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犬 第81章 暗洞

钺翻覆雪浪之中，好似面对一个无法击败的敌手，如六七岁的顽童，撞上孔武有力的成人，只能任由对方蹉跎折磨，他那独步天下的武功，在雪崩的伟力前一文不名。他自出营以来，已很久没落到过这般无力的境地。

他想，幸喜他动得及时，将解魄草成功送到了主人手里，主人有了这物，今后终于可以摆脱欢喜宗的阴影，不必再瞻前顾后，小心翼翼。

在视野只余一片白茫之前，他看见主人向自己这方望了一眼。那一瞬太短，短到他来不及看清酆恩序的神色，可又太长，长到他清楚地意识到主人停下了脚步，若不是影六用内力将酆恩序托了一托，这转瞬的迟疑，很可能教他身陷险境。

钺想，他这辈子，就活主人的这半步迟疑，已经够本了。

他紧紧攥着腰间的寒潭，数次试图稳住身形，然而身体在雪流中翻滚，毫无借力之处，雪沫与草渣灌入口鼻，窒闷如影随形，就如同被人活埋，又拿着擀面杖擀开了一般，迅速夺去了他的意识，就在视野即将被黑暗吞没之际，他随着雪流下滑的身体突地一空，只听一道裂冰响声，他笔直坠落，重重砸在坚硬动土上，又沿着陡峭冰道一路翻滚，最终摔进一个冰蓝色的洞窟。

钺还有几分意识尚存，刚试着挣扎起身，周身便传来一阵钻心的痛楚，细细密密，竟分不清是从何处来，不知浑身上下断了几根骨头，就连内力运转也稍显滞涩，显然经脉也受了创。

他那要命的功法，遇到伤口，向来教他痛不欲生，但有内力滋养，痛总比重伤好。钺咬着牙，驱使内力缓缓运转周天，却惊讶地发现，从前如往伤口上撒盐一般的内力，这次竟温和了许多，他心有所感，移动手臂，默默抚摸小腹，感受丹田内徐徐运转的属于酆恩序的内力，才意识到，自己真的还活着。

过了半晌，他也缓过劲来，缓缓盘坐起身，此处是一方晶莹雪洞，日光穿过厚重冰层，将这处冰蓝色洞窟点得还算透亮。借着那光，钺看清了自己所处的地方，想必就是褒应闲数次提醒众人小心的雪下暗洞，不想这要人命的地儿，反而阴差阳错地在雪崩之中救了他一命。

钺缓缓站起，捂着小腹，侧身查看四周，直到彻底转过身，看到冰洞一侧盘膝而坐的一个身影时，浑身皮肉骤然发紧，一股胆寒的冷意直冲天灵盖。

——这人是谁？他在此处坐了这么久，我竟没有察觉！

……

钺本以为此人精通掩息之法，才让他未曾发现。然而当他借着洞中微光仔细看去，只见这人身着松花色长袍，周身覆盖一层薄霜，裸露在外的肌肤也是一片非人的青紫，才意识到，这人约莫早已经死了，只是因着雪山内天寒地冻，尸体不曾腐朽而已。

不知为何，钺看着那具遗体，心中突突跳动，难以平息。他杀过的人，早过了百数，自然不会因着骤然碰上一具气息全无的尸体便受惊吓，然而他的目光落在尸身上，总难以集中，费了很大劲，才让他看清全貌。这人的衣裳在颜色与样式上同褒应闲的十分相似，只是身形纤细一些，长发编作细辫，从绒帽下垂落，散在周身，遮住了半张脸。

钺屏住呼吸，缓缓向她靠近，半跪在她身前，凝视她的面容。

这张苍白的脸面色平静，因雪山内的极寒而保存完好，即便已经死去数十年，冰霜覆盖她的睫羽与眉毛，也能看出她生前容貌清丽。

似乎与他没什么相似之处。

洞中寂静无比，只有头上数百尺外，或许因着积雪消融，发出的破冰般的声响。钺在这细碎的声响中，静静看着她，半晌，忽然伸手，摸向她的颈侧。

经脉尽断，自绝而亡。

钺收回手，他此刻脑中有些乱，但又有前所未有的清明。他知道这是谌文君，是他的母亲。她死时还很年轻，若她睁开眼，大约会被错认做他的姐姐。

她已在此长眠数十年。

钺神色复杂，他对母亲的所有抵触与忽视，在切切实实看到谌文君的遗身时，都全然消散去。他固然不会想，若当初母亲没有将他丢给舅舅，他又会有怎样的生活，他不埋怨谌文君，或许曾经有过，那也早过去了。

他对她应当有许多疑问和话语，但当他看到她，头一个显现的念头，仍然是：她广结好友，名震北川，当初那些人究竟怎样逼她，才会让她抛弃刚出生的孩子，孤零零死在这雪山深处？

钺有些憋闷，他最后看她一眼，膝行后退，额头触地，而后起身，寻冰洞的出口去了。

他坠入暗洞后，滚了许久才到这里；谌文君知道路线，也不可能掉入洞中，所以冰洞虽深，也该有出口。

他转身时，心想，似乎也并非全无相似之处

钺抬起手，摸摸自己嘴唇。

这处其实就挺像的。

……

不多时，天上开始落雪，雪谷石屋中又升起了火焰，众人围坐火塘边，落霞山庄的师兄弟则被背靠背绑缚着，丢在角落。屋中寂静无比，等火上的雪水煮开，浩二与海棠分到众人手中，褒应闲捧着石杯，眼神却落在屋内不知何时出现的黑衣人身上。

