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子彻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天已经亮了,身侧的被褥已经凉了,李循佑已经不在。
他起身整理,正欲出去,李循佑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衣裳,窄袖束腰,简单利落。
霍子彻皱眉看着他,之前李循佑穿着宽大的衣裳,看不出来,这身简单的衣裳倒是把他病弱的身躯勾勒得一清二楚。
窄肩,细腰,过分单薄的胸膛,像一副没有撑开的衣裳架子。
“看什么?”李循佑问。
“没什么。”霍子彻没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看了这么久,慌忙挪开视线,“你去哪儿了?”
“去找霍将军拿点东西。”说着,他将手里的一个木匣子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霍子彻问。
“一些……”李循佑愣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怎么回答,“寻常小玩意儿罢了。”
霍子彻明白他不想说,于是闭上嘴。见李循佑将木匣子放在桌上后转身走出去,他也跟上去。
本来是霍子彻跟着李循佑,但走着走着就变成了李循佑跟着霍子彻。
霍子彻吩咐人送还吃食,李循佑跟在一旁看着他,霍子彻带着军士操练,李循佑在一旁看着他。
霍子彻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习惯了李循佑在一旁看着他,骤然发现那道视线消失,他停下了手里的事,转头看过去。
李循佑已经离开了,霍子彻四处张望没有发现他的身影,以为他已经回营帐了,于是转身朝自己的营帐走。
半路上,周趣见他走得飞快,拦住他问道:“霍小将军干什么去,走这么快?”
霍子彻脚步不停,没理他。
“殿下在霍将军那里,你把药给殿下送过去。”周趣远远地提醒。
霍子彻听了,默默调转方向,抢了周趣手里的碗就走了。
李循佑正在帮霍铭处理军中事务,听见有人走进来,抬起眼皮看了看,然后低下头。
霍子彻看了看李循佑,又看看霍铭,走过去将药放在李循佑的桌上。
温度刚刚好,李循佑瞧着那碗药,抬起头看了看霍子彻,放下手中的书信开始喝药。
桌上的书信并不是有关军中事务的,似乎是李循佑的私信,被他光明正大地放在桌上,并没有回避霍子彻的意思。
不过霍子彻没有偷看的习惯,来到旁边的空位上,拿起桌上的笔,不知道在写什么。
帐内只有纸张翻阅的声音。
忽然,李循佑起身朝着霍铭走过去,将一封信放在了霍铭的桌上。
霍子彻瞥眼看着他们,想看又不敢走过去看。
李循佑发现他的动作,没有说什么,只是等待着霍铭读完那封信。
霍铭只是快速地扫了一眼,突然拍案而起,怒道:“真是岂有此理,我等将士在西北浴血奋战,朝廷那些鼠辈竟想着求和!”
“朝廷那边不敢贸然动手,只能在粮草一事上做文章,这批粮草……”李循佑顿了顿,接着道,“本是那位寻的由头,但他没想到我非但没死还将粮草平安送达。”
霍铭闻言,神色不明地盯着手里那封信。
霍子彻在一旁侧耳倾听,没有插话。
“这批粮草只能坚持一月,”李循佑说,“一月后,怕是要自行解决了。”
“一月……”霍铭将手中的信攥出了深深的褶皱,他心里清楚,其实朝廷早就准备放弃这座城池,不会再给他们送军饷。他无奈地摇摇头,“不够。之前与蛮夷一战,我军元气大伤,目前还未修整好。”
“我们可以去找城内的百姓……”霍子彻忽然开口,只是话没说完就被李循佑打断。
“不可,百姓本就因战事受苦,怎么还能拿出多余的吃食?”
“可……”霍子彻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干看着他。
李循佑垂着眼眸,神色晦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说:“一月后,粮草的事我会想办法。”
“你想做什么?”霍铭脸上浮现出一些担忧,他似乎能猜到李循佑要做的事,但他不能确定。
“我可以回京城。”李循佑说。
“不行!”
