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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犬 第50章 鸳鸯

作者:人此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5-12-14 14:36:22 来源:文学城

若在从前,钺作为酆恩序的耳目,无论看见什么,都有回禀之责,这一城之中,就没有他不可评价之人。可他如今是酆恩序的私奴,以这等低微身份议论主人的徒弟,自然令他惶恐。但酆恩序开口问了,他也只能顶着冒犯的风险陈明,说完便一头磕在地上,又想起这样主人看不见自己说话,急急抬起头来:奴僭越了,请主人恕罪。

酆恩序想,这个称呼在他口中倒是越发自然了。

他目光落回卷宗之上道:“无妨。从前府里只有他一个,小孩意气,往后知晓自己与诚儿并无差别,自然就不伤心了。”

钺应了是,可酆恩序不再看他,便是不知道了。

酆恩序提笔圈画,说:“你这几日去岐黄堂协助佑青,不必再来我身边。”

钺心道自然如此,磕头触地,很是希望左佑青能够在他身上发现些蛛丝马迹,对酆恩序解药有益。似乎全然不知岐黄堂豢养的药人日日试药、皮肤溃烂、神智癫狂、生不如死的模样。

他要充当的,便是这样的角色。

因着出门的时日久长,庶务堆积,等到酆恩序步出东阁,已是戌时末,他抬头见天色已晚,对钺道:“你自休息去吧。”

钺拱手送他离开,看着侍人提灯护送酆恩序回去。

主人放了他自由,他却没什么可休息的。相比之下,他还是更习惯待在酆恩序身边。

他住在鸣竹院的偏院,本就是一路来回,若想和酆恩序一道走,也是情有可原。然而主人既下了逐令,钺便只遥遥缀在后面,如此行了几步,才发现酆恩序并非要回鸣竹院,看那方向,是往兰池去了。

钺又想他一路风尘仆仆,纵是回了家,也没能好好接风洗尘一番,便又被各类杂事淹没。夜里要休息,也是应当。他本该就此处分道,回到他的小屋去,可在岔口站了片刻,他非但没依令回鸣竹院,反倒悄悄跟着酆恩序的脚步,落在了兰池旁的一颗柏树上,看着窗内烛火摇曳,似乎透露出个人影来,有一瞬的心虚,转念又理直气壮地想,主人只说要他休息,那就当他四下游荡,不知不觉走到了此处吧,遂盘膝靠坐在主干一侧,静静望着阁楼内的暖黄烛光。

哪怕看不见主人,这样在僻静之处遥遥守着他,对钺而言便已是极大的满足。甚至他是极为喜爱和适应这样的守护的,毕竟往前数十年,那些还不能光明正大站在主人身边的日子里,他就是这样融身于影,默默看着他心爱的主人。

彼时尚且觉得心满意足,最大的心愿莫过于就这样将主人守到地老天荒。如今……钺眨眨眼,不明白胸口那股酸涩憋闷之气从何而生,伸手抚抚,想,能同主人有这数遭,就像是窃金到手的贼,反倒不知该喜该忧。

喜他一朝痴念成真,忧他如今前程难测。

然而他稍陪一阵,还能当作休憩路过,真在这待到主人沐浴结束,钺却又没这么大的胆子。待到阁内水声响起,钺便动动僵硬身体,扶着树干站起身来,准备回去。这时耳尖一动,听到了两道声音从远处来,一道灵快活泼,一道温润沉稳,正交谈着靠近,钺霎时如冻僵了一般,屏息站在树上,再不敢一动,生怕惊到了那二人。

只看到两个身影沿小道走来,为首的那个身着石青色冬袄,手中揣着同色袖笼,正偏头对身旁略矮上一头的青年说话,而他身侧的青年一身白色狐裘,将自己裹得如同只圆滚小羊,跟着年长者的步伐,脚下却是生风,好似迫不及待想要赶去某处,只碍于被身侧人拘束,按捺着性子,缓缓行走之下,仍不时往外蹿出一两步。

月光洒在面上,将两张俊朗灵动的面容映了个清楚。钺对他二人,即便说不上熟悉,也是暗中见过无数次的光景,早引以为平常,此刻却不知为何,犹如遭针刺了一般难堪。

他躲在树上,而那两人武功平平,想来也发现不了他,可钺仍旧下意识扭转身体,往树干后躲了一躲,目送他们进了阁中。

他死死盯住那扇开启又掩上的木门,看应明与应灵的身影消失在阁楼中。

钺才明白什么叫……万箭攒心。

温泉暖意扑面,应灵一走进阁中,便脱去外衣,随手混撂挂去两侧屏风之上,待看到酆恩序时,身上只剩一件单薄里衣。他迫不及待将腰带一扒,跳进池里,见酆恩序抬手,便用脑袋顶住,钻进他怀中,将他环抱住,欣喜唤道:“城主!城主可有想我?”

