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噗地点亮。
这间屋子没有窗。前前后后都是墙,一层一层用实心的石头砌死,连一只瘦猫都藏不下。唯一能窃居其间的就是灰尘,束在高高的阁柜上,结在文案之间,沉得像旧雪。陈蝉擎着的灯很弱,脚步声倒是缓慢而有力。
她没看苏折风,只是把手里的文书一叠一叠地分开,动作很快,像在理一件不该拖的事。纸页翻动的声音细碎,却不乱。
苏折风被请进来,又撂在一旁,看着她把几份折子挑出来,又压回去。她本不在意这些,但灯影晃动的一瞬,她看见了一行字——
“王断戈。”
地名有些熟悉。
陈蝉已经把那页扣了下去,像是无意,又像是太快。她转身去取另一摞,语气淡淡:“我翻西北的旧舆图,许多地方都对不上了。但我明白一个道理,殷天一为什么客居明心道。”很简单,那是离旧长城起始点最近的门派。往东二百里,才到月堂。
“你刚才那页。”苏折风开口:“给我看一眼。”
陈蝉停了一下。只是一下。她抬头,无谓地笑,把那页连同整叠一起收进臂下,还拢了拢:“一些旧案子,没什么好看的。”
苏折风盯着她。陈蝉泰然自若地迎着她的眼神。
“殷天一去的地方,就是王断戈。”苏折风讲。
陈蝉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很短,像是在衡量什么。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只剩油灯轻轻炸开的声音。苏折风听到陈蝉讲:“不比邀月心,这件事——”又戛然而止,变成短促的询问:“她怎么和朝里的事情扯上关系的?”
“她没同我讲得太清。我隐约听说,是因为她父母在王断戈任官,正在此事中。”苏折风道。
陈蝉把文书放回案上,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停,像是要按住什么。她的声音低了一点:“她没跟你说清,是在护你。”
“那你呢?”苏折风嘲讽地提了提嘴角,问:“你现在是在护我,还是在防我?”
灯火晃了一下。
陈蝉没有立刻答。她起身来,头微微摇着。提着灯,踱了两步,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回去。
“你告诉我这个地名,”她忽然道,“我可以告诉你更多。”
苏折风没有应声。
陈蝉顿许久,斟酌着什么,才道:“你这次去华山,看到邀月心,也该见到流寰那把刀——”
“我没有。”苏折风打断。
陈蝉面不改色:“那你现在知道了。流寰那把刀,最近很出风头,很多人都见过。”
她抬手在案上点了一下,像是在比划什么。
“刀柄有缠枝纹。你的沁雪剑上,也是这种纹样吧?”
苏折风没有说话。的确是这样。
陈蝉继续道,语气慢了些:“闻音刹里,殷大侠留下的作品,一共四件,有一半都有这种纹样。”
她看着苏折风,像是在等她自己把话接过去。
苏折风低声道:“不错,是她的作品。”
陈蝉没有点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如果这些线索对得上,那多半是她的遗作。”
“遗作”两个字落下去,苏折风胃里猛地一翻。河水里的寒意又涌上来,贴着肺腑往上爬。她几乎要呕出来,她想到那把刀——她曾经离殷天一死前的最后一件刀不过一个山头的距离。苏折风死死地闭了一下眼。
陈蝉没有看她,只是继续往下理:“她带着□□过去,当作投名状,很容易进明心道。像她那样的人,不管到哪,都有人要。”
苏折风的手指慢慢收紧——这和她记得的,全都对得上。
殷天一当时说,她已经想好了借口:她就说,是去探一条矿脉,说那里或许能出她想要的精石。以此来探查,她的母亲是否真的死于长城修筑之事。
当时她只是随口听了,叮嘱她注意安全,却并未深想这里面的危险之深,竟像个暗涡,看不到底面。
屋子里静得出奇,陈蝉伸手去收那些文书。就在她收拢的一瞬间,苏折风忽然伸手,按住了最底下那几张。
两个人的手在纸面上相抵了一下,很轻,却谁也没退。
苏折风低头,去掉背面密密写着人名与标注的舆图、去掉守卫官的生平、把最后三页翻了出来。纸面抄录满了政闻,她却太敏感,在其间,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别致的姓氏。沿着纸读下去,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的生平,最后就沉成这样一行小字:
“殷奇、段亨上书,亦力阻之。珅怒。”
苏折风的呼吸顿了一下。“阻”的是什么?从这三张纸来看,是修筑长城一事无疑;“怒”的又是什么?光是政见不合,就要人命吗?
天一,你究竟发现了什么?
陈蝉这一次没有再拦。她的手慢慢收了回去,只是看着,讲:“你看见了。”
苏折风没有抬头,指尖在那几个字上停住。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不是死在江湖里,对吗?”
陈蝉没有接话。她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反而以一种极其冷酷的、置身事外的语气道:“苏姑娘,我也不是事事都知道。今天这些,你看了也就看了,只是虽然不是什么要掉脑袋的事,但也浑当忘了最好。殷姑娘之死,是美玉崩摧,我远在梧桐台,听见也十分伤感。我不想听到关于你的。”
她这样讲,只是让苏折风更笃定。后者垂着眼,显然是没听进去。陈蝉顿了顿,决定劝最后一次,哪怕说得刻薄一些:你要考虑考虑身后之事,殷天一被毒死了,尚有许多人自发地替她查;你若是死了,就算销成白骨,也没有人管的。
可是见苏折风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她终于是没有开口。
......
戌时正,陈蝉从房里跺出来。
闻音刹竹丛美丽,映在白墙上,更加舒缓惬意。
漠烟发现陈蝉在看着竹子发呆,脚步一时顿住,想了想,还是如实汇报:“苏折风已经动身去西北找刘珅了,不过,我估摸着她肯定会先去一趟殷天一的案发现场,那边我们打不上招呼,只能放任自流了。”
“那就不用盯了。”陈蝉淡淡道。她情不自禁地走过去,发现竹叶上有些黑斑。
漠烟不明白,“刘珅明明被调回会城了,为什么不直接透露给她?”
“她这样的人,自己查出来的才会信,工夫花得越多,过程越难,她越以为是真的。”
漠烟笑了笑:“同样的道理,别人骗她越狠,她捅刀子才会越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