这次倒是霍子彻先开口了。他语气急促,似乎是下意识说出口的。说完这句话,两人都看着他。
霍子彻想起刚才自己的话,有些愣神,他怎么会这样说,他为什么要这样说。
在听见李循佑说要回京城时,他脑海中忽然出现周趣的话,他不想再让李循佑回到那个地方,下意识就说出了拒绝的话。
他意识到他是在担心李循佑。不过他为什么要担心他,他们才见面不到两天。
李循佑和霍铭都看着霍子彻,希望他给出理由,但霍子彻总不能说是因为担心李循佑,于是闭着嘴没有说话。
安静了好一会儿,霍铭摆摆手让两人出去。
霍子彻和李循佑一前一后走在路上,将士们的谈话声萦绕在周围,仿佛被隔绝在外,两人都听不见。
忽然,李循佑停下脚步,霍子彻没反应过来,直直撞上去,李循佑被撞得踉跄,连连后退。
霍子彻心中一惊,赶忙伸出手抓住他,稍微用力就将他拉进自己的怀里,他有些担心地问:“你没事吧?”
李循佑被撞得后退又被霍子彻拉着撞在他的胸膛上,一时间眼冒金星,站着都有些晃。
霍子彻双手扶着他,见李循佑迟迟不说话,他心想:不会撞坏了吧!
“没……事……”李循佑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霍子彻这才松了口气,但扶着李循佑的手没有放开,生怕他一松手李循佑就倒下去了。
“抱歉,我没看见你停下了。”霍子彻十分愧疚地说。
“没事。”李循佑慢慢回答,视线落在霍子彻的手上。
霍子彻顺着视线看,慌慌张张收回手在自己头上挠了几下,有些磕巴地问:“那个……你刚才怎么突然停下来了?是有事要说?”
李循佑看着霍子彻面对他的半张脸,想了想说:“没什么。”
说完转身就离开。
霍子彻见他走了,抬脚跟上去。直觉告诉他,李循佑是有事想问他。
“你是不是看出什么了?”他问。
“看出什么?”李循佑说,“看出你担心我,不想让我回京城?”
“……”
霍子彻感觉遇见李循佑就像遇见了自己的克星,无论自己想什么都会被李循佑看出来,什么都瞒不住他。
“你看错了。”霍子彻嘴硬地说。
李循佑脚步顿了顿,没说话,径直朝前走。
其实他想问的不止这个,他想问为什么霍子彻会担心他,他更想问为什么霍子彻眼中会出现那一闪而过的情感。
那种眼神,很奇怪,他似乎见过,但又有些不同。
不过仔细一想,李循佑觉得这个问题并没有必要知道,完全不需要刨根问底。既然霍子彻说他看错了,他就看错了吧。
霍子彻见李循佑保持沉默也没有多问,只是看着李循佑皱起的眉,心里莫名有些不太高兴。
他不知道自己因何而不高兴,只感觉心里烦躁,于是将李循佑送回营帐后他便快步离去。
李循佑也在思考事情,并没有注意到霍子彻离开时过快的步伐。
霍子彻心里烦躁,找不到发火的地方,于是来到训练场,见有人在这里比试,他也去凑了热闹。
不过在军营里,除了几位将军还没人是霍子彻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就没有人愿意上场了。
霍子彻心里还是很烦,等了很久也不见人上来,于是伸手随便指了一个人,“你来。”
“不不不,霍小将军放过我吧,我的伤才刚好。”
“那你。”
“还是算了吧,我也才刚好。”
一连找了好几个都没有人愿意上场,霍子彻干脆下场坐在一旁拿着水袋。
他一下场就有人上去,加油喝彩的声音马上就响了起来。
“哟,霍小将军怎么坐在这里?”周趣慢悠悠走过来,见到霍子彻就像往常一样打趣他。
“闭嘴。”霍子彻不耐烦地说。
“怎么了?”周趣笑道,“一脸郁闷样。心里烦?”
两人毕竟是一起长大的,对对方的性格都很了解,周趣很少见到霍子彻这般样子,有些好奇。
“没有。”霍子彻将水袋拿在手里晃。
“不可能,”周趣走过去,夺过水袋在霍子彻面前晃了晃,“我可没见过你这样子?”
“我什么样子?”霍子彻奇怪地看着他。
“啧,我想想怎么形容。”周趣仔细思考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我知道了,你这样子就像是被心上人给拒绝了。”
“放屁!”霍子彻站起身就要离开,他才懒得听周趣跟他瞎扯。
“哎哎哎……”周趣在身后喊道,“药熬好了,别忘了给殿下送过去。”
霍子彻来到熬药的地方,周趣已经将药放在桌上晾着,霍子彻送到营帐时温度刚好。
他将药放在桌上,李循佑抬眼看了看他,没有犹豫便喝了,然后拿着笔在信纸上写字。
那封信应当是别人给李循佑的,已经写满了,李循佑只是在缝隙中写上自己的话。
霍子彻扫了眼,没有多看,转身去旁边处理军务。