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犬 第49章 同源

“至我出宫时已无大碍，不过娘娘高寿，终究不如去年。”红拂面露不忍，“娘娘让我转告城主，不忍言事恐在近年，愿城主早作打算。”

酆恩序一时无话可说。他对这位姑祖，并不如长在宫中的姐姐酆青羽亲近。他经营虚危城多年，如今虚危城地位，也早不需这位太皇太后扶持，但这是家中唯一的长辈，也是虚危城当年一举从鬼城被列为武学世家的最大助力。她若活着，虚危城与皇家间就有道最坚实的壁垒，她若薨逝，真相即刻便会血淋淋撕开在眼前。

酆恩序又问起赵其华与大教习的消息，红拂知道他二人出现在嵰州蹊跷至极，说：“娘娘听闻郡主噩耗，急火攻心，几日卧床不起，陛下常来探望，言及此事时，已是极后来的事。但娘娘的影卫说，他二人十一月初便出宫去，说是替皇帝为新宠的江南妃子寻故乡的织绣、歌女。”

酆恩序心中已做了最糟的打算，闻言默然思忖片刻，长发垂落鬓边，示意红拂退下。

红拂告辞离去，钺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不知怎的，想到主人长发在身上抚过的触感，顿时头皮发麻。

若无酆恩序的命令，钺本不会踏入东阁，但左佑青似乎特意正在等他，请他与影一一同进了房。

左佑青上前，从怀中掏出个布帕包裹的物品，展开放于酆恩序桌前，正是当日酆恩序令人送回城中的黑影肢体。他说：“此物我不曾见过，不似人型肢体，亦不似走兽虫鱼。但若依影卫所言，此物完整时以人样走动，活动自如，受到追杀，可以溶影而逃，或许为一类异兽。”

他顿了顿，又说：“我知万象宫中有一本典籍，专载珍禽异兽，作入药之用。我将此物研磨作粉，喂与药人吃，药人百愁尽消，喜不自胜，状若癫狂，可治心忧之症。或许会载在典籍之上。”

“那书有伤天和，是宫中**，我偶然听师父提起，只知有此物，却未曾见过。”左佑青神情冷淡，说，“若城主需要，我便回万象宫一趟。”

钺不禁看他一眼。他知左佑青出身万象宫，且是万象宫关老宫主的关门弟子，曾为万象宫向虚危城求过令牌，想必与关老宫主师徒情切。就连嵰州分别时，万象宫去南星剑派主事的大弟子梁藜也曾关切过小师弟的近况，钺还当左佑青与万象宫关系不错。可为何这话从他口中说出，钺却平白听出了一股子不想回万象宫的意思？

“且不急。”酆恩序问他，“你说还有一事，是什么？”

“我留影先生正是为此，”左佑青转头看向影一，说，“这事与影卫营有关。”

影一唔了声，不明所以。

“城主动身去嵰州之前，曾让我在岐黄堂中准备药池。那药方是影卫营之秘，我头一次见，起初只觉大胆新奇。后来再三思索，虽不知主药是何物，但其药力为使元气喘息，将要压制人的内力，是以用药之时，内力凝结，厚积薄发。”左佑青一字一句地说，“此为炼化之象。”

炼化，即指欢喜宗合阴阳秘法铸肉鼎的熬药、过身、炼化三步之一。他此言一出，屋中万籁俱寂。影一睁大眼睛，垂在身侧的手臂骤然握拳，自觉受了极大的侮辱，若他再年轻上二十岁，这拳头必然会落到左佑青脸上。

欢喜宗是虚危城死敌，合阴阳秘法是酆恩序心头大患，左佑青此言，简直与挑衅无疑。

“另有一事，如今城主在此，还请二位先生告知于我。”左佑青拢袖，神色依旧淡然，“甲序影卫功法，是否是燃尽元气，以换内力？”

影一看向酆恩序，见他无甚表示，点头：“不错。”

“这便说得通了。”左佑青道，“阴阳平衡，万世轮转，小见于身，大见于世。合阴阳秘法以肉鼎之元气内力，换受者的内力，是阴阳相合，此消彼长。影卫营的功法，则以影卫的元气，换影卫的内力。即便不是同出一脉，恐怕也相去不远。”

影一一时失语，只有心头火起，半晌才找回声音，挥袖道：“……一派胡言！”

影一失态模样，便是钺也见得少。他听了左佑青的话，亦是半天回不过神，下意识看向主位上的主人。

他原以为酆恩序也会同影一一般惊讶无二，毕竟功法虽不如心法一般，是家中立足之根基，但也是极为要紧的不传之秘，在各门各派之中，常用于因材施教，赐予不同天赋的徒弟修习。当年宗世镜烧毁的经阁中，所贮的大半便是虚危城收藏的各类功法。

