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躁的声音在回廊上渐近,衣料摩擦声也刺啦刺啦,那人大步流星,走得朝服快甩到天上去了。
“你说说,你说说,哦,我讲,我讲他跟条狗一样追着我咬,不对吗?”
“是是是!”小厮一叠声应和。
“二十两银子而已,二十两就追着我咬到这个时候,我全称成肉扔到他面前,他不得哈哧哈哧地把地给我舔个精光!”刘珅路过一个侍女,从她手上的水果托盘里抓了个枣儿,嚼吧嚼吧又吐了:“真酸!”
他越说越快:“账上哪一笔不是按例走的?要查,我让他查!哦,就会城人会做账吗?我每月一两的请个账房先生,台账我不记的?我拿来配相!”
小厮忙道:“就是!”
“还要揪呢,谁不知道是一笔烂账。”刘珅拍拍掌心,眼眶子瞪得老大:“到时候一翻,大家脸都烂了。我早说了,烽燧台就是个无底——”
他忽然顿住了:“什么声儿,谁在柱子后面?”
“哟,”小厮赶紧上去看看,并不见什么人,只能拍脑袋道:“小姐的猫跑出来了吧!”
他二人远去,回廊渐渐安静下来,苏折风才从另一根柱子后面闪出来。
侍女回去换了盆甜枣,正要重新往老爷房里端,忽然掠见一个女人。那人也从她手上取了一颗枣,捻在手里,吃了一口。
枣皮薄而干,带着会城的沙气。苏折风咬了一口,甜味跳上舌尖。太甜了。
估计是从西北带回来的枣种,格外甜。苏折风咀嚼的动作顿住了。
殷天一就喜欢吃各式各样的甜果、蜜饯,还打了一套晶莹剔透的刀,用来剔果仁、切果肉,不得不说精美非常。
她钻出铸造间满身油灰,也不清洗,就往桌子边钻,苏折风就用这些小刀喂她。
太甜了,她垂眼一看,被咬掉的半口里面,枣心都烂了,有一只蠕动的虫子正往里眼里钻。
苏折风转过身,扶着柱子。喉咙动了动,甜味太足,成了腥腻。一股反酸从深处涌上来。
看她忽然忽然冲到一旁呕起来,侍女莫名其妙:“有这么酸吗?不是,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那名江湖女子转过头来,却不答话,只是要从她手里接过那枣盘子。
侍女来抢,却感觉她的手跟铁钳似的,虎口掐住了,就挣都挣不开。看见她身上的佩剑,又有些害怕。苏折风道:“很甜。我帮你送。”
女孩张嘴要喊人,背后的苏折风察觉到,轻轻一点穴,她立刻昏了过去。苏折风把她平放在回廊的坐处。
苏折风叩了叩刘珅的房门:“老爷,新换了枣。”
刘珅道:“放。”
他躺在摇椅上,正享受着小厮捏肩。
哗啦一声,竹帘抬起。刘珅还没睁开眼:“毛手毛脚,搞得声音这么大!月银扣五十文。”
苏折风把枣撇在桌上,又是一阵动静。刘珅终于怒视她:“说了你——你谁啊?”
“你认得殷奇吗?”苏折风单刀直入。
刘珅眼珠一转:“不——”苏折风拔剑出鞘,怼准了他的脖子。刘珅只觉得脖子一凉,往下看一眼,脸色唰地全白了,没想到她真敢,嘴还要硬:“你、你想干什么?”
“那你是刘珅,总没错吧?”苏折风问。
刘珅倒躺在躺椅上,苏折风则是正面站,反手抵剑。是以,刘珅看她的脸是倒的,根本认不出人,他慌慌张张道:“姑娘,你是谁啊?”
苏折风懒得废话,捂住他的嘴,往里塞了个硬枣核,一拍,给他顺了下去,“毒药,你好好答,答完我给你解药。”
刘珅惊恐地捂住喉咙:“讲讲讲!我以前在襄城为官,殷奇是我手底下一个人。”
殷天一随母姓。殷奇就是她的母亲。
“她死了?”
“她得了疫病死的呀!我们离黎塔近,后来追查,是他们过不了冬,杀了马匹吃,不知道怎么传上了病,一来二去就有了!”
“尸体呢?”
