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折风仍蒙着她那汗巾,把斗笠压得像粘连在脑袋上一般。这样推着车,进到了陈蝉府上。
她并不需要谁带路,也能找到厨房。陈蝉家的灶房不大,也不常用,锅碗瓢盆,一地啷当,土灶上蒙着一层灰。她从前找过一个厨娘,前不久好像告了丧假回乡,也一直没有寻新的。
先前还能凑合自己做两顿,愈渐忙起来,也没人上灶了。
苏折风将盆和箩筛一一捡出来,擦净,把菜分着装好。只是,江碧空兴起买来的那一车太多,菜桶太浅,搁不完。
陈蝉不出去按月订菜是有原因的,家里人口少,吃不了那么多。并且,她总要梧桐台和会城两头跑,有时,在浚县待的光景还长些。
车斗的尾巴里还余一抱白萝卜。地上灰太重,苏折风还想再凑个箩筐出来放萝卜。她一路摸索,打开灰蒙蒙的柜子,除了一只空的米缸外,别无其他物什。这米缸极大,顶满了这道暧昧的、关不严实的柜门,是按三代之家的用量买的,能装下一个成人。想而能见,主人的本意是贮积省事,用起来才发现根本不方便:大多时候,米都堆不到过半,吃也吃不完,很快陈了。
苏折风只得揪着萝卜叶子,往墙角堆。心里想,这些菜呢,陈蝉又吃得完吗?她手上的泥灰总是拍不干净,硬土块被蔬菜的茎叶汁浸软了,留在她的指节上,刮出黄的几道。苏折风很想擦拭一下,陈蝉挂在墙钉上的抹布却不翼而飞了。
她在这间小小的灶房里转来转去,寻而不得,手又不敢碰,几乎要用眼睛把炉灰和炙黑的砖墙都摸一遍。
她很想再问问陈蝉,究竟放到哪里去了。
陈蝉自己也不知道。
她忽然想走条远路。想晚点到书房,是因为晚点见到漠烟,从一件事情过渡到另一件事情的操心也晚一点。她并不知道漠烟和江碧空一道出去了呢,只知道树与藤缠作一处,能挡住些燎燎夏火,窃得一丝凉意。而蝉声四溅,无可避得。
她今日不再想刻意避开这条林荫道了。就直面这短促的生命。她尽量忘掉自己名字里头那些不祥的蕴含,只用心抵住这种厚浑的声音。
很聒噪,但单一的聒噪,也显得轻柔而安静。推着菜车的女人从她身旁走过,留下的轮彀声也很有规律。陈蝉微微偏过脑袋,看到白菜落下的硬梗沤在车板间,脱落的青菜叶挤在泥中。
她收回目光。
从小门驶出,苏折风心不在焉。她把推车还给菜园主,连脸上的帕子什么时候掉了都不知道。结算工钱,菜园主说,上次欠你的还没给,这次一并付了。欠多少?苏折风记不得了,于是找出来账条。
苏折风拿着铜吊,手上沉甸甸,心却有些空。她总是算不清楚,欠她的人好像不少,陈蝉也是其一。往近了说,方才擦肩而过,陈蝉看菜车,她很想看陈蝉,却没敢抬头。
见面不识,陈蝉欠她一眼。
看一眼应当没有关系。
就在夜里,趁她睡觉的时候,隔着窗户看最后一眼。
虽然漠烟总是跟着,但她小心一些,应当不会被发现。
看完就走,这样一定不会出问题。离她远一些,只要离她远一些看。
苏折风想通了。既然跟陈蝉一刀两断了,她没有必要再留在会城,没有必要还赌债,也不用低调地、小心翼翼地活着。谁能留得住她?说到底,她自己就是不甘心。不甘心罢了。倘若能了结......倘若能分离。倘若天高任鸟,她所愿所盼,无处不能抵。
漠烟道:“我总感觉有些动静。”
“什么动静?”江碧空一拧眉毛。她话音没落地,漠烟已经消失在小径的尽头了。
知漠烟过去检查,却连个鸟影也没看到,只有一树乱叫的蝉在挑衅。江碧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来跟她,倒是眼睛尖,看到一只狸猫在荫丛中鬼鬼祟祟,顿时无语,叉着腰在后面喊:“你别瞎担心了,那死人也是死的贪官,都报应,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你小声点。”漠烟还在四面环顾。两边的花都太浅,藏只猫都费劲,决计藏不住人。眼前只有一条直路,通向厨房。
“哎呀漠烟,”江碧空嗔道,“人家行刺都是五品起步的,姐姐现在的主要任务呢,是升上去。升上去你再担心她嘛!”
“我不担心。”漠烟彬彬有礼地嘴硬道,一边向灶房去。江碧空跨步追上来,却被她一个眼神拦下,江碧空只好赔笑道:“我都忘了我还买了菜,应该送过来了吧,我看看去。”
漠烟也忘了这回事。心想:没准是送菜的落了什么东西回来拿一趟,又或者是想行窃?想到这种可能性,她倒是轻松了许多。
推开厨房的门,漠烟扫了眼:一览无余的小间里,果然空无一人,只有送菜的留下的一串脚印。江碧空从后边拍拍她的肩膀:“我说你想多了。你就是被蝉姐姐传染的,她就忒怕死。人家杀她干什么,要杀就杀.....”说到这不说了,付以意会,完事嘿嘿一笑,江碧空又指着菜篮子道:“唷,还给你装好了呢!”
漠烟被她一说,也觉得是,把心放回肚子里去了,“这灶台也该扫扫了,”她走近灶面,又看了眼合着的大柜子,“我好像闻着股霉味呢。”
江碧空一听,耸了耸鼻子,也觉得有。漠烟正要拉开那个柜子,查查下面那个米缸,江碧空忽然朝上边一指:“柜子顶上面摆着那蒜薹呀,闻着没?”
漠烟一取下来,都烂完了。江碧空看她踮脚摸来摸去,嘀咕:“摆那么高干什么?”
“大小姐,这你也不知道,免得受潮呗。”漠烟面无表情地拎着毛茸茸的蒜薹,往江碧空跟前一凑,把后者熏得退到灶房外面去了:“这也没防住啊!”
“大废话,这也不是它的错。你姐多久没做饭了,你知道吗?”
“你怎么不做啊?”
“你看我像是会吗!”
“你看起来什么都会呀!”
她们的交谈声越来越远。柜中的缸口上,忽然有一只手扶了上来。
苏折风从缸里钻出来了。吱呀一声 ,她推开了柜门。
出乎她意料的。一钻出柜子,眼前站着一只狸花猫,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一直悄无声息,等她出来了,才开始冲她喵喵地叫。
原来她身上有一股很淡很淡的鱼腥味,人闻不见,猫却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