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山之路算不得险峻,石阶依山势蜿蜒而上,路旁林木遮天蔽日,其下一片阴翳,在这夏日之中,还有几分清凉,阶梯边沿覆着层薄薄青苔,却并不显得荒芜,行至路上,依稀听见山间潺潺流水,偶又有鸟雀啁啾之声。
一片宅邸撒在山林之间,依势而建,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遥遥望去,一座木塔矗立。院门前没有匾额,只有一盏灯笼悬在檐下,随风轻轻摇晃。若非有人告知,任谁路过此地,恐怕都会以为只是某位雅逸隐士所居山间别业,若路过敲门,讨杯水喝,要行个方便,大抵也能叫出个人来,畅谈两句,再做告别。
断然不会知晓,此处便是武林中神秘至极的听风楼。
董明肃一手提着衣摆,一手撑在邵然手中,见了眼前这再普通不过的院落,眼神闪了闪,面带笑意转头问身旁的男子:“我寄情江湖,总能听到听风楼的大名,有道是神秘莫测,天下尽知,没想到托你的福,有朝一日也有机会登门拜访。”
男子点头,他身旁还有二人,面带笑容,将他盯住,眼底却免不了几分忧心。须臾院内出来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年,见了来客,立刻躬身行礼,低头引着众人抬步跨入院门。
院内疏朗开阔,正门一道影壁,绘着流云浪涛,笔墨淡雅,绕过影壁,竟又是一条长路。往内走了许久,才见到一方小庭院,青砖墁地,房内炊着茶水,一个中年人跪坐在矮几之后,见人入内,也不吭声,兀自泡茶。董明肃见状,转头看身旁男子一眼,见他点头,便放心上前,坐于男子对面。中年人仿佛不曾察觉,眼中只有茶具,一番行云流水后,倒出一盅清茶,推到董明肃身前。
董明肃接过细品,邵然亦留在此处,而另外三人却脚步未停,跟着少年穿过前厅,进了内院。
才走了几步,遥遥便听见几声咳嗽,一个年轻人听了神色微愣,问少年说:“小乙,那郎中的药没用么?楼主怎么咳得比我走时更厉害了?”
庄小乙摇头道:“起先还是有用的,楼主每次饮下后,约莫能消停个三五日,近日也不行了。那郎中又不肯换方,说药过伤身。”
这院内又与方才待客的厅堂不同,明显是供主人起居所用,角落种着一丛翠竹,竹旁有一方石桌,两张石凳,桌上摆着一局残棋,似乎不久前刚有二人在此对弈搏杀。
庄小乙走到门口,轻轻叩门,对门内说:“楼主,明公子和灵公子回来了。”
屋内又是一阵轻咳,好半晌才平息,随即门便被一只清癯的手推开,庄小乙见到那手已是一怔,抬头往里一看,见果是楼主亲自起身开了门,心下震动,忙退了开来。
分明已经入夏,即便是山中,也有几分逼人的炎意,来开门这人身上却披着一件半旧的薄氅,面容苍白,眉眼间带着股体虚的疲倦,约莫二十六七岁的年纪。他推开门,却没有看向敲门之人,甚至没有看久未回阁的应明、应灵,眼神越过众人,落到男子身上。见他风采依旧,脸上便是笑意灿烂,随即见他面色并不好自己几分,又心中一紧。
他将门敞开,握拳咳嗽几声,轻声道:“来啦?”
