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京城,入了夏便一日热过一日,太皇太后圣寿尚有半月,城中已准备着张灯结彩,如云如霞,绵延数里。皇帝与太皇太后祖孙情深,礼部从年初便开始筹备,虽章程都已敲定,器物也具入库,只待正日到,便按部就班地铺排开来,也总担心思虑不周,或哪处出了阙漏,人心倒如日头一般提起来,每日各处巡看,衣背湿透也不敢懈怠。
御花园里,太皇太后平日最喜欢的几处亭台,都换上了新的帘幔坐褥,一水儿的水绿色,看着便清爽喜气。池中新荷开了大半,微风过处,碧叶翻卷,荷香四溢。
酆恩序跟着宫监自西华门入,沿宫墙一路向北。
这是他第二次入宫,上回已是二十年前,彼时跟着父亲酆清州,来见了一见这位尊贵至极的姑祖,可到底年岁极轻,许多记忆都已淡去,惟记得御前有位大教习,论拳脚武功,连父亲也要夸赞一二,不过如此而已。
她年前刚因酆青羽之事大病一场,多亏子孙尽心侍奉,近日才好上一些,时值八十圣寿,又听闻虚危城今年遭灾颇多,心疼娘家这独苗,便亲口传召,要酆恩序入宫祝寿。
酆恩序来时换上一身石青色常服,腰间只佩了一枚阴阳鱼玉佩,连清渊都未带,看不出半分武林人的模样,反倒像是哪家时常出入宫禁的贵公子,行走在红砖黄瓦间,神色自若非常。
宫监在前引路,对他好奇至极。这位太皇太后常挂念的虚危城主,比他想的要更年轻,性子也更冷傲几分,从同僚的只言片语中,他知道这位年轻的城主只在许多年前有幸见过太后圣颜一面,照理来说,比不得太皇太后亲自教养的诸位皇子皇孙,但他却莫名觉得二人极其相似,甚至远超了太皇太后如今最疼爱的五皇子。
但说这人是武林中人,是天下武学之师的其中之一,他左看右看,却没看出这个年轻人哪里像传说中的绝世高手,就连宫中新来的大教习,看上去体格也比他健壮许多。
宫中规矩大,他心里百八十个念头,终归一句话不能说,一路垂着脑袋,将人引着沿池畔的石径往北走了,才敢借着主上的好意,对他说上一句:“太皇太后吩咐了,不必走正殿,叫您从池子这边过去。这条道凉快,也清净。”
酆恩序点头。
走到路尽头,只见一堵爬满青藤的粉墙,隐约可听见墙内说笑之声。宫监便在这墙的月洞门前停下,躬身道:“太皇太后和五殿下在内等您。”
门后是一方精巧庭院,目之所及,繁花锦簇,争奇斗艳,花间留出一道蜿蜒的狭长石径,酆恩序沿着石径往里走,转过一丛开得正盛的栀子花,眼前便骤然开阔:只见一方小小凉亭,四面通透,挂着竹帘,只有一面卷起,露出亭中一老一少。
董明肃正给曾祖说着此行祁州所见奇闻乐事,把老人逗得合不拢嘴,遥遥见着酆恩序来了,唇角一勾,上前扶住太皇太后,说:“您看,谁来了?”
见酆恩序走近,他又冲人点点头,嬉皮笑脸地唤了声:“小叔叔。”
太皇太后便闻言转过头来,见到上前来的年轻人,神色惊艳而喜爱,拦住了下拜的酆恩序,笑眼盈盈地看着他,纵然近年整八十了,扶住侄孙的手依然遒劲有力,足可见武功底子极好的。
“家里人见面,就不需这么多虚礼了。”她没有纠正董明肃的称呼,眼中的慈祥和蔼有如实质,而这份和善之下,又有着几分遗憾和惆怅。酆恩序知道,皇帝虽侍奉太皇太后至勤,可二人并无半分血缘。当年姑祖入宫,也是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听祖父说起宫闱秘事,只说她在宫中如履薄冰,好容易才与今上杀出重围,荣登大宝。虽说共患难一场,皇帝顾念抚育之情,不是亲祖孙,也胜似亲祖孙,可到底血脉相连的,还是远在千里之外的虚危城酆家子嗣。
即便到了如今,她担忧的,也是她百年之后皇帝会如何对待武学世家——如何对待虚危城。她看着酆恩序,是在看武学世家飘渺不定的前程,也是在看自己困于宫闱,六十年不得出的一生。
酆恩序沐浴在这份阔别已久的、来自血脉相连的长辈的关怀中,一时也有几分失语。
虚危城历经磨难,能称得上他长辈的,只有天枢和玉衡,这二人虽对他爱护有加,却绝不会用这样包容体贴的眼神看他。太皇太后的神态,真真是一个长辈能对晚辈露出的最宠爱的神色,酆恩序独挑大梁惯了,撞上她的眼神,反倒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太皇太后站在亭中,而酆恩序站在台阶之下,卷起的竹帘横在二人之间,待他撩袍拾级而上,董明肃挥退宫人,亲手将竹帘放下,将暑气挡在外头。
太皇太后一直上下将酆恩序打量着,见他生得芝兰玉树,见了只觉高兴,又想他姐弟命途多舛,又平添几分哀愁,目光落到他腰间那枚阴阳鱼玉佩上,停了一停。
“序儿,过来坐。”她拍拍身侧绣墩。
酆恩序依言上前坐下,董明肃早已回到先前位置,手里捧着茶盏,眼珠子滴溜在二人中间打转。枉他此次回京,因年岁到了,皇帝封王赐府,哪里又有半分王爷模样。
太皇太后拉着酆恩序的手,只问路上顺不顺利,住得顺不顺心,身体如今怎样,酆恩序一一作答,太皇太后便细细听着,时而点头,时而叹气,最后深深看他一眼,想到不久前红拂传回的消息,知他如今失了内力,除却仇敌,这番心性,她很喜欢,末了轻轻拍拍他手背,说:“你比你爹更像酆家的孩子。”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酆恩序虽能猜到一二,却没有接,董明肃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也不敢问。
二人又话了一番家常,太皇太后才放开他的手,喝了口茶润润嗓子,忽地转头,问董明肃:“你那王府,收拾妥当了没有?”
董明肃忙放下茶盏,倾身道:“早收拾妥当了,您老人家得空了,去我那儿坐坐?”
“没个正形。”太皇太后哼笑一声,“我老了,走不动了,你小叔叔住在外头,我不放心,他在京这段时日,住去你府上,有个照应,我才安心。”
董明肃忙不迭应下,上前给她揉肩,讨好道:“交给我您就放一百个心,您不知道啊,我出门游历时,可受小叔叔许多关照。他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我断不会让他被旁人欺负了去的。”
太皇太后拿团扇扔他:“就你贫!”
董明肃接下扇子,又双手呈还给她,脸上笑意不减,听太皇太后叮嘱酆恩序:“你住到明肃府上去,有什么事,只管找他,若他解决不了,就叫红拂进宫来找我。”
酆恩序垂首:“是。”
太皇太后这才像是放下了什么心事,整个人都松弛下来,靠在迎枕上,露出些许疲态。
董明肃冲酆恩序使了个眼色,二人起身告辞,出了凉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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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