应明跟在他身后,见了小弟轻狂模样,拧眉叫了一声应灵。然他自己也想念酆恩序多时,是以不忍对应灵多加斥责,也将外衫脱下,同墨云长袍放在一处,便走上前来跪在池侧,将酆恩序长发挽于掌心,穿插打理,低声道:“城主此行凶险,我们在府中也为城主担忧。日前公子也专程发信问过城主,如今您总算有惊无险地回来,也好叫我们放下心来。”

钺保持着站立姿势,掩在柏树绿叶之后,耳中传来兰池阁中声音,虽不真切,但也能听出百般的亲昵热络,整个人宛如枯木老树,连魂灵都被抽取去一般,久久不曾移动。

他从未如这刻这般痛恨过自己优异的耳力,曾经他用这双耳朵来探明敌人的动向,听取主人想要的消息,而今也抵挡不住声声入耳的私情密意。

他太过无措,他想自己不是没有见到过二位公子如何侍奉主人。曾经他们在床榻上翻云覆雨,而他隐在梁上,尚且能把持住自己,偶然往下投上一眼,也觉是亵渎了主人,自己受千刀万剐之刑也不为过。而今那声音犹在耳边,钺依着过往无数见证,脑中仅是想象三人在阁中如何交缠,便觉承受不住,连心魂都被打碎成一片片。

钺才知道,原来这样的心情叫做难过。

他收回迈出的脚步,失魂落魄地又坐回原处,盯着窗户上光影的晃动,心也随着烛火明灭被一次次凌迟。

钺问自己: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绪?难道是因为主人也曾给过他两场欢愉,他就觉得主人的身边,也该有了自己的位置?他抚摸自己胸前的道道鞭痕,又想,原来是主人远游在外,身边没有称心称手的人,所以那好事才会落到他身上。也许在主人心里,将他占据,从来不是奖赏,甚至不是惩罚。

不过是一具随手堪用的身体。

他如此笨拙,如今回到府中,有了明灵公子,自然便不需要他了。

他这具身体,他这个私奴,对酆恩序而言,连把玩的价值都没有。

兰池之中一片融融暖意,池缘钺曾经跪叩之处,此时应灵正坐着,他已是不着一缕,浑身湿透,右腿仍浸在池水之中,左腿曲在身边,腰背后拱,将身子袒露开来。

应灵在听风楼中受训时,便有冰雪之体,花月之貌的评判,此时一身赤条条,更显得如同件乱世的宝物。他许久未见酆恩序,正想与他亲近,可窗外那隐隐约约的动静,却总扰乱他的情趣。

他心中闷闷,轻轻咬了酆恩序一口。

酆恩序察觉到应灵的心不在焉,问他:“怎么?”

应灵撇嘴,赌气不愿答话,滚进池中挤开应明,一撩鬓角闭气入水。应明便将位置让给不知为何生闷气的应灵,坐到酆恩序身边去。

应明笑道:“大约是太想城主了吧。”

胡说!应灵隔着一层水波听见明哥说话,心中忿怨不平,他想说分明是因为外面有人!那人难道真以为自己行事很隐蔽吗?往日躲在梁上偷看,他因着这是城主的影卫不好妄言也就忍了,如今竟然还在门外听墙角,好像条被主人丢了还痴心不改的狗,究竟是为了膈应谁?

他想到这里,再也无法忍受,唰地从水下探出头来,沾湿的长发贴住红染脸颊,不知是憋的还是气的。

“小灵这是怎么了?”应明看着他笑,仿若对待一个涉世不深还未懂事的孩子,“都将城主让给你了,还不知足?”

应灵哼了一声,扶着酆恩序的腰腿爬上来,贴在他胸膛上,告状道:“灵知道比不上城主的影卫,可是咱们三人敦伦合乐,他硬要来凑什么热闹?”

这般旖旎气氛之中,应灵开口便是这样的话,饶是酆恩序,一时也没能明白他心中所想:“什么?”

“若他守候在外是城主之令,灵绝不敢多嘴。”应灵仰起头来,竟是气得眼中含了点点晶莹,委屈道,“可他如今不是了呀?”

酆恩序这才明白应灵口中的是钺,这人竟跟着他来了兰池。

应灵这一双耳朵,是听风楼的无价之宝,应洵因担忧风信难及,特意放到他身边的。酆恩序知道应灵耳朵厉害,没想到他居然能听见钺的动静,一时有些惊讶。

他伸手抚摸应灵湿漉漉的面颊,手指压住他耳郭揉了一揉,看这人眯起眼,抱怨城主将他弄疼了,挪开耳朵猫儿似的用脸颊在他掌心打滚,方才卸去力道。原是心头那人遭了提起,忽然想到钺醉酒之后将脸埋在他掌心的眷恋模样,便不自觉下手重了些许,应灵又怎受得住这番用力。

想到钺,这人平服是千分的小心谨慎,万分的倾意满足。好像别无所求,只要被主人摸一摸就是不枉此生。

一张怯懦卑微的皮下,藏着包天的狗胆。

“小灵放肆!”应明呵斥他一句,伸手欲将他从酆恩序身上拉起来,应灵抱紧,撒赖不愿走,酆恩序便朝应明挥挥手,让他不要再多管束。

酆恩序抬起应灵的头,问:“你知道他是我的影卫?”

应灵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也不犹疑,铁了心只答:“当然知道。从前只是听过他的动静,并未见过真身。但城主动身去嵰州前,他曾递给我一张绢帕,那、那帕子我认得,不是他,还能是谁?”

酆恩序没想到二人还有这般前事,问道:“什么绢帕?”

应灵才觉有些不妥,惴惴看了应明一眼,见明哥不搭理他,心知坏了,那份嚣张气焰顿时弱了几分,又不能不答,郁闷地说:“那日我被吓到,在房外哭,他递给我绢帕拭泪,帕角绣着莲花纹,看上去有些年头。我只是觉得眼熟,后来才想起,您来听风楼时,用的就是那张绢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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