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吹吹打打,走得就慢;苏折风走得快。她像过河的舟,从流水的缝隙里淌了过去。
她隐隐觉得要再去找一趟陈蝉,做些交接,但是都走到赌坊门口了,就什么事都不着急了。
手里被塞进两只骰子。双陆棋盘被人重新摆好,要快,忙就出错,差点没对准,摆盘的人摁了几下才把最后一只白棋按进棋洞。苏折风坐在对面,人家问她能否拿黑,她无所谓地点点头。掷骰子,凑在一起五个点。
自下左向右走五步。苏折风点过数,在棋枰梁上挪她的棋。
壹、贰、叁、肆、伍。
皇帝隔着冕旒冠点数,一共五个大臣出列。十二坠龙须挡着,他们的神色影影绰绰,全都有话要讲。
“连环行刺案以来,大理寺、都察院、刑部三司会审,却迟无定谳,放任凶手逍遥法外,今贰月之限期将到之时,紫微舍人又惨死家中,臣恳请皇上召大理寺经办,督垂案程。”
大理寺作为三司中的主办,压力甚大。死者又各个牵涉贪腐渎职,证据大多销毁,因此一查甚广,又极为艰难,才迟迟不得进办。此刻,大理寺左少卿在下首听得面色发寒,欲回应,皇帝却不搭理,让死者的同职先讲。
六中书舍人之首的阁老道:“紫微舍人向来体察冤狱滞情,伸张民本,与都察院多有龃龉,不宜合案为办。”
皇帝又招手,汪黛斜道:“阁老所虑有理,坊间传闻,中书舍人此案疑点颇多,微臣怀疑,非前几案凶手所为。”
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不知道的,还以为不是在朝堂之上,而是在三司之中,他们也不是高官,而是围观旁审的刁民。
太子道:“紫微舍人曾任会县狱讼官,甚得美誉。县中民众闻其死讯,夜行五十里,于清晨得入城中,扶灵送葬,已数百人,拥塞于街道。”
听到这句话,所有人都沉默下来。曾经的许桓丘,也是“甚得美誉”!然而,可没人敢提他。终于轮到大理寺卿讲话,他请道:“容臣下禀明案情。”
所有人竖起耳朵来。
林漄定了定神,讲:“陈明之前,臣要请罪,消息本该封锁,却不胫而走。只因死者被发现时是在家中,被送菜婆和诸多下人一起目睹,人多口杂。请皇上责罚。”
“你知道便好。”
“得舍人死讯后,都察院登即已封查其宅物。如汪大人所言,此案疑点重重。一为现场,二为动机。”
“讲来听听。”
“听听就听听嘛,”老板依言给苏折风算账,“酸菜鱼十二文,四十五盘。雉鸡十钱一盘,一共二十五次。黄酒五钱,喝了八次,烧刀子你喝空了,姑且算三十坛,零头都给你抹了,喊什么嘛。”
“三十坛?”苏折风呆住了,“我隔日才喝一次,怎么可能算起来那么多?”
“不认账了?”老板挑起眉:“你个姑娘家家的,也该要些脸才是。”又翻出一个册子,赫然印满了苏折风的手印。苏折风正要细看,她又一把收起来了,埋在腰间:“凑那么近干嘛,你一把给我撕了怎么办?”
“我——”苏折风还没说完。老板截口道:“你什么呀!我可求求你了,姑娘要是都没钱了,这些人又都玩什么棋呀!”她靠在一张赌桌侧边,把褶袖子一挽,柔柔地搭在腰间,一副作怪模样。她想引起旁边的附和起哄呢,结果桌子上的正专心赌博,哪有空跟游商一样跟她眉来眼去,只嫌她碍事。那老板被人一推,正挤到苏折风身上,啧啧了两声,又来跟她附耳道:“姑娘的家资才哪到哪呀,别说是这五十两,就是二百两,有什么付不起的?”
苏折风看着她笑成一道月牙的眯眼,心里有股不好的预感。果然,老板道:“你那块玉......”