酆恩序颔首,日光从屋角栽种的竹叶间隙落下,映在他肩头,成为斑驳的光点。
听风楼从不干涉世事,只是贩卖消息,但虚危城中,日常却以酆恩序男妾身份起居着两位听风楼公子,这事已足够骇人听闻,若没有楼主应洵点头首肯,绝无可能。寻常人或许以为,酆城主与应楼主之间有密切私交,才让听风楼如此支持虚危城。
可这仅是酆恩序第二次见应洵。
应洵默默注视着眼前的人,想: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些……幸而气色还算不错。
他又咳了一声,侧身让出门来,道:“请进吧。”
屋内布置简朴,却处处透着不经意的雅致。靠窗一张长榻,搁着几只素色靠枕,榻边一张小几,几上一个红泥小火炉,也咕嘟咕嘟煮着水,倒是与外头听风客对董明肃的待客之道一模一样了。
应灵将门掩上,隔绝了外头的日光竹影,乖巧与应明坐在榻旁的竹凳上,略有担忧地对榻上二人左看看、右看看。
应灵很小的时候,便听父亲感叹,应洵有一颗万金脑,只可惜配了个草席身,每每说到这里,都会对他上下拍拍,说他虽然脑子不算好,但幸好有一副不错的身体,把他说得火冒三丈,也叫他记住了,无灾无病,才最要紧。
可现在他最在乎的两个人相对而坐,看上去都不大好。
他撇撇嘴,搬着凳子往应明的方向挪了挪。
应洵自然也知道酆恩序身上到底发生何事,想要开口恭喜他大仇得报,但真的能开这个口吗?一柄刀死了,算报仇了吗?他们谁都清楚,邬道月的死,并不是结束。
他将沸水注入茶壶,洗茶、冲泡、分杯,动作比外头的中年人更赏心悦目,看不出半分久病之人的拖沓,片刻,一杯清茶被推到酆恩序面前,色泽澄澈,清香四溢。
“尝尝,你说过我泡的茶好喝。”
酆恩序从善如流地接过细品,赞道:“一如往日。”
应洵笑了,才又分出二杯给了明灵,看着三人,沉吟一声,说道:“在你们离开祁州后,以逸阳城为首,除天罗宫外,万象宫、清虚宫、上乐派、天宫派、湖阳派,还有你留在祁州的人,总共七家联手,在祁州境内找出欢喜宗的老巢,将他们一网打尽。从邬道月现身开始,他便决心要放弃欢喜宗了,换句话说,无论是望麟崖邀战,还是祁州欢喜宗,都是他的障眼法,时候到了,该舍便舍。”
酆恩序点头,没有问天罗宫的去向。
应洵叹气,眼中带了几分愧疚,看着面前的公道杯,说:“邬道月……薛凌风成名江湖三十年,没能发现他的异常,是我对不住你。”
酆恩序端着茶盅的手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应洵说的人不是他经世的仇人,没有在月前将他逼上望麟崖、取走他的内力……也没有让那个人以身犯险、以命换命。
“听风楼只是做买卖,又不是未卜先知,连灵机道人都没察觉的事,你又并非神仙,何来对不住之说。”酆恩序正色道,“何况这一路上,你帮我的,已经足够多。”
他的语调平淡,不算安慰,也没有责怪,只是陈述事实。
应洵并没有因此而松上一口气,反倒心头更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我帮你的,又哪里有你帮我的多呢……”他喃喃道,似在自言自语,应明、应灵身为听风客,是何等耳力,都听得清清楚楚,于是同样垂头不语。
“你总是这样,一切都自己背负,把自己也当做可以损耗的筹码。”他想起了酆恩序第一次入听风楼,也即二人头次初见时发生的一切,想到酆恩序险些身亡望麟崖的后怕,眼眶微红,“若是望麟崖上,不敌邬道月,你又要怎么办?”
酆恩序眉头轻蹙,他不想再同旁人提到望麟崖。
应洵看着他的神色,轻轻叹了一声。
屋内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正在此时,门又被叩响,庄小乙入内,看到陌生人与应洵相对而坐,应明、应灵反倒陪在一旁,不解地摸了摸头,又很快走上前来,回禀道:“那位董公子已经起身了。”
应洵问:“他问了什么?”
董明肃身为皇子,再装出醉心江湖的模样,朝堂、宫廷,也有的是事让他困惑、烦心、好奇。酆恩序带他来此,承诺他可以问听风楼任何一个问题,听风楼定知无不言,只是不知,他会用这个宝贵的机会,问什么。
庄小乙道:“他问他的娘亲。”
满朝文武皆知太子与五皇子乃一母所生,皆为中宫皇后之子,他已知虚危城玉墟与听风楼联手探听朝堂消息,却不问此事,反倒要问他的“娘亲”。
“看来他知道了。”应洵看了眼酆恩序,对庄小乙点头,“既然如此,请他入楼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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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听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