这人能在那时出现，想必是跟了他们一路。这路上他们吃了不少的风霜，就算有石屋庇护，仍不免灰头土脸，这人究竟是藏在了何处，竟能一直跟随。若非解魄草逼他现身，恐怕这一来一回，他堂堂北川山庄庄主，都未能觉察出这人存在，何其可怕。

他不由思量，这后来现身的黑衣人，与守护酆恩序来北川的那位钺先生孰强孰弱，想到这儿，不免打了个恍惚，暗叹这样的比较又有何意义，那个钺，为了取回解魄草，已经被埋在北川冻土之下了，十死无生，可惜可惜。

影六自然不会忽略褒应闲的打量，然而他跪在自家主人身侧，莫说抬个头，连大气儿都不敢喘。

如他们影卫之流，籍贯上是酆家的家奴，虽是影卫营用心栽培，死上一二十个，主人也不大心痛。但论起费力培养的甲影，就算是死得其所，大约也能换来主人一句惋惜。可是，影六心中清楚，山上死的是钺，还是自己，对主人而言，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心情。

在药篓被抛向雪流的刹那间，因着钺的位置更便于拦截，他与钺的默契，就决定了二人间是由钺以身犯险，他们也立刻如此执行，用钺的命，换来这一背篓的草药。但远离危险，影六将前因后果想清楚后，也会懊恼，当时如果被埋进雪崩里的是他，会否更好一些。

他跟在酆恩序与钺身旁许久，早看出他二人之间与别人不同，虽说是情不似情，但到底是不一样的。

影六已经许久没有想起过当年营中与钺相处的事，可跪在这里，脑中的回忆便无法遏制的愈发清晰。

他曾经亲手将剑穿进钺的胸膛，却因着偏了半寸，将主人甲影位置拱手让与了钺，他待在影一身边的十年中，总是恨恨地想，再有下一次，定然不会手软，可钺真死在他眼前，他又恍惚觉得难过了。

海棠焦躁地在屋里转了一圈，说：“我们不去找他吗？”

褒应闲一时没想清楚：“谁？”

“钺。”海棠盘坐下来，说，“总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吧？”

褒应闲摇头：“雪崩之中，可不止有雪。山石、草木皆裹挟其中，人卷进去，四分五裂，恐怕难以寻回。毋言如今雪流初停，还未积实，贸然搜寻，不止找不到他，还容易再搭上几条人命。”他看向屋角落霞山庄二人，眼神冰冷，“眼下也不止我一家知晓了上山的路，今日只有他们两个废物，明日呢？在此多逗留一日，就多一日凶险。”

他眼神闪烁，看向酆恩序：“况且，我们不也依照恩序的提议，在此多待了半日么？纵使他再武功超凡，半日不见，想必凶多吉少了。”

海棠有些薄怒：“你找也未找过，怎就有如此泄气之话？亏你还是一庄之主！”

她转头看向酆恩序，她知道二人关系亲密，他不可能不担忧钺，遂道：“酆前辈……”

酆恩序望着火焰，神色不辨喜怒，只说：“明日他若未归，便返程吧。”

海棠只觉脑中一炸：“什么？”

她立刻站起身来，戟指着酆恩序：“他、他就是还活着，必然受了伤，一日也未必能走出雪山，可我们若走，这处就成了死地！他若是强撑着回来了，人去屋空，无人为他医治照料该怎么办！？”

酆恩序冷硬道：“我们等他一日，再回不来，这就是他的命。”

海棠看着他，仿若头一次认得他，只觉比白日遭了雪崩时更加脊背发凉。

褒应闲发觉气氛不对，劝道：“姑娘，今夜山中大雪，他若回不来，恐怕……”

“我去找！”她死死看着毫无动摇的酆恩序，“我留在这里，你们照常返程，这总可以了吧？”

褒应闲皱眉：“姑娘，你认得出山的路么？”

“我认得！”海棠出身嵰州，认路还真不算难事，只倔强看着酆恩序。她不明白，钺生死未明，就连她这个外人都愿意留下寻找，酆恩序为什么能够如此古井无波？就仿佛留在雪山里的，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东西。

海棠如此不忿，二七也有些不安。他虽然也为钺难过，但主上如此决定，自然有主上的道理，这姑娘并非城中人，分不清轻重缓急，当然不能怪她，只是若钺先生在这里，看她指责主上，估计会头一个不乐意吧。

他想到钺，上前劝道：“姑娘，褒庄主说得也有理，钺先生好不容易才为我们取回了解魄草，若是因他耽搁，生了变故，反倒对不起他。”

海棠抹了一把泪，也冷静下来，意识到面前这两拨人，一拨是虚危城城主，一拨是北川山庄庄主，可不是她江湖上那些洒脱的武者侠客，但理解归理解，总归是失望，按住二七的手，淡淡道：“你不必劝，我自然懂，是我冒失了。但你们有要紧事，自去你们的，我在这里等他，各不相扰，妨不着你们。”

话毕，她也顾不得外头飞雪，将斗篷往身上一披，推门走出，灌进一室冷风，吹得二七一个激灵。他心头不安，回头一看，只见主人坐在火塘旁，未有反应，但那位甲影大人侍奉越发恭谨小心，连带着他也紧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