上，教人不得不眯起眼，才能艰难辨认方向，内力在经脉中运转，抵御着严寒。然而大雪不止未有停歇迹象，反倒越下越大，刚留下的脚印，转瞬就被覆盖。找寻了半个时辰，天色已晚，纵使他们有夤夜视物之能，寻人也愈发艰难。浩二拉住海棠，无奈地说：“姑娘，我们这样找，总不是个办法。就算他侥幸躲过了雪崩，也看不见我们。这雪下着太危险，你若再出事，让我回去怎么给庄主交差？”

海棠说：“就是危险，才更要找。”

浩二也有些生气：“姑娘，你想要救人，也得自己活着才行。”

海棠充耳不闻，与浩二推搡间，竟未曾注意身侧与雪地截然不同的一截漆黑，脚下突地一滑，才觉是道陡坡，失控地向下溜去。她心头一撞，拔剑深深插入雪层，这雪积得极厚，往下落了数丈，才真正插进土地，稳住身形。她挂在坡上，衣裳被勾出数道裂纹。往上看，离滑坠之处甚远，此处无法借力，恐怕是回不去，她再往下一看，见离地反倒只有两三丈远，索性将剑拔出，努力腾挪身形，避开裸石，挑了个好姿势摔在雪地里，一瘸一拐地撑起身来。

这处是条山崖陡坡，谷中的雪夹杂着断裂的枯枝，似乎是白日雪崩冲下来的，既然如此，钺也有可能坠入这处。裂谷虽深，可高耸山壁反倒将寒风阻隔不少，海棠估算着，若能在里边找到一处栖身之所，约莫能熬过一夜。她知道二七与浩二见她坠崖，必定会返回石屋，反倒不担心他们。于是在山崖底部，沿着落雪的痕迹向外找寻起来。

虽风雪小了许多，但崖中昏暗，寻得更为困难。海棠又走了半个时辰，拨开一丛被雪压弯的枯枝，已到了雪崩痕迹的尽头，她正失望，准备找出去的法子，忽听见前方传来微弱的咔嚓声，似乎有人踩碎了树枝。

海棠立刻警觉，褒应闲也说过，冬日已去，山中活动的野兽痕迹也变多，她紧握长剑，压低身形，看着从乱石堆后缓缓现身的身影。

海棠看清了，难掩激动，忙起身奔跑上前，唤道：“钺！”

这人正是钺。雪下冰道四通八达，他费了许多气力，才找到这条出路，正愁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没成想，竟能在外头看见海棠。他自觉浑身伤痛比刚苏醒时好了许多，但落在海棠眼中，仍太过狼狈。脸色苍白如纸不说，衣裳也破了许多。

酆恩序予他的面具，在数次摔打中裂了几条缝，他心疼得要命，又因着会阻隔视线，也不曾想会遇见别人，便小心收在怀里，没有佩戴。

海棠看着他的脸，伸出的手有刹那停顿，还是迅速将钺搀扶住。

钺抬眼看向海棠，眼眸中带着一丝意外，还有一丝不易觉察的松快。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功夫这么好，肯定不会轻易死去的。”海棠红了眼眶。雪崩来得那样凶猛，她心里头何尝不清楚，钺约莫是活不了的，但就这样同他们一起坐在屋中，轻描淡写地谈论钺用命带回的解魄草，着实不是她的性格，她听着就觉心里头堵得慌，还不如出来找人。她也确然抱了一丝侥幸的希望——钺这样强，万一他真的没死呢？可看着雪山上的一地狼藉，她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也一减再减。亲眼确认钺还活着前，她也只是依靠着她说给大家听的那句话仍在坚持。

不过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钺伸手将她的头上的积雪抚开，目光扫过她沾满雪沫的凌乱衣衫和脸上坠崖时被划出的血痕，他早习惯自己处理一切，杀人，回城，无人襄助，亦无人接应，就是伤得要死了，也只能自己挨着，何曾有一个人，在他死里逃生之后，为他的幸存念一句好。

他固然不需要这一句好，他为主人做的所有事，受的所有苦，都是他自己选的，九死无悔。可有了海棠这句，他也觉得温暖。

海棠搀着他，看他淡然模样，眼眶又要发酸了。她头一次见到钺面具下的脸，从嵰州第一次见他开始，她想过很多次，是丑陋的、俊朗的还是粗犷的。她撑着下巴看钺的时候，将自己想象中的面容带到他身上，可没想到，是这样平淡的脸。

人常说，武功高强的人，就该在江湖起落，历经恩怨情仇，看遍是是非非，过一个波澜壮阔的人生，是英俊侠客，是美貌仙子。她人在江湖，自然知道这些故事编纂居多，然钺就像书里的绝世高手，她总觉他该与众不同，可看到了，又觉得，这样更适合他。