钺这样一想，心中便开始不安。假若自己练的，真的是与合阴阳秘法同源的功法，主人又会怎么看待此事？

左佑青的秉性，酆恩序自然是熟悉的。模棱两可之事，在他口中都不会被提及，他如今既敢这样说，必然已经是十拿九稳，故而直言不讳。没想到清虚宫于玄术上探索数年一无所获，眼下反而偶然从万象宫岐黄术上得了线索。然而这简直称得上噩耗的消息，在酆恩序脸上却未留下丝毫痕迹，反倒是如同确认了什么事一般，在钺的悄然注视下，指尖不自觉地叩着身侧几案。

这非是仅今日一日之疑惑，尽管只因着影卫营的功法，让左佑青发现了此事。但更早时候，酆恩序便隐隐猜到，虚危城与欢喜宗，恐怕确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影卫营功法仅是可能与合阴阳秘法所出同源，虚危城的心法重泉，却是和欢喜宗心法相生相克。更毋提欢喜宗与宗世镜暗度陈仓，曾两次闯进虚危城禁地，试图夺走法华种子与无怀水。

思及此，他问道：“既然钺用的药、练的功法，或许和欢喜宗秘药同出一脉，我将他借你，你能从他身上找出秘药之解吗？”

左佑青皱眉：“铸肉鼎的三步中，最要紧玄秘的乃是过身，炼化反而是水到渠成的一步。……我定然尽力而为。”

酆恩序颔首，于是便这样定下了钺的去留。钺站在原处，连出言的机会都没有，他的想法，也不重要。不如说，他因着酆恩序的安排一扫失落，又暗自庆幸自己对主人仍有用处起来。

酆恩序所疑惑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解开的谜团，非但没能让他对局势更加明了，反倒牵扯出更多疑问。

左佑青虽说愿为他去万象宫走一遭，但其与万象宫首徒梁藜龃龉甚大，当年才会毅然离开万象宫，投到他虚危城来。目下关老宫主垂老，渐不理事，就是南星剑派的大事，也是梁藜出面料理，再是虚危城对万象宫有天大的人情，酆恩序若不出面，左佑青此行，难保不会遇挫。

何况……酆恩序抬眼看向背手站在一侧的钺，心想，即便没有这事，迟早也是要带钺去走这一遭的，眼下有了机会，恰好一同了结。

这样的一条小犬，若真只能活九年，难说不是主人的损失。

他让左佑青准备行囊，届时他将与之同去拜访。左佑青也不在乎他是否跟随，淡然应下，便也离开。

阁中只剩影一与钺，酆恩序问他：“营中甲序影卫药浴的主药是何物？”

“是法华莲子……”影一受他提醒，接受甲影功法同合阴阳秘法为一脉的事实后，忽然也想通些事，急急问道，“难不成欢喜宗几次闯禁，是因法华亦是合阴阳秘法所需的药材？既然如此，他们怎会有；既然有了，又何需强闯禁地来抢？”

“若无无怀水，法华无法生根，即便侥幸发芽，亦无法开花结子。”酆恩序道，“宗世镜前次来禁地，正是为了无怀水，那想必是了。”

影一语塞，只觉荒谬之极，他今天听了这番推论，不亚于忽尔知道其实遍寻不到的欢喜宗便活在自己眼皮底下。

“欢喜宗两次闯进禁地，只拿到了法华种子，不曾拿到无怀水。如果情势当真如此，那他们必不会善罢甘休。”

影一神情一肃，知晓酆恩序此言，便是预备将影卫营与禁地彻底托付给他了。

酆恩序与影一的情分，话至于此，也不必多言，他对影一颔首，只说：“有劳天枢叔。”

影一离去后，钺跪下身子，膝行到酆恩序身边。

酆恩序翻动手中卷宗，查看这几月来的城内庶务：“诚儿住下了，留鹤如何？”

钺想了想，摘下面具，道：他请我转告城主，他会好好照顾小公子。

他无法说话，酆恩序若要令他回答，只能去看他的唇语，如此一来，手中动作停下，眼神长久地落在钺的面容之上。纵使知道主人并不在意他，只是要读他说的话，钺被这样专注看着时，也不可避免地会直视主人，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孔便会刺伤他，让他平白生出一颗羞耻之心，只想别开脑袋，却又不敢真的低下头去。

紧随其后，酆恩序便问出了一句钺不能够理解的话。

“仅是如此？”

钺喉头一紧，下意识望向主人眼睛，被黑沉沉的眼仁迫得缩了缩肩，他总畏惧这样的酆恩序，如实道：是。

酆恩序未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钺咬牙，含糊地说：但是……留鹤似乎有些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