刘珅盯了会她的剑尖,眼睛又朝上看苏折风的脸,企图从倒着的五官里拼出点身份线索,小心翼翼道:“大侠,这个这个不归我管,我只能说,疫病,多半是烧了。”
难怪殷天一觉得她娘死得奇怪。苏折风哼了一声:“刘珅,我刚从王断戈日夜兼程跑马回来——”
听到这地名,刘珅心里咯噔一下,从她问殷奇开始,他就有很不妙的预感。
只听苏折风继续道:“我径直从方念悯的地界上过,跑坏了三十三个马蹄铁,差点没把我的马累死。这次,我比前线的军报走得还快。你想不想知道,杨将军那边发生了什么?”
“前线怎么了?”刘珅连忙问。
苏折风冷笑了一下。
……
节会谷雨,此时行百官朝集,一一述职。
金銮殿上,行列分站。连久在外的巡按御、走马承以及水运掌舵都回来了。皆压低眉目,一脸谦恭。
层层石台下,更是数不尽的、密密麻麻的不入流小官,着浅色官服,手持笏板,听候太监一级一级地下传内殿之言。
自前朝以来,虽增设他们的议事权,却无人敢用,形同虚设。
听到报出的西北军情,此时,这些**品的小官,竟有不少人庆幸自己不在内殿。
风雨欲来。
有人禀道:“陛下,直到敌骑入城,才知有变,可见夜袭之时,根本未起烽火,传警不达!”
一人附议:“那这烽燧,是摆着看的?”
许多人窃窃而动,左相汪农出班对道:“烽燧既立而不应,其制已坏。”他语气平直:“城台相连,本为传警。如今警不达,城何用之?”
殿中隐隐有附和之声。
太子随之出列,声音温和而低:“连年修筑,征发不止。边民困苦,转输艰难。若此等工事,竟不能御一夜之变——”
他顿了一下,才道:“恐当慎思。”这一句说得极轻,却像一块石头落地。
“慎思?”一声冷笑打断了他。
太子目光冷冷地看着还璧出列。她未着华服,衣色沉沉,立在殿中,却自有一股逼人的锋意。
“敌已入城,诸位还在思与不思?”她目光一扫,“烽燧未起,是人之失,还是城之失?”
她不等人答,继续道:“若因一处失误,便言长城无用——那不如问一句:诸位打算用什么守边?”
殿中一时无声。只有汪农淡淡道:“臣只问,既不能用,何必再修。”
“不能用?”还璧盯着他,“还是没人肯用?”
两人的声音都不高,却已逼到一处。这时,左侍郎许桓丘拱起手,他神色平和,像是在劝解,但却跟平时素爱和稀泥的汪农神情截然不同。
他身在高位,乃清流之首,是远近闻名的直臣、廉臣,又做过西北抚按,了解情况,因此,他一开口,众人都安静下来:“殿下、相国所言,各有其理。边防不可废,民力亦不可尽。”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然而此番之失,亟待查明。”
这一句,将方才所有争论,轻轻按了下去。许桓丘抬眼,语气温和:“既未查明,便不宜遽断。烽燧为何未起,是制失?还是人失?制可变,人可斩,余毒必清,长流可流。”
他讲得斩钉截铁,勒住了局面。隔岸观火的人中,马上就有附和。
“微臣以为,许大人说得是,若不查清,”汪黛斜立在女官之首,面带微微笑,缓缓道:“便议继续修与暂停修,恐怕站不住脚,不好服众。”
还璧看了汪农一眼,没有再逼。
太子也沉默。
刚从梧桐台回来的陈蝉,在后边瞥了汪黛斜一眼。汪农的手指也在袖中微微一动。
皇帝以为然。
三皇子道:“太子与皇姐争论不休,不如由儿臣来……”
皇帝却打断他:“查,刑部和兵部一块查!把西北里里外外的军册、人员,给我翻个底天!”
站在朝臣中的刘珅已经冷汗长流。
他是朝臣中最早得到这个消息的,从苏折风那儿听来——那个女人没有证据,因此放过了他,然而,他却一点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他知道,还有更大的难事在前面等着。
然而,越是这个时候,他越要开口,他定了定神,皇帝一准,就紧紧追着皇帝扬起的手讲道:“西北工事辽阔,人手不足,又更替频繁……微臣担任襄城巡防多年,请荐协查!”
皇帝摆摆手:“你就不必了!你给我在家等着,哪也不许去!”
他闭上昏老的眼睛,心里却门儿清:这个刘珅,前些天才被许桓丘弹劾了一道手脚不干净,如今又来浑水摸鱼?
刘珅脸色唰地白了,望向最前列的太子。太子撇开眼睛,不言。
这章写的时候感冒了头极疼!宝宝们也要注意……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9章 夜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