钺看她平安，也知酆恩序约莫无恙，可还是不放心，拉着海棠，给她看自己的剑。

“怎么了？你的剑坏了么？”海棠又有些心疼，剑可不就是剑客的命么。

钺忙摇头。

海棠看他拿剑的动作，也想明白他想问的究竟是什么，看他良久，直到钺急了，才叹气道：“酆前辈很好，我们都很好。”

钺蹲下捡起根枯枝向她摆弄。

海棠心中更酸，吸了吸鼻子，说：“解魄草也拿到了。”

钺才放心，又指指道路。

海棠苦笑：“我也不知该怎么出去，我是从上面掉下来的。”

钺顺着她手指仰头看，看着一韧高耸崖壁，也是惊讶，心中又是感激。

海棠与他一同四下走动，看如何离开这处，又问：“你是怎么活下来的，怎么掉到这里来了？”

钺摇摇头，谌文君的事，他不愿多说。

海棠也只当他受雪流一冲，稀里糊涂便到此处，恐怕自己也不清楚，便不追问了。

二人行了一段，找到一处缓坡，钺试了试，能轻功上山，问过海棠，海棠亦点头后，二人便从此处离开山谷。

此时天色已晚，皓月当空，钺站在山上，踩踩脚下积雪，终于舒了口气。

……

海棠出来，便望着月亮认清方向，信誓旦旦地将钺往回路上带，约莫一刻钟时间，眼前依稀能望见石屋轮廓，海棠也心定许多，然而刚走了没两步，便发觉身侧这人忽地僵了一下。

海棠昂首，顺着他视线看去，才发现石屋火光之外，还有几个人影在。见了他们，飞速冲上前来问候，正是浩二与二七两个将她弄丢了的，见她真将钺带了回来，都啧啧称奇，想替她将钺搀扶起来。钺自觉伤得并没这么重，摆手想推开他们，终究盛情难却，一脸尴尬地被架走。

酆恩序披着墨色大氅，静立门口，身后便是石屋中跃动火光，竟衬得他有种奇异的温润。然而他脸上并没什么表情，淡淡扫过四人，最后落到钺身上。

浩二与二七本想直接将钺带回屋中，但一看这架势，便先将钺放下，知趣地拉着海棠一起先进屋了。

钺神色松动，摘下那裂了缝的面具，唤道：主人。

酆恩序没有应他，只是伸手拂开钺鬓边凝结的雪片，指尖不经意蹭到他的脸，有些痒。

他拍拍钺的脸，淡淡道：“能活着回来，算你命大。”

“伤得如何？”

钺外头都是皮肉伤，看着吓人，其实并无大碍。不过数次撞击，内腑也受了暗创，只能之后慢慢调养。他老老实实交代，见酆恩序未收回手，索性在他手心蹭了一蹭，连心都软了。

为主人而死，自然是很好的。但那也比不过活着回到他身边。

人啊，一旦被温柔以待，便会生出几分软弱来。或许是来自海棠的从未有过的关切打动了他，他破天荒生出劫后余生的后怕。主人的气息近在咫尺，他膝盖缓缓落地，跪在酆恩序身前，捧着他的手，放肆地在他手心埋蹭。

他是甘愿的呀，可冷冰冰的死，总比不过主人的触碰与温度，比不过为他执剑、为他除灾。

死亡于他而言轻如鸿毛，只是刹那间的壮烈，唯有跪在酆恩序身边，才能确认自己这份独一无二的归属。

酆恩序知道他不安，一只手任他蹭，另一手将面具从他手中拿了来，这面具极其坚硬，轻易磕碰不会留痕，但眼下其上覆满蛛丝般的裂纹，足可见险象环生。

指腹摩挲裂痕，酆恩序说：“你可知道，再晚半日，我们就会启程回北川山庄。”

海棠不曾将酆恩序的绝情告知于他，故而钺确实不知，但想来也是应当，当时确然是九死一生的情况，谁能想到他另有际遇，主人又怎能在一个死人身上耗费精力？他从洞里出来时，都没想过酆恩序他们会仍留在这处石屋。见到海棠，算情理之中；见到主人，则算得上受宠若惊。

钺腿上默默跪近了一步，牵着主人的手，缓缓将脑袋靠在他身上。

酆恩序垂眸看着这人，他没有问钺，分明没有命令，这人怎么敢擅自用自己去换解魄草。钺对他而言重要，解魄草亦然，无论出于本能亦或关心，钺在紧要关头代他做了取舍，是钺的体贴，这人也已平安回来，两全其美，他着实是……不能再说更多了。

人仍是一把好用的刀，只可惜用刀之人，生了颗不该有的怜爱之心。

酆恩序掐住他下颌，将他从自己身上扯开，钺刚懵懵抬头，便被他一掌扇得别过脸去，打得晕头转向。钺知道自己擅自行事，主人定然不虞，这会儿回过神来，就该问他的罪。他俯身欲叩下，衣襟却被一手抓住，匆匆抬头，只见酆恩序扯着他衣服，将他提起少许，狠狠咬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