“我哪来的玉。”苏折风皱起眉头,“没有!”
“这话说的,剑上镶的那块呀!”老板跟她挤眉毛。
“我没这个东西。”苏折风冷冷道。
“见外了,小景都告诉我了!”老板攀上她肩膀,“真是,孩子能骗人吗?剑我也不要,玉抠下来,押给我两天就行了,等你有钱了再赎回去嘛!”
“你想都别想!”苏折风心烦得很,就要走。老板来拉她,却被苏折风甩开。后者扬长而去,养的打手见了,正要上前去把苏折风拖回来,却被老板一个手势叫停了。
她手里拎着个蒲扇,掩住脸,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苏折风的背影:“用不着,我还怕她不回来吗?”
“真是,一把破剑,也没见用过,装什么金贵。”
林漄道:“概因此,紫微舍人家中却无大件失窃,反而是凶手留下了凶器......前几桩案件中,都不曾见到。是以,臣以为——”
金銮殿上,皇帝忽然打断他:“林卿,你向朕说的不该是这些。”
林漄赶紧闭上嘴。皇帝没有再动怒,于是底下的大臣有些些微的议论声。他们特制的官袍袖子垂垂向地,手中笏板也极长,目的之一就是为了防止交头接耳,然而,他们还是有太多话要说。
皇帝打断大理寺卿之后,却什么也不说,留得这锅热水越烧越沸,议论声越抬越高,朝官们的帽子偏斜过去,纷纷与自己周围的同僚交谈,眼看着马上要变成菜市场了。
谈论也波及到了最前列。还璧听得她同父异母的弟弟、三皇子李延向她问道:“皇姐,中书舍人结仇甚多,不会是有人伺机浑水摸鱼吧?”
二公主道:“不清楚,待林大人查了再说。”
站在他们前头的太子明明能听到她们聊天,却不参与,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一言不发,正脊而立。
这个时候,出乎所有人意料,大太监却宣了皇帝的旨。
“散朝——”
就像一盆冷水浇来,把声音先是浇小,又没完全泼透,不久,又随着百官的退朝涨了上去。
李延又问:“太子哥哥,你觉得呢?”
太子叹息道:“我觉着你还是先暂时安生待在府上,待抓着凶手之前,不要出门。”
还璧接话:“死者不都是在自己府上被发现的吗?待在府上有什么用?”
“皇妹说得对,”太子道:“延儿若是需要,我遣几个护卫去你府上。”
还璧心想:他可用不上。
她们三个一齐往外走,没人敢挡路,只有一个不断被人拉着问的林漄,背着身,倒没看见她。还璧将将欲叫声林大人,却见她父皇身边的大太监领着督察院的王公走来了,也要找林漄的样子。
果然,太监朝林漄道:“皇上有请。”
林漄、王充,跟他走进御书房。皇帝道:“凶手刺我朝官一连七人,朝野震动。令你二人去拿他,毫无进展。”
这两个哪里敢搭话,吓得跪在地上磕头。磕在地上,才发现前面还有一双绣花鞋。
陈蝉是头一次来皇帝的御书房。有些好奇,却也不敢打量,谨言慎行。皇帝道:“我听闻,你们在背地里说,监察使是二公主的人,故意泡在渠上,不回朝述职,教你们找不到人;刑部呢,又是太子的人,在三司里搅浑水,不好办案。”
“朕想问问,这朝里,还有朕的人吗?”皇帝轻轻道。
也不知道皇帝是从哪里听到这些抱怨的,林漄吓得胆都快破了。皇帝品了口他的恐惧,又笑道:“所以,朕把监察使叫过来了。陈卿。”
“微臣在。”
“要是查不出来,你明白怎么办吗?”
“微臣全力协助林大人、王大人,绝不会查不出来。”
“陈蝉啊,你就在这和他们聊,朕听着。还有三天,若是查不出来,他们两个要回家,你也别做了。”
陈蝉